那是一次极普通的笔会。《南海潮》杂志社邀请了十几位优秀的撰稿人为杂志的发展出谋划策。我虽然也在被邀之列,但我觉得于心有愧。我去年才大学毕业,南下深圳谋取得一个文员之职,只是写点小文章,没想到也被邀请。
“现在请打工文学家刘洋先生赐教。”主持人站来躬身请坐在我正对面的先生讲话。“什么?他就是刘洋?”我不曾想到这位英俊潇洒的先生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作家刘洋。
我来深圳后读到的第一篇让我流泪的文章就是刘洋的《春季到北京去看》,以后每见到有刘洋的文章,我都要从头到尾慢慢地读完,细细地品味。
刘洋正在挥洒着自己的构思,他的想法从他的声音和气势中流露出来,在座的人都默默地听着。但我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思绪越飘越远。
聚餐时,与会的作者们纷纷向刘洋敬酒,感谢他不辞辛苦为他们改稿。最后刘洋端起酒杯回敬大家说:“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以后更多地为大家效劳,反正这也是我唯一的爱好。”想不到刘洋不但自己文章写得好,还不遗余力地帮助别人。怪不得人们都对他尊敬有加。于是,我也端起一杯酒怯怯地说:“刘先生,很荣幸能认识您,我写作基础差,请以后多多指教。”刘洋看着眼前这个穿一袭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眼神慌张、婷婷玉立的女子,刚想说什么却又收住了话头,红着脸很爽快地干了。
我通过精心构思,写了一篇散文,想请刘洋帮忙润色并推荐,刘洋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从此,我和刘洋来往渐多,谈话的内容也渐渐地从文学到社会,从人生到爱情。
那天,我第一次去了刘洋在西乡的“家”。我简直不敢想念他住着的一间不到10平方米的出租屋,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台电脑、一个简易书架和几捆文稿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摆设。好几次,我都说要去他家看看,刘洋都以自己条件差拒绝了。我不相信,还以为他玩什么“把戏”呢。可是现在亲眼见到了,却又怎么也想象不到在这样真正的“蜗居”里他竟然能写出那么多感人肺腑的作品。我默默地整理着小房间,开了风扇想吹散房中浓得呛人的烟味。看着刘洋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笑,我禁不住泪水奔涌。
傍晚,我们漫步在西乡码头,看夕阳下瑟瑟的海波,纷纷归航的船只,刘洋突然生出苍凉之感,他对我说,这几年来,有不少女子倾心于自己,可自己从来就没动过心,但自从遇见了我,就好像被勾了魂似的不能自己。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定三生”吧,于是心中对家的渴望更加浓烈,他将我拉得更紧。月亮渐渐升起,趁着海风的清凉,刘洋将我拥入怀中,低声地说:“莉,你是我唯一钟爱的女人,我们结婚吧。”如果是在昨天,刘洋提出这个问题,我一定会羞涩地点点头。但今天看了他的情况后,我知道我们肩上的担子很重。我按捺住激动的心,冷静地说:“我们还不具备结婚的条件,能不能过两年,等我们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再提这件事?”刘洋放开自己紧拥的双手说:“莉,你才22岁,过两年当然很轻松,可我,我已经35岁了。你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考虑?至于经济方面的问题,只要我们共同努力,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自己对于刘洋的爱有多深,也知道刘洋对我的爱有多深,我生怕伤了他的心而失去他。我也相信,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经济上的困难总是暂时的。我钻进刘洋的怀里,娇羞地点了点头。
我们决定把家安在沙头角我的单身公寓里。但刘洋不愿意离开他几年来为之呕心沥血、已渐有起色的《时代青年》杂志,照旧住在那间出租屋里,我们一开始实际上就过着夫妻分居的日子。只有到了周末,刘洋才去沙头角与我团聚。
甜蜜的生活和热烈的爱情激发了我们的创作**,不到半年时间,我们都写出了不少好文章,精神和物质上都获得了大丰收。
一年之后,我们的女儿刘夏降生了。这种喜悦没有保持多久,因为女儿的到来加重了我们的经济负担,我们常常为此埋怨几句,后悔不该那么快要小孩。无奈,三个月后,我们把刘夏送到湖南桃源的外婆家。
宝安区要搞一个大型招商会,许多成功人士都要到这个盛会上寻求发展的机会。《时代青年》杂志社也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推出一个专栏,采访介绍一些青年成功人士的经验和奋斗史。这个任务落到了刘洋的肩上。
招商会开幕式上,当主持人介绍到孙怡时,刘洋仔细一看,竟是大学时的同学。他赶快低下头,生怕孙怡发现了他。大学时,刘洋因为能说会写,又一表人才,是同学们公认的英俊才子;而孙怡则是当年男生们私下打分最高的一个,无论相貌身材气质都遥遥领先于别的女生。当时孙怡时不时主动来找刘洋套近乎,可刘洋对孙怡感觉不怎样,在他眼中,孙怡过分精明而且有些招摇。男人从心底里其实是排斥这种女人的。听人讲,孙怡这几年搞了不少钱,毕业分配之后她就南下打工,先是去酒吧、舞厅坐台、后来就干脆做起“三陪”来,一年后,当上了“二奶”,后又“跳槽”到现在的金地公司做总经理秘书,她这次就是以金地公司全权代表的身份从广州来参加招商会的。刘洋虽然从心底里厌恶孙怡的发迹史,但毕竟同学一场,人家一个女人家已经腰缠数百万,而自己却一事无成。他心中知道,自己虽然发了一大堆文章,但那只能在广东的打工仔眼中受到尊敬,一旦出了这个圈,就没有人看得上他这个穷作家……
想着想着竟自卑起来,他抽身溜走。刚出门口,就被跟上来的工作人员叫住:“先生,请留步,孙怡小姐想见您。”孙怡除了比学生时代更风韵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孙怡说她没想到老同学就在台下,如果不是她单独起身,她不会发现他。
佳缘咖啡屋的雅座间只有刘洋和孙怡面对面地坐着,灯光像月光一样静静地流淌在他们身上,弹琴的少女用她纤纤素手舒缓有致地弹着《秋日喁语》。刘洋曾多次在文章中描写过这种梦幻般的场面,可那都是他的想象,只有今天他才真正实现从精神到物质上的转化。后来,刘洋才知道这是孙怡特地按照刘洋文章中的描写而要求咖啡厅这样做的,并将咖啡厅包了一个晚上。她为此用去了人民币5000元。
孙怡说她来深圳五天了,深圳真是一美丽的城市,她如数家珍地说了一连串高档豪华的场所,并说你能长期居住在这个城市真是幸运之至。天知道刘洋这时的感觉有多难受。他虽然居于这个城市,可就靠自己微薄的收入哪能出入那些一掷千金的场所呢?
孙怡说:“我到广乐后很少看书,但凡看到你的大作就必定认真地看完。那些可真是很好的文章,我总想与你联系,就没联系上,只有在心里崇拜你的份了。你写了那么多好东西,为什么不出几本书呢?要知道纵然你写得好上了天,如果没有自己的大部头,没有自己的几本书,就很难得到文学界的认可,其影响也是有限的。”
天哪,她怎么也知道这个道理,自己几年来不都在想、不都为此而苦恼吗?如果说几个小时以来,刘洋还能装出清高的话,这时他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苦闷了。孙怡是圈外人,却能一语道破玄机。他幽幽地吐一个烟圈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我其实写了不少稿件,也有20万、30万的长篇;但人家杂志社、报社都只用几千字到几万字、阅读性强的稿件。我也想出书,可现在出书要自己先出不少钱,我哪里有这个经济能力?至今我还有上百万字的稿件默默地躺在我那小小的房间里呢,也许,唉,也许永远都只能躺在那里了。”
孙怡抖抖烟灰,热情地说:“既然如此,老同学愿不愿意和我合作?由我出钱帮你出个作品集。你知道我从大学到现在心中一直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我们如何合作呢?”刘洋眼中流露出惊喜,这不是几年来自己日日夜夜的梦想么?如果能把自己几百万的字结集成书,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你暂停写作,与我一道去广州帮我经营一家工厂。你不用出一分钱但工厂算有的你30%,然后我出钱帮你出书。不过……”
“不过什么?”刘洋迫不及待地问。
“不过你得和你的妻子女儿分开,和我到广州一起生活。到了广州后也不应该再有时间到深圳来。”孙怡的语言有些商业谈判的味道。
刘洋对这个合作很吃惊,噎了一下,说:“我不能为了出书为了钱而不择手段。”孙怡对刘洋语气中的万分挖苦当然明白:“老同学又何必这样说呢?我知道我是用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手段搞了不少钱,很多同学都看不起我,当然也包括你。可事实证明我并没有全错。你看那些打工仔打工妹在艰苦的环境中繁重地劳动,最终换来的是什么呢?贫穷加辛苦!没有自己的经济实力永远都只能被别人欺负。我走的不过是‘曲线救国’的道路。”孙怡的一套歪道理说得振振有词。
晚上回去已经很晚了,但刘洋全无睡意。看着那一大堆呕心沥血写成的稿子却见不了天日,不就是因为没有钱吗?孙怡虽然走了不正经的道路,但她到底赚了一大笔钱,现在似乎没人看不起她,还堂而皇之地出入于重大的盛会。他看看斑驳的墙壁,看看简陋的摆设,看看妻子女儿的照片,心里喃喃自语道:“莉莉,刘夏,原谅我吧。”
刘洋做出了他人生的重大决定:“既然你孙怡可以用这种办法赚别人的钱,我也可以如法炮制赚你的钱,你一个女人都可以做的事,我一个男人为什么就不可以做!”从窗口遥望没有星星的夜空,刘洋心中升起一股悲壮同时也有一份即将成功的喜悦。刘洋拿着孙怡的名片来到楼下的电话亭,告诉他自己愿意合作,同时谈妥了关于办厂分红的条件。
第二天,他就随着孙怡去了广州。对我他只说到广州办事。
整整四个月没有见到丈夫,我放心不下,只好亲自到了广州。相处的五天时间里,我才知道丈夫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工厂的老板,心中不免怀疑他突然间哪能来的本钱。虽然他的眼中时不时泛起游戈的神色,但从他的热情中我照样感受到刘洋的对我的炽热。我喜欢丈夫的文学才华,也希望丈夫能够在生意场上大有作为,毕竟,没有哪个妻子不希望丈夫能多挣些钱,更何况我们本身就是最缺钱的呢?
我就要走了,刘洋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他对我说:“我来到广州办厂,其实是与大学同学合作。她一直都喜欢我,现在又很有钱……我只需管理这个厂,就可以分到这个厂的30%的利润, 也就是说每年可以分到35万,而且,她还愿意出钱帮我出书。前几天,我们已与出版社签订了合同。你知道,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将我的那样作品出版,有哪个搞写作的人不希望自己的东西变成铅字,受人赏识呢?虽然孙怡的钱来得不干净,我白白地赚了她的钱也问心无愧,但要面对你和女儿,我心如刀割啊。不过,请你相信我,我的心中只有你和女儿,我看上孙怡的只是她手中的钱。没有钱的日子我们可是忍受够了。莉,我求你给我三年时间,就等我三年。我算过了,三年后,我手头就100多万,那时,我一定离开她。我知道她一直就喜欢我,从心底里想占有我,可以说为了占有钱,她也不惜一切。但在我心中,她只是一个三陪女,一个包二奶,一个总经理的情人,她除了口袋中有用不完的钱外,什么也不是。三年后,我一定回到你们身边。你是那么纯洁痴情,是我惟一爱过的女人,女儿是那么可爱,我永远也舍不下你们。我与孙怡已经合作了四个月了,我本来可以告诉你的,但我必须面对我的良心。我对天发誓,三年后, 我一定回到你们身边,并永远地爱你们。”
想不到这个外表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男人的心灵竟是这么卑劣委琐,想不到成千上万打工仔打工妹心中的偶像竟自己把自己和一个肮脏的女人相提并论,还要从她那里找到做人的道理。我用力咬住嘴唇,不让怒火发出来,但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啪、啪”两记耳光打在了刘洋的脸上,提着包就冲出门去,留下身后刘洋“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回来找你,我心中爱的只是你”的呼喊在空中飘**。
在回深圳的汽车上,我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悲伤。我想,刘洋是有才华的,也勤奋地工作,但就是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家人不能过上好日子,自己也穷困潦倒,凭他的才华和成就完全可以跻身正规的文人之列,但即使杂志社给他做宣传时,也还得在前面加上“打工作家”,与那些吃国家饭的文人坐在一起,就有人不拿正眼看他。他实在也有他的苦衷。
可为了出书,为了钱,就能不择手段不讲道理良心吗?
算了吧,既然刘洋不再是自己所爱的那种人就断然地离开他吧,人生的机会 还很多。可女儿怎么办?我应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如果刘洋说三年后还回来,也许自己对他已没有了任何感觉,至少女儿还可以同时拥有父亲和母亲。如果自己断然决定和刘洋一刀两断,这不等于是趁女儿还没有选择的能力时就剥夺了女儿的权利吗?
那么,就等他三年吧,不为自己也不为刘洋那个负心汉,只是为了女儿,只是为了陪着女儿等待一个父亲。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是漫长的。梦一样。刘洋没有食言,就在女儿刘夏四岁生日那天,刘洋带着女儿一起来到了我的身边,回到了我们在沙头角的小屋。原来,刘洋直接从广州到湖南桃源把女儿刘夏接回了深圳。他要在他有了钱的时候圆一家人团聚的梦。这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惊喜。当女儿带着几分新奇几分陌生扑进妈妈的怀里时,我的泪水像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汹涌狂泻。刘洋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将我揽入怀中,泪水滴嗒滴嗒地落在我的脸上。
晚上,刘洋对我说:“我的六卷选集《回归的季节》已经出版了,销售情况比我们最初估计的还好。这个题目是我自己想了很久定下来的,通过这几年的经历,我终于让我的价值得到了回归,今天,你还能接受我,说明我们的爱情也得到了回归,这是我最大的满足。我们尽快在深圳买套房,从此告别篱下蜗居斗室的生活。我要永远感谢你能够给我三年时间,我知道这三年中你一定在心灵上忍受了巨大的折磨,但无论怎么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搞好这个家。好在风风雨雨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一个美丽的晴天,我们将在这个晴好的天空下相亲相爱永不分开,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把失去的三年时间补起来。我没有别的感谢你,只有好好地爱你,尽量多写一些朋水平的东西来报答你。你知道,我以前的很多东西都是为了钱而写作,我不得不迎合杂志报纸的口味,正如它们也要迎合读者的口味一样,因为不那样我们都将无法生存下去。没有生存就别谈发展。如今,我不缺钱了,物质上有保证,我就可以写我想写的东西,表达我愿意表达的情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相信我们都能写出很多的东西。”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地坐在一边乖乖地玩着玩具,灯下,我静静地听着丈夫描绘着自己的宏图大业,这本来应该是多么幸福的场景。可只有我知道自己心中有多么痛苦。我什么也不想说,就让这样一个人挥洒着他的“美好人生计划”。想起四年前那次笔会,他也是那样滔滔不绝地为《南海潮》出谋划策……
夜深了,我对刘洋说:“你和刘夏睡吧。”然后亲亲女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刘洋追出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把心中的话和盘托出:“这三年,我并没有等你。我只是在等你的良心发现。谁知道你却把你的无耻当着你的成功。不错,你出了文集腰缠百万实至名归了。可在我的眼里,你却离一个真正的文人越来越远了,甚至你已经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文人了。你不是把自己和孙怡相比吗?你都看不起她,你又怎能勉强我看得起你呢?”说着,我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家阳台上的几盆花说:“你看,那家人早已没有住在这里了,那些花木因为没有水的滋养,已枝枯叶落,那些随风飘落的黄叶还能回到花枝上吗?爱情是这样,人品是这样,你的文才也应如此,一旦飘落就没有回归的季节。”
接下来的一年里,刘洋没有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他也知道自己的心境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他愈是苦闷就愈是自责并费尽心机想得到我的谅解。可每次刘洋好话说尽之后,我只说这样一句话:“你让我如何接受你呢?我不看见你心里就不会想起,可一看见你就会感到阵阵恶心。”
刘洋不再说什么,终于决定面对现实,离开他38年来惟一真心爱过的女人。他知道这样长期僵持下去只会给一家三口带来更多的伤害。在刘洋的一篇自传体小说《爱情与金钱无关》中,我看到了他的醒悟:我原以为有了钱能让一个家更加幸福美满,却不料在我踏入歧途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背离这个家了。一个纯洁的家庭绝对容不下一个肮脏的灵魂。我也以为有了钱,就能买回我作为一个文人的尊严和价值,可事实上自从我抱定了那个念头起我就开始自毁我的尊严和价值了。文人的价值其实并不是以钱财来衡量的。两年多来,我一直跳开那段耻辱的历史,可它总像阳光下的影子一样紧紧地跟着我,让我的努力化为徒劳,让我的心一刻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