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我从地区师范学校毕业后来到某县城郊的一所中学报到。那年19岁,一个充满梦想的年龄。三尺讲台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世界。我教初一年级的语文,兼当班主任。

面对四十多个学生的四十多双眼睛:开始我还有些恐慌,但很快就适应了,变得从容起来。有时候,我会在自习课时站在窗外,学生的钢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让我想起蚕吃桑叶的声音。这一切显得平静而又美好。

这年10月,我认识了镇政府的文书刘永正,刘永正是来看他的同学陈刚的,恰巧陈刚就住在我的隔壁,陈刚要我过去坐坐。陈刚对我说永正是个诗人。我一听就笑了,我觉得这年头说谁是诗人挺逗的,虽然我本人也挺喜欢诗歌。

刘永正也笑了,说:“听说李老师也是诗人?”我说:“还好,我没淋雨,只是一个干人!”共同的幽默让我们很快就熟悉了。

那次见面,刘永正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走后,我从陈刚那里拿了一些他已发表的诗作,其中有一句“我站在无尽的路口,告别自己”让我欣赏不己。我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过了两天刘永正又来了,那天陈刚正好有课,我就请他到我房子里坐坐。我很虔诚地把以前写的诗拿给他看。刘永正看得很投入,不时还夸奖几句,说有的诗改一改就可以发表的。我说写着玩的,也不想去发表。他就说,你有些自私,把自己的好诗献给读者,那才是慷慨的。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刘永正最后说他很喜欢我写的“我以我唇/暖和冬天/你是否认为/这是我一生最善良的部位”,他说这句诗写给谁谁该是那么幸福呀。我的脸一下就红了,心里像爬过一条毛毛虫。

刘永正发现自己爱上我时,觉得太突然了,这怎么可能呢?人家小小年纪,自己离婚了,又拉扯着一岁多的女儿。但他分明是爱上我了,我的笑容,我的两排贝壳似的牙齿,还有那一本浪漫纯情的诗。他希望自己能冷静下来,但爱就像火焰一样越蹿越高。

一天,他打电话来说,省城来了一位老诗人,他向老诗人推荐了我,希望我能过去见见。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就答应了。刘永正在离学校十余里的县城订了一家较高档的饭店。因为诗,我们便喝了一些酒。我喝醉了。饭局结束时已是深夜,公交车早就歇班了。刘永正把我扶到他的家里,安顿我睡下,他睡在客厅,后来……

第二天我醒来,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刘永正跪在我面前,任我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抽打。可是抽打又能挽回什么呢?我恨不得拿刀杀了他!

我曾无数次想起那个夜晚,曾有一千一万个假如,假如我不认识刘永正,假如我不喜欢诗歌,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有力地拒绝他……我恨刘永正,也恨自己。我曾想过去报案,告他强暴,可我才19岁,还要生活呀!眼泪从我脸上滑落。但我不能让这个流氓平静地过日子。他是无耻的,我要他付出代价!那段时间是我有生以来最灰暗的日子。突然刘永正写来了一封信:

李文:

我是刘永正。我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这封信可以作为证据。当这一切已经发生时,我说什么都是借口,我愿承担一切后果。但我还得说我是爱你的。在扶你去我家时,我发誓没有歹意。我希望你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看到我睡在沙发上的样子。但是,我没有做到,现在,我很痛苦,我知道我们以前的美好现在已不存在,我已经犯罪了。我想监狱或许能减轻我的罪恶。因为我的罪恶,我发誓今生不再娶……

我看完这封信时竟哭出了声: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告你,你还这样说,你太阴险了。我一定得报复你!

女人或许一天之内就会由简单变得复杂,由单纯变得满腹心机。我在决定报复时,就已经长大了。我想,我得让你一辈子娶不成老婆,一辈子难得升迁。

我开始真正地关注刘永正:他的人事关系,他的朋友圈子,他前妻的情况。我觉得这些对报复他都是有用的。在我调查这些情况时,刘永正还写了几封信,他在忏悔……

1992年5月的一天,我以刘永正母亲的口气给他打了一个传呼,说他的女儿玲玲在家里绊倒热水瓶被烫伤了,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让他速去。我想象他骑车冲向医院的样子,我笑了。从此,我一发不可收拾,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折磨他,从中得到快慰。

我在报复中,一晃就是22岁了。1994年,我终于答应和黄忠朝恋爱。他是我的同学,他在师范时就在追我,但我却不大喜欢他,因为他的性格太细腻了。我喜欢性格粗犷的男孩。可黄忠朝一直痴心不改,他说,在你结婚之前,那就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这3年来,我不断朝刘永正扔“炸弹”,在我想象的空间里把他炸得血肉模糊。我没有心情去谈恋爱,那一夜的阴影让我很难摆脱。我也试着忘却,但却做不到,我要用不断撕裂自己伤口的方式让他记住他是一个罪人。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黄忠朝是可爱的,从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到工作几年之后,他有许多变化,惟一不变的是他对我的恋爱。这一天我对他说:“你真的会一辈子爱我,而不在乎我的冷漠?”他说:“我是真心的,我会的。”在我的矜持中,黄忠朝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直希望刘永正找女朋友,我希望刘永正和女朋友打得火热时我插进去,去拆散他们。但我很失望,刘永正一直单身。有一天我看到一篇关于亲子鉴定的文章,我忽然有了一个阴谋,我要冒充刘永正的前妻给他写信,我知道他是因为前妻的外遇才离婚的,我知道他们在离婚时曾为孩子的抚养问题争得不可开交。我要写信告诉他:那个孩子不是他的!我在信中说:“那年我们离婚时我没有说出来的话,现在我得说出来。你有没有发现孩子一点都不像你?是的,孩子刚出世时你曾说这孩子不像你,像我,但我分明从孩子鼻子看到他的影子,从那时我就觉得对不起你,特别是看着你抱着孩子那副陶醉的样子时。你说,这一定是前世有个女子爱你不够,今生化作你的女儿再爱你的。每次我想到这些我就恨我的放纵……”

“你肯定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不希望你养育别人的女儿,你应该把孩子交给我,这样一来,你没有什么负担,肯定会找到一位身心都属于你的女人。”

我写完这封信后又得意地笑了。其中有一些话是以前刘永正和我谈天时说地时,但让我这么恶毒地串连起来,我明白它的威力。我用电脑把信打印出来,丢进他单位的信箱里。

虽然我一直在折磨刘永正,但他的工作依然勤勤恳恳,在单位人缘也不错。1994年有关部门对他的工作进行了考察,准备提拔他当副镇长。我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同时还听说副镇长人选将在他和镇农机站长之间产生。开始我准备给有关部门写匿名信“反映”刘永正的“作风问题”,但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我要用刘永正的名义向有关部门“反映”农机站长的“作风问题”,我为我这招“借刀杀人”的创意乐不可支。

结果是,刘永正落选了。机关的干部对刘永正侧目而视,他们不明白一向正派的刘永正怎么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谋官位!

断送了刘永正快要起步的仕途,我觉得像是断了他的双臂,我决定暂时停止报复行动,和黄忠朝一心一意地相爱。他爱了我这么些年,我得响应的。因为我的响应,我们爱得轰轰烈烈。我才发现黄忠朝真的很适合我。我很浪漫,而他却具体而又实在。我才发现他的那颗细腻的心其实是种有力的呵护。

有了手挽手在河边漫步的时光,又有了站在黄昏的树林里相拥的时光,再发展就是夜里深深亲吻,我觉得相亲相爱是那样的美妙。当然即使在这时,我在幸福中也会有些模糊的伤痛,在陶醉中也会有模糊的清醒,那就是那个夜晚的阴影。我有时忍不住告诉黄忠朝这一切,但我怕因此而失去他,我都忍住了。

1997年9月,我25岁了,我和黄忠朝的婚期定在10月16日,那天是黄忠朝27岁的生日。可在10月2日,情况发生了变化。黄忠朝发现了刘永正写给我的那封可以作为“证据”的信。刹那间,他泪流满面。那天我上街买菜去了,忘了锁抽屉。黄忠朝先恨自己打开那抽屉,再恨我一直隐瞒着他,最后他恨刘永正。没等我回来,他就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而那封信却放在桌面上。

我回来之后,什么都明白了。一直想告诉他的事不想就这样让他知道。我懂得他的心情,我最怕出现的结局就这样出现了。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哭,却仿佛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我最怕的就是黄忠朝失去理智去找刘永正拼命,但一连几天过去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一星期这后,面色憔悴的黄忠朝出现在我面前:“李文,我还是爱你的!”我号啕大哭起来:“不,我没有这个资格了。忠朝,即使你现在还说你爱我,但我想已经不是那么纯粹的爱了。你也许一点也看不出裂痕,但你看见这只碗时,你会想起它曾经破过。我不想生活在这种破碗一样的婚姻里。哪怕你对我再好,我都会觉得这只是一种安慰,而不是爱。我知道你是一个好男孩,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怕失去你。你可知道你越是爱我,我越觉得我有种不值得你爱的感觉,我想现在我们分手还来得及,我不要你为难,也不要你的安慰。”

黄忠朝定定地看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许我说的是对的?他的心绪很乱,不知说什么好。他走时,我说:“你对我的情意,我会永远记住的。”说完我们相视许久,直到泪光闪烁。

虽然黄忠朝说他还会来的,他一定要娶我,但直到10月16日他也没有来,我们的婚期就这样过去了,那一天我没有忘记给他寄一张生日贺卡。

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红地毯,没等我起步就消失了。

“刘永正,都是你害的!”我的仇恨再一次涌上心头。1997年12月初,我给刘永正写了一封信,我次我没有匿名。我说,让他看好自己的女儿,要是让我得到机会就不会放过的。我说,我的爱情已经结束,现在剩下的就是对你刻骨的仇恨了。

我没有想到刘永正会来看我。虽然这几年我们也有过想见的时候,但那都隔得太远。刘永正突然来见我,这多少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但马上我就知道该干什么了,我甩给他两耳光,然后用仇恨的眼光盯着他,而他却像木雕一样坐在那里。许久,他开口说话了,同时他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李文,你不用对我的女儿下手了,她被汽车撞了,半个多月来一直昏迷着,医生说她活过来也是植物。”我正准备说“怎么不把你也一起撞死”,却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抹湿湿的悲戚,那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不幸的沉痛,我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口。

“李文,我知道你的恋爱没有成功,我知道这与我有关。这7年来,我一直用我的沉默来化解你的痛苦和仇恨,你一次又一次地报复我,我一次又一次地忍受了,我想这样也许能减轻我的罪责。我对你的伤害太重,我愿意用一生承担你的仇恨。但现在我坚持不住了。李文,我愿意去坐牢,我想在高墙里深深忏悔。”刘永正声泪俱下地说

“你知道那些都是我干的?你知道我和黄忠朝之间的事?”

“你当时不知道,后来我都知道了。你冒充我前妻写的信,像是一把尖刀刺中了我,你肯定不知道,玲玲真的不是我的女儿,你的信提醒了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养着她?”

“我喜欢她,她每次喊我爸爸时,我想我就是她的亲生爸爸。现在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她妈妈养着她,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玲玲很懂事,有一天竟然说要我给她再找个妈妈。”他顿一顿说:“李文,我发过誓,这辈子是不会再娶的。但我希望你能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次黄忠朝找到我,我才知道我伤害了他,他用刀刺中了我的手掌。”他摊开他的手掌,一道刀疤留在那里。

我突然发现7年来积累的仇恨在此刻开始平淡。我沉浸在这种心境中,连刘永正走时都没有回过神来。我为此而痛恨自己。

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自从这次见到刘永正之后,我很难一如既往地仇恨他了。尽管我一直这么要求自己,但恨意一过,便想到他面对并非亲生的女儿的那种仁慈,面对黄忠朝的刀子时的忍让。我这是怎么了?我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化解了对他的仇恨?还是时间让我学会了忘记?

1997年春节前两个星期,我在街心公园碰见了刘永正,他推着手推车,车上躺着他的女儿玲玲,他不时俯下身子教她:“b——a——爸,m---a---妈……像教一个婴儿。我被眼前的情景感染了。我走到他面前说:“这孩子到底没清醒过来。”他说:“没有,医生说她不可能再清醒过来,我很想让她重新说话。”我说:“她这个样子,你有没有告诉她妈妈?”“她妈妈知道。”“那她的身世呢?”“我永远不会告诉她的。”就这么一问一答,我想到说得太多了,就转身离去。在街道转弯处,我忍不住回过头来,我看见他推着车子向与我相反的地方走去,阳光给他的背影增添了一些厚重的光彩……

在那一刻,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温柔地一痛,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有些潮湿。我决定不再报复刘永正了。

在以后的半年时间里,我反复地想着对刘永正态度的转变,我要弄清楚是什么让我不再仇视他?我想啊想,最后落在一个“爱”字上。难道我还在爱着他?我说不清楚。难道是我太善良了?

1998年6月的一天,刘永正来向我告别:“我原先一直想呆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接受你的惩罚,现在我得走了,我已经辞职了,我得去挣钱,医生说如果玲玲到北京大医院治疗或许会出现奇迹。李文,我不是在逃避你……”

我说:“不,永正,我不会这样想了。我现在对你恨不起来了。每次看见你,我心里都会辛酸一阵子……”

刘永正虽然明白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但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一时两行泪水静静地流下来……

刘永正走后不久就给我写来信,要我多多保重,要我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寻找自己的幸福。他说,他现在只有两个祝福,一个给我的女儿,一个给你。

我回想7年前的岁月,发现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竟是那样清晰……

我开始记挂他。我愿意相信那一晚他不是有意设计时,我不知道是为自己开脱还是为他开脱?

当有一天,我冒出要嫁给刘永正的想法时,我为此而烦燥不安。嫁给仇人?我能这样做吗?他会接受吗?我走出了那片阴影,他会吗?他会不会觉得这又是一场报复?

1998年9月14日,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引用他的诗:“我站在无尽的路口,告诉自己,向你走来。”刘永正回信说:“走来的你,让我幸福一生。”

他们就这样再次相爱,既沧桑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