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埃特,可怜的哈利埃特!”这句话是最能说明爱玛现在的心情的。对她来说,这件事的真正的苦恼之处就在于老是有很多恼人的念头驱赶不散——而那种种念头都包含在这句话里了。弗兰克·丘吉尔对她的行为举动虽然很过分——不像话的地方多着呢——可是她之所以生他的气,原因不在于他对她的所作所为,而在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弗兰克的行径之所以可恶至极,是因为在哈利埃特的问题上,他让她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她出错了主意,拍错了马屁,再一次害苦了“可怜的哈利埃特!”

奈特利先生真有先见之明,他就说过:“爱玛呀,你哪儿算得上是哈利埃特·史密森的朋友呢。”遗憾哪,对哈利埃特她真是只有帮倒忙的份儿了。

很明显,这次跟上次的情况不同,这次惹出麻烦事来,倒并不完全是她一手策划的,也不完全是她别出心裁,倒也并不是由她一提,哈利埃特才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动了本来不会动的感情,因为当初在这个问题上她还没有露出过一点意思的时候,哈利埃特就自己有过表示了,她对弗兰克·丘吉尔是很赞赏的,也很喜欢的。可是即便这样,爱玛觉得自己还是绝对脱不了教唆的责任,要不是她的极力撺掇,哈利埃特或许早就收起这份心思了。她不应该让哈利埃特的这种想法往这方面发展滋蔓。凭她对她的影响这是完全办得到的。她到现在才深深感觉到自己实在是不应该任其发展蔓延。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没一点把握,就拿朋友的幸福去冒险。自己只要稍懂一些人情世故,就应该告诫哈利埃特千万不可动了感情喜欢上他,他爱上她的可能性是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可是我对世道人情恐怕懂得太少,”她心里想。

她对自己的行为气愤极了。幸亏她还能同时生弗兰克·丘吉尔的气,不然的话那可就太难忍受了。至于简·菲尔法克斯,爱玛现在对她至少也可以少动些感情,不用再担心什么了。一个哈利埃特,就够她操心的了。她已用不着再为简难过了;简的苦恼犯病,肯定都是同一个原因,想必现在也可以一并治愈了。她矮人三分、遭受苦难的日子可以结束了。要不了多久她也可以身体康复了,日子也可以过得既顺心又富足了。爱玛如今才悟出了自己好意关心,对方却并不领情的原因所在。一旦这个谜解开,许多细节也就都不难明白了。肯定都是妒忌心在作怪。在简的眼里她可是她的情敌呀。只要是她提供的帮助和关心,人家不拒绝才怪呢。坐哈特菲尔德的马车去兜风,就等于是叫她受苦刑了。哈特菲尔德家藏的竹芋当然更是同毒药无异了。这些她都能理解;她尽管心里很生气,看问题难免有失公正,带些主观偏见,可是如果能够平心静气好好想一想,那她也承认,简·菲尔法克斯地位提高了,日子过好了,也没有什么于理不合的。可是那可怜的哈利埃特才真叫她操心呢!她哪还有这份闲心情去同情其他人呢。

爱玛想起来就心里难受,她担心哈利埃特这第二次的失望要比第一次还要厉害。这第二次爱恋的对象各方面的条件都远优于第一次,所以打击必然更加沉重;这第二次爱恋对哈利埃特心理上的影响也更强烈,所以打击也肯定更加沉重。不过爱玛觉得她还是得把这不幸的情况如实透露给哈利埃特,并且越快越好。维森顿先生临分别时还特意叮嘱此情不可外露。

“目前对于这整件事情还得严格保秘。这是丘吉尔先生再三强调的,他觉得自己的夫人新近亡故,应该对逝者表示应有尊重。大家也认为事关大礼,这是理所当然的。”爱玛当下就答应了,但是哈利埃特是个例外。她这个责任更加重大。

尽管她满心的烦恼,不过想起来还是感到事情有点滑稽:她现在要找哈利埃特去办的这件不好办的麻烦事儿,不就是和刚才维森顿太太找她,硬着头皮才办完的那回事一样吗!维森顿太太刚刚那样忧心忡忡向她诉说消息,不就是现在她忧心忡忡马上就要跟人家报告的消息吗!她一听见哈利埃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心紧张的就怦怦直跳;她转念又想,刚才自己踏进兰德尔斯基门口的时候,可怜的维森顿太太肯定也是这样难受和煎熬的。但愿消息一通报,结果都一个样!不过,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会存在的。

“哎呀,伍德雷斯小姐,”哈利埃特一进屋里,就嚷嚷开了,“你听听,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条消息更奇异的吗?”

“你说什么消息呀?”爱玛接口道,她察言观色,却仍然摸不透哈利埃特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消息了。

“简·菲尔法克斯呀。你听过天下有这样离奇的事吗?哎呀,你怕什么呀!我不会要你来告诉我的,维森顿先生自己已经统统告诉我了。我刚遇到他了。他对我说这件事要严守秘密,要我对谁都不能说,只有你是例外,不过他说你也已经知道了。”

爱玛急忙问道,“维森顿先生到底告诉你什么啦?”她心里还是没底。

“哦,他全告诉我啦!说简·菲尔法克斯和弗兰克·丘吉尔先生马上要结婚了,并且说好长一段时间来其实他们早已私下订过婚了。你看这稀奇不稀奇!”

稀奇!确实稀奇!哈利埃特的行为才真叫稀奇呢,当下弄得爱玛非常困惑!她的性格几乎完全变了。看她这态度倒像是在说:对于这个新发现没有必要激动,也没有必要失望,也不必给予特别的关注。爱玛瞅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前知道他爱她吗?”哈利埃特还是对她嚷嚷。

“你应该知道点吧。你——”说到这里她脸儿一红,“——不是能看透每个人的心思吗,别人谁都没有这种本事的……”

“说实话,”爱玛说,“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耐了。哈利埃特,你刚刚问我先前知不知道他喜欢人家姑娘,你这不是存心跟我开玩笑吗?因为你想呀,那时我不是还鼓动你放开去爱人家吗?即使没有明说,至少也在暗暗鼓励你吧?至于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对简·菲尔法克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我倒是从来没有看出来,直到个把钟点以前才刚刚听说。你还能不相信我吗,我要是知道的话,早就给你敲警钟了。”

“给我敲警钟?”哈利埃特涨得满脸通红,大叫了起来,一副吃惊万分的样子。“你为什么要给我敲警钟呢?你该不会觉得我对弗兰克·丘吉尔有什么意思吧?”

“看到你能这样大胆地谈论这个话题,我感到很高兴,”爱玛微微一笑,说,“不过以前——还不算太久——是有过那么一段时期,你让我有充足的理由相信你对他的的确确是很有些意思的,你总不会否认这一点吧?”

“对他有意思?绝对没有过的事,怎么可能!亲爱的伍德雷斯小姐,你怎么会这样错看了我呢?”说着她很生气地把头转了过去。爱玛犹豫了一下,大声说:

“哈利埃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哪,你这话是到底什么意思?说我错看了你?这么说我难道应该认为……”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嗓子眼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她坐了下来,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只等着哈利埃特把话接过去。转过了脸、站在很远处的哈利埃特,并没有马上开口。可是她一说话,那声音差不多也和爱玛一样激动。

“我真想不到你居然会这样误解我!”她说开了。

“对,我们是说好了的,往后再也不提起人家的名字了——不过因为他的人品不知要比其他人好多少倍呢,我想我指的是谁,你绝对不会搞错的。要是弗兰克·丘吉尔先生那样的人才怪呢!他如果要是跟那一位在一起,才不会有人对他瞧一眼呢。我想我的眼力还不会这样差劲,会看得上弗兰克·丘吉尔先生,跟那一位一比,他就太不足道了。你竟然会这样颠三倒四,真是太让我惊讶了!要不是我相信你完全赞成鼓励我去爱那一位,说实话,当初我也不至于那样不自量力,胆敢妄想去高攀他了。当初如果不是你对我说,天底下再奇妙的事也出过,地位相差再悬殊的人都有结成眷属的可能(这些完全都是你的原话)我也绝不会存这样的妄想了,我也绝不敢放胆去……。可是,如果你,你既然和他一向相处得那么熟悉——”

“哈利埃特!”爱玛当机立断,立刻定了神,大声说道,“我们还是先来弄清楚,免得彼此再误会了。你说的是不是……奈特利先生?”

“当然是他啦。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所以我只当你也是心照不宣的。当时我们谈论的都是他,那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这倒也不见得,”爱玛故作镇静,回答道,“因为你当时所说的那些,在我看来好像都是指另外一个人。我可以断定,你当时确实提到过弗兰克·丘吉尔先生的名字。我相信肯定不会错的,当时是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帮了你的大忙,是他救了你,所以你才没有吃那帮吉卜赛人的亏。”

“伍德雷斯小姐,哎呀,你真是太健忘了!”

“我亲爱的哈利埃特,当时我说的一些话,大致意思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我当时对你说,你对他产生了感情,我并不感到很奇怪;再说了,他帮了你的大忙,你产生感情也是非常正常的。你也同意了,你的话说得很是激动,表示他帮了你的大忙,你飞车感激,你甚至还说到你看见他过来救你的时候你的感受。我的记忆里的印象可深了。”

“哎呀,天哪,”哈利埃特大声叫道,“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可是我当时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说的不是那帮吉卜赛人,也不是弗兰克·丘吉尔先生。你完全搞错了!我当时想的是比这可贵十倍的事——是奈特利先生见艾尔顿先生不愿来跟我跳舞,现场又没有其他人可以做我的舞伴,为此特地过来请我去跳。就是他这个善心的举动,就是他这种行侠仗义,崇高仁爱的精神,帮了我的大忙,使我从此觉得他的人品要比天下的人都高许多。”爱玛叫了起来。“我的天哪!这样阴差阳错,真是太不幸太遗憾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这么说,如果你当时了解了我的真意,就不会鼓励我了,对吗?要是换了那个人,那才叫糟呢,现在我再差劲,也不至于会那么糟吧,眼下至少……还有可能……”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爱玛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觉得这并不奇怪,伍德雷斯小姐,”哈利埃特终于又接下去说了,“在你看来,这两个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对我是这样,对任何其他人也是这样。你肯定认为,两个人虽然都高于我,但是一个更要比另一个强过不知多少倍。不过我想,伍德雷斯小姐,假定……如果……尽管这话听来似乎很离奇……可是你知道这些都是你的原话,你说这天底下再奇妙的事都出现过,地位悬殊的人都有终成眷属的,那就是说,比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和我之间的差距还要大。所以,看起来这样的事以前可能也是有过的——如果万一我能有这样的运气,能有这种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的幸运,竟可以——如果奈特利先生真会——如果他不在乎地位的差别,那我想,亲爱的伍德雷斯小姐,你该不会反对、从中捣乱吧。你是个大好人,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

哈利埃特当时站在窗前。爱玛转过脸来,瞅着她惊异不定,立刻慌忙说道:“你想到奈特利先生对你的这番情意会有什么反应吗?”

“觉得,”哈利埃特回答道,表情略显羞涩,可一点都不胆怯,“应该说是觉得的。”

爱玛立刻把眼光收回来,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默默沉思了几分钟。几分钟就足够她探明自己的内心了。头脑灵活如她,一旦起疑,就会飞快地一路追寻下去;她知道了自己真实的心思,她完全明白了,她什么都承认了。为什么哈利埃特喜欢奈特利先生比弗兰克·丘吉尔坏上一百倍、一千倍呢?为什么哈利埃特觉得两情相通有望,这件坏事马上就又坏上了一万倍、一百万倍呢?一个念头像利箭一样迅速,在爱玛的脑际一闪而过:奈特利先生跟谁都不可以结婚,要结婚就非娶她爱玛不可!

在这几分钟里,不仅自己的内心,就连行为举止,也都全部展现在她的眼前。她把这一切都看得很明白,可惜以前她缺少了这样一双慧眼。她对待哈利埃特,一向是多么不像话啊!她过去的行为,从来都是多么轻慢、那么粗暴、那么缺乏情理、那么不体恤人家啊!她就是那么盲目、那么激动,一味由着自己的想法干!她看得感到自己透心的痛切,对自己的行为真不知该怎么自责才好!尽管有诸多不是,她的自尊心总还是有一些的,对自己的仪表观瞻总应该有所顾及,再说对哈利埃特也绝不能再有丝毫的怠慢了,因此爱玛决心照旧平静地坐在那儿,继续隐忍,装作若无其事,表面上甚至还表现得很亲切。

对了,为了自身的利益着想,也应该趁这个机会尽量弄明白哈利埃特到底凭什么认为他们有希望两情相通呢。况且哈利埃特又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过去体念对方、关心对方,都完全是出于自愿和真诚,时至今日,也没有什么理由要中断;她给对方两次出主意,但两次都出了馊主意,那就更没有理由去冷落对方了。

所以,她强打起精神来,不再沉思,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把脸转向哈利埃特,以格外和婉温和的口气把先前中断了的谈话又继续了下去。她们的谈话最先是从简·菲尔法克斯的奇闻谈起的,谈着谈着,竟把这个话题给丢了。两个人的心里,都只想着奈特利先生和她们自己的事。

哈利埃特一直站在那里想入非非,正想得心满意足呢;不过既然伍德雷斯小姐这样有识见、有交情的人来打断她的遐思,情意恳切的来问她些事,她还是十分愿意回答的;只消对方一问,她就很高兴地讲起这两情相通有望的原由来,尽管心弦在颤动。爱玛提问时,倾听时,心弦也在颤动,尽管掩饰得比哈利埃特要高明一些,但是颤动的那个厉害劲儿并不亚于对方。她问话的声调表现的一点也不颤抖,可是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麻——这样彻底揭开了自己隐蔽的一面,这样一下子看到了不幸就要临头,这样突然七情失控、张惶失措,又怎么能不心乱如麻呢?她内心无比的痛苦,表面上却还要表现得十分有耐心,就这样听哈利埃特细说。要哈利埃特说得有条有理,或者要说得绘声绘色,那是办不到的;可是,剔除了陈述过程中的那许多废话,话里的实质性内容已经够叫她心里一沉了——尤其是她自己也忽然想起了几件事,从中也可以看出奈特利先生对哈利埃特已经有了很大的好感,这就更加证明哈利埃特所说是正确无误的了。

哈利埃特说,她感觉自从一起跳了那两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舞以后,他的态度就明显不同了。爱玛知道就是在那次舞会上,她发现他的人品要比她原先想象的高很多。也就从那天晚上起——至少也该说自从伍德雷斯小姐劝她对他留意以后吧——哈利埃特便发觉到他跟她说话比以前多多了,而且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大不一样了:态度温柔了,亲切了。近来她对这一点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大家一起散步的时候,他经常过来跟她一起走,而且说起话来是那么幽默有趣!他似乎很想跟她接近。爱玛知道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这个变化她也多次看了出来,而且观察得很细致。哈利埃特一再说起他如何称许她、赞赏她——爱玛觉得这和她了解的他对哈利埃特做出的评价是完全一致的。他称赞她不做作,不矫情,说她秉性善良,感情真挚,大方豪爽。爱玛呢,她也知道他在哈利埃特身上看到了这些优点,他还不止一次跟她谈起过这些优点呢。还有许多难忘的事,受到他特殊青睐的许多细枝末节——一个眼神,一番谈话,挪一下座位,一句含蓄的赞美,一个暗示——这些爱玛当时都没有能够察觉到,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留这个心眼儿。一件又一件的事,给哈利埃特一讲就可以足足讲上半个钟头,里边有很多的证据,足可以供她这个在场者多方证明。但是哈利埃特后来还提到了两件最近刚发生的事——也是哈利埃特觉得让她最能看到希望的两件事——这事爱玛自己也多少亲眼看到了一些。

一件是那次去堂维尔,在植满欧椴的林荫道上,他跟哈利埃特撇下大家不顾,走到前面去了,他们走了好一阵爱玛才来,据哈利埃特看,他是用了很大的苦心,引她撇下大家跟着他往前走的,并且他跟她说话的态度要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知己”——那可真是“知己”极了!(哈利埃特一想起来就不由的脸红)看他的意思,好像是打算就要问她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可是一看见她(伍德雷斯小姐)可能要走到他们这边来,他就马上改变了话题,谈起耕作的问题来了。第二件事就是他最近来哈特菲尔德,那天早上,在爱玛做客回来之前,实际上他已经坐在那儿跟哈利埃特说了近半个钟头的话了——尽管他一进门就表示他是连五分钟都不能待的——并且交谈中他还亲口告诉哈利埃特,说尽管此次去伦敦是必须的,但是实际上他很不愿意离开家乡。在爱玛听来,这话比他对自己说的话就贴心的多了。由这件事可以看出,他和哈利埃特亲密的程度已经在她之上,这使得她心中感到异常的苦涩难言。

在谈到前一件事时,她也在片刻寻思以后,大胆地提出这样一个疑问:

“也许并不见得吧?是不是有这样的可能呢,那就是,依你所说,他想要问你的终身大事是不是已经有了眉目,他会不会指的是玛蒂先生呢——或许他是想帮玛蒂先生说两句好话吧?”

可是哈利埃特坚决驳回了这种猜想。“玛蒂先生?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提到玛蒂先生半个字。我想我还不至于会这样蠢,别说喜欢玛蒂先生了,就是有人以为我喜欢他,我都难以忍受。”

哈利埃特列举完她的证据后,就请她亲爱的伍德雷斯小姐来品评一下:她认为事成有望,证据充分不充分?

“要不是你的说明,这件事我原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她说。“你让我仔细观察他,看他的举动,再定自己的进退——我就照你的话办了。不过现在我倒觉得我似乎还是配得上他的,若是他真的选中了我,那也不算是太稀奇的事。”

爱玛听了这一段话,心中各种各样的滋味一起袭来,她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才算说出了这么句话作为回答:“哈利埃特,我只想冒昧地发表一点意见,以奈特利先生的为人,他肯定不会拿虚情假意来故意蒙人的,他对一位女性表露的心意只会是真挚情意。”

哈利埃特听到了这样一句贴心话,似乎真的要拜倒在她这个朋友的脚下了;哈利埃特欣喜若狂对爱玛百般亲热,但这时对爱玛来说却是一场心如刀割的折磨,幸而就在这时候传来了她老父亲的脚步声,爱玛这才如遇大赦、如释重负。他已经进了门厅,眼看就要过来了。哈利埃特这么激动,实在很不好意思跟他相见。

“我一下子平静不下来——这会惊吓到伍德雷斯先生的——我还是快走吧。”她那位朋友当时也正求之不得呢,便掩护她从另一扇门里偷偷溜了出去——她一走,爱玛的满腔怨气便不觉冲口而出:“哎呀天哪!只怪我怎么交了这样一个朋友!”

这一天,这一夜,晚上没有月,星星极密。十一点后人都睡了,四周真寂静啊!恐怕绣花针摔在地上也可以听到。漆黑的天空中点涰着繁星,可她的思绪怎么理也理不清。过去的几个钟头里一下子碰到了这么多事,简直一团乱麻,弄得她晕头转向。时时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奇闻曝出来,桩桩件件都叫她感到羞耻。这一切都怎么来解释呢?她分明是构筑了一个虚幻世界,欺骗了自己,自己就一直生活在这个构造的虚幻世界里,可这又如何来解释呢?看自己的这颗脑袋、这颗心,做事那么鲁莽,总是出岔子!她静静坐着也好,四下走走也罢,待在自己房里好,去灌木林里转转——不管到哪里,不管是动还是静,总摆脱不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做事太蠢了。她上了人家的大当,虽然可气之极,可是更让人气愤的是她居然自己骗了自己。她处境如此狼狈,可是今天这狼狈处境,或许还只是个开始。

当务之急,是要先摸清自己的心意,彻底摸清。为此,她除了还是照常照顾老父亲以外,其余的时间全都用来琢磨这个问题。即使有时候不由自主走会儿神,想的也不外还是这个问题。

她现在总是觉得奈特利先生是她的心上人,这一点也错不了。他是她的心上人到底有多久了呢?他的影响,他的这种影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弗兰克·丘吉尔曾一度占据过她的心,不过为时不久;后来奈特利先生又是什么时候顶替了他的位置呢?她回想了一下,把他们两人作了个比较——就她认识弗兰克·丘吉尔以来两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好好比较了一番——哎呀,以前她碰巧了随时都会心血**,把他们两人作个比较的。她觉得自己始终认为奈特利先生要优越许多,他对自己的关怀也不知要珍贵体贴多少倍。她觉得,那时她之所以会硬要自己反其道而想之,反其道而行之,那绝对是因为受了自己错觉的影响,根本没考虑顾及自己内心的本意,总而言之一句话:她根本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弗兰克·丘吉尔!

这就是她第一阶段一系列思考后的结论。这就是她探究第一个问题后得出的认识。她觉得无比的气恼,也无比的痛心。她自己以前的种种情感无不让她感到非常羞愧,只有刚看清的这一点是例外。那就是:她对奈特利先生毕竟还是有感情的。除此之外,她觉得她心里的一切念头都是很丑的。此前她的妄自尊大真让人无法容忍,她竟然自认为可以把任何人的内心世界都看得明明白白;她的狂妄真是不可原谅,对任何人的命运她都想要自作主张来安排。而事实证明,她却是干到哪儿就错到哪儿。也不能说她完全无所作为——她到处害人,这就是她的作为。她害苦了哈利埃特,而且也害苦了自己,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恐怕还害苦了奈特利先生。如果这桩最不般配的婚姻万一真成了事实,那都应该怪她这个罪魁祸首,因为她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奈特利先生感受到了哈利埃特的一片情意,也就不会有这段姻缘。即使这一条不成立,那么,要不是因为她胡闹,他本来也就绝不会认识哈利埃特。

奈特利先生配哈利埃特·史密森!这一门亲事,简直把天下最荒唐的婚姻都远远甩在后边了。相比之下,弗兰克·丘吉尔同简·菲尔法克斯结亲就不过如此很普通,平淡无奇、索然寡味了,根本不会引起什么震惊,也显不出什么悬殊的差别了,没有什么可多说多想的。奈特利先生去配哈利埃特·史密森!在她是一步登天!而在他则是一落千丈!

爱玛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寒而栗:这样一来他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该要大跌而特跌了,肯定有人会笑话他、嘲讽他,在一旁幸灾乐祸了,他弟弟也该觉得失了面子,和他生分了,他自己也该有诸多不便了。那可能吗?不,那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要说一定不可能那倒也未必,真是未必呢。才华出众的男子拜倒在极低极贱的女流脚下,难道还算新鲜事嘛?比方说,一个忙得无暇去物色配偶的爷们,碰巧遇上了一个想找郎君的女子,于是他一下子就被抓到了手里,这种事难道还算新鲜?这世界上男女方不般配、不相称、不和谐的难道还少吗?——人的命运就决定于环境和机缘,这种事难道还少见吗?唉!要怪只能怪自己把哈利埃特带了出来!只能怪自己没让她安守本分!奈特利先生不就告诫过自己要让她安守本分吗?要不是自己发了无名的傻劲儿,非要她别嫁给那个其实很不错的年轻人,非不让她跟着他体体面面的去过本该属于她的那种生活,今天是什么风险也不会有,也决不会闹出这么多要命的事的。

哈利埃特怎么居然能够这么狂妄,胆敢要去高攀奈特利先生!她怎么竟会这样大胆,心里还一点没把握,就自认为已被那样一位人物选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哈利埃特确实已不像以前那样低眉顺目、小心谨慎了。

她好像已经不怎么觉得自己才智不如人,地位也不如人了。她过去似乎还懂得艾尔顿先生配她是俯就,现在却好像根本就不觉得奈特利先生配她才是俯就呢。嘿!这不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吗?用尽心思,把妄自尊大的思想灌输给哈利埃特的不正是你自己吗?教导她只要有可能就要设法提高地位,说她完全有资格踏进上流社会的,不是你自己又会有谁呢?如果说原本是低眉顺目的哈利埃特如今已经变得自命不凡、桀骜不驯了,那也完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