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吃饭的钱宁抬起头，目光在房华悄悄活动脚踝的动作上停留了一下，很快又移开。
她放下筷子。
“爸，妈，”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来这上学了。”
房华疑惑道：“怎么了？是这里不好吗？”
“不是。”钱宁摇摇头，“这里很好，各方面都很好。可是……”她顿了顿，“学费太贵了。来一趟也太麻烦了，要坐船，转两次车，还要走那么远的路。”
她看着两人紧锁的眉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我在镇上读中学就可以了，离家近，也熟悉周边的环境。”
房华想起前些天钱宁听说可能要到潭溪镇上初中，高兴得在屋里直转圈。
她声音哽咽了：“可你那么期待……”
“妈！”钱宁急忙打断她，“我说真的。而且到时候等我中考考好了，一样能来潭溪镇这边读高中。那时跨海大桥应该都修好了吧，说不定我们家也有钱了，买车了，来回也方便。”
钱安抬手按在餐桌上，他身子前倾，着急说道：“可是……只要你想来，爸爸妈妈总有办法。”
钱宁伸手轻轻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
“爸，我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她看向钱安，“我们连个稳定的家都没有，现在还租着房。你在工地流了这么多汗，妈妈上课嗓子讲得冒烟，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这些钱该留着让我们的日子过得踏实些。”
话音落下，餐桌陷入一片寂静。
钱宁见父母都不说话，语气更急切了些，像是在说服他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镇上光华中学真的挺好的。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去呢。”
房华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突然觉得脚后跟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心里的疼才真要命。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擦脸。
钱宁赶紧递过纸巾，小声说：“妈，你别哭啊，在哪儿读书不一样？我保证好好学习。”
离开食堂时，钱宁走在前面，脚步刻意迈得轻快。
“走吧走吧，”她回头催促着，“我们回家吧。”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房华看到钱宁头微微偏向操场方向，眼中尽是不舍。
走在后面的钱安默默看着这一切，突然大步上前，一把将钱宁抱了起来。
十二岁的女孩已经不小了，钱宁在他怀里别扭地扭动着：“爸你干嘛呀！我都这么大了.....”
房华快步跟上，轻轻握住钱宁垂下来的手。
“再大也是爸爸妈妈的小孩。”
趴在钱安肩头的钱宁突然不动了，房华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回去的渡轮上，海风格外猛烈，三个人望着远处施工中的望北大桥，谁也没有再说话。
……
从潭溪镇回来后，日子仿佛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小考那天。
清晨，钱安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回来时两只手上都挂满了袋子。
刚走上楼梯，钱安就看见钱宁背着书包蹲在门口系鞋带。
他紧走两步，把袋子都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轻轻拍了拍钱宁的肩。
“别想太多，就当是平常的模拟考。”
说罢，钱安转动手里的袋子，找到装排骨的那个，在钱宁面前晃了晃，“你妈和午托班说过了，今天的饭不吃了，回家来，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钱宁点点头：“嗯嗯，我知道了。”她低头整理了一下红领巾，“那我走了。”
……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面留下点点光影。
考完试后，毕业班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叽叽喳喳地聚在水泥台阶前，等着拍毕业照。
摄影师还在调试三脚架，孩子们已经按捺不住兴奋，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我爸说送我去潭溪镇那边的育英学校，学费都交了”班长嗓门最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可能去青城读，”学习委员整理校服领子，“我姑姑在那边当老师，说能把我安排进重点班。”
“你呢？”旁边的同学碰碰钱宁的胳膊，“听说你爸妈带你去看了海对面的学校了？”
钱宁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就是去看看而已，我留在镇上。”
同学还想说点什么，这时摄影师喊起来：“准备了准备了！都看镜头！”
大家迅速站好位置。
“来了啊，三，二，一……再来一张……”
散场时，几个要好的同学围过来。莹莹搂住她的肩膀：“咱俩还在一个学校，真好。”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我妈说镇上光华中学升学率也不差，只要自己努力。”
钱宁弯起嘴角点点头。
梧桐叶在她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的。
几天后的晌午，钱宁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妈，我回来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就去倒水。
房华在阳台忙着炒菜，应了一声。
钱宁把一杯水一饮而尽，走到阳台，倚在门框上。
“班里大多数同学都直升光华中学，个别的有其他打算。”
钱安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收拾好的衣物。
他拿起文件袋看了看，隔着封皮摩挲着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徽，“哟，还有录取通知书呢。”
“爸，你几点出发？”钱宁扭头看向他问道。
“吃完午饭就走。”钱安把文件袋轻轻放回桌上，“等你开学那天，爸就回来。”
午饭后，钱安开始收拾行李。他把衣服塞进背包，又检查了一遍工具。
钱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突然说：“我们学校九月三号开学。”
钱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记住了。”
临走时，钱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回头看看钱宁，又看看桌上那个文件袋，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钱宁的头发：“在家好好的。”
……
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房华偶尔回去培立小学值班，钱宁和同学有时约着出去玩，大多数时间在家预习初中课程，旧课本的边角渐渐卷起。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一天房华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晾衣绳上的水珠滴答落在地上。电话铃响时，她手里还拿着衣架。
“您好，是房女士吗？我们是海湾明珠售楼处，近期即将开盘，特邀您前来参观......”电话那头是训练有素的女声。
房华愣了一下，海湾明珠……
她隐约想起上个月在超市门口，有个年轻人给她塞了张宣传单，热情地让她填表抽奖。
当时她看了看上面的内容，望北大桥靠黄果镇这边的新楼盘，她想着留个电话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抽个奖，确实是留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