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是在几乎所有人的瞭望之中来到的。就像前几天他们碰到“拉吉号”时看到的情景一样,现在他们的大船也像是一大棵上面爬满了猴子的大樱桃树,在迎风招摇。
“看到莫比·迪克了吗?”埃哈伯船长同样以这句话作为他今天的开场白。
“还没有,船长,不过它跑不了。”水手的回答中也洋溢着自信。
“对,跟着它,它跑不了,它还欠着我们的债呢。”埃哈伯船长心情很好,他平和沉稳地说着。
“看,多好的天气呀,这世界好像今天才刚刚被创造出来,这样的新奇,让我们想入非非。”
“只可惜,我从来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这些,我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虽然我对这已经满足,可是这是很大胆的呀!”
“要知道,只有上帝才可以享有这样的特权。”
“本来我可以平静地想很多,可是我的心和我的大脑始终剧烈地跳动,根本静不下来,而有时一旦静下来了,又像是被冷冻了一般。”
“这就是我的脑袋,或者狂跳或者冻结,它是那么的不正常,只有头顶上的头发还在不停地生长着,像是随处可见的杂草一样。”
“它们生命力极强,不管是在格陵兰的冰天雪地,还是在维苏威的熔岩里,都能生长出来。”
“可是狂风在不断地摧残着它,就像它要摧残帆篷一样,要把它置于死地而后快。”
“这狠毒的风呀,刮遍了世界上每一个肮脏和充斥死亡的地方,是它给这世界带来了邪恶,滚开吧,滚到一个不知名的洞穴里躲藏起来吧!”
“可是这狠毒而又强大的家伙却让我们无可奈何,我们看不见它,抓不到它,只有面对着它的肆虐感到无奈,感到自己的渺小。”
“可是我埃哈伯并不屈服于它,我觉着我比它更高贵更勇敢,我能够站在这里抗击它,而它却不敢现出它的真实面目来,和我斗一斗。”
“然而我们也要感谢这风的无尽威力,尤其是这热带的贸易风呀!”
“它从我们出发一开始就这样剧烈和坚定地吹着,几乎送我们走完了环球的航程,我感觉到我的灵魂现在正被它吹得停不下来地向前呀!”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在正中了,埃哈伯船长抬起头:
“嘿,上边的人,看到那家伙了吗?”
“没有,船长先生。”
“怎么回事儿,已经快到中午了,难道没人想得到那块金币吗?”埃哈伯船长纳闷地说。
突然,埃哈伯船长恍然大悟:
“肯定是我们驶过头儿了,因为那家伙身上带着我们的绳索和镖枪呀,它游不了那么快。”
“如此说来,昨天夜里我们就超过它了,该死,我怎么会没有想到,现在变成它追我们了。”
埃哈伯船长有些懊恼,随即下令:“快,掉头!”
于是,大船转了向,开始逆风往后驶去。
“他现在正吃力地顶着风,一步一步地向那白鲸的大嘴巴里去呢!”斯达巴克嘟囔着。
“我现在全身骨头都发疼,看样埃哈伯已经彻底把上帝惹火了。”
埃哈伯船长来到主桅下:
“快,把我拉上去,让我亲自来看,我们马上就要和那白鬼第三次碰面了。”
斯达巴克等人把埃哈伯船长升到了桅顶。
一个钟头过去了,太阳已经不在正中了。埃哈伯船长还没有看到莫比·迪克。
“怎么你畏惧了,你躲起来了吗?可是,据我所知,你的脾气和我一样,绝不可能是一个没有比到最后就放弃不干的家伙。”
“在这个世界上,你我之间只能留下一个,当然谁都有自己的盘算。”
就这样想着,又过了一会儿。
终于,埃哈伯船长在上风舷三个方位的地方看到了喷水。三只桅顶同时发出了三声尖叫,如三条火舌一般。
“这可是我们连着第三天碰面了,这一次,可是面对面啊,我的冤家。”
埃哈伯船长向着远处的莫比·迪克说。
“快放我下去,那家伙游得很快,不过也不必太急,还要过一会儿才能放小艇呢!”
“这高处真好,可以好好地看看海景,不过自从我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海就是这样子,没变过,只是,今天看起来好像有些新奇。”
“好像下风在下毛毛雨了,那家伙正向那儿游去,让我们在那儿决一死战吧。”
“再见了,我的桅顶,自打我年轻的时候就是你,现在我们一起老了,可是身体还抗得住,但愿你好运,别像费达拉那样。”
“我的领港人真的走在我前面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不过我不知道在哪儿见他呀?”
“是在海底吗?那么说我也要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走了,老桅顶,我们明天,不,晚上再聊吧,那时,我一定会把莫比·迪克拴好了,拖回来见你的呀!”
说着,埃哈伯船长着了地。
除了埃哈伯船长自己的小艇在等着他之外,别的小艇都已经放下去了。埃哈伯船长也踏上了自己的小艇,对斯达巴克挥了挥手,就要往下降。
斯达巴克抓住一根绳索,不让他降下去。
“你要干什么?斯达巴克?”
“先生?”
“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是您第三次去见莫比·迪克呀!”
“不错,这是至死不渝的决定。”
“可是……”
“不要再说了,斯达巴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也要明白我的心,有的人死在退潮里,有的人死在浅滩里,有的人死在洪水里,而我,注定要死在巨浪之中,这就是我的命运,早已注定好了的。好了,不要再说了,斯达巴克,握手再见吧,我的朋友。”
两双手相互握住了,两双眼互相凝视着。
斯达巴克的眼睛湿润了,晶莹的泪珠在眼角打转。
“我的船长,你不要去吧,看在斯达巴克这样苦口婆心地劝你的份上。”
埃哈伯船长看着斯达巴克生离死别的样子,把头一扭,甩开了他的手。
“放下去,准备出发。”
埃哈伯船长第三次率领着自己的队伍,开始了与莫比·迪克生死相搏的航程。
“他的心简直是铁打的。”斯达巴克望着埃哈伯船长他们远去的小艇,自言自语地说。
“别说是莫比·迪克,这回恐怕是一群鲨鱼就可以把你们都嚼碎了呀!”
“今天已经是连续搏击的第三天了,第一天是从早晨开始的,第二天是从中午开始的,这第三天则是从黄昏开始的,这是多么不吉利的排列呀。”
“也许事情就会在今天完结,不,我敢肯定事情就在今天完结,我现在异常的清醒,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一切。”
“我此次的航程就此结束了,我的人生的航程也将就此结束,我感到疲惫不堪,我不知道我的心是否还跳动。”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了,在我死后你们将怎么样呢?”
“在人生的尽头,一切的亲情都让人感到留恋,但越来越遥远了。”
就在斯达巴克倾吐着自己最后的心声时,一只一直跟着他们盘旋的老鹰又落在了主桅顶的球冠上,并且开始用尖喙啄起风信旗来。只几下,老鹰便将它啄烂了。之后,那老鹰振翅高飞,将风信旗也给叼走了。
斯达巴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冷笑起来:
“埃哈伯船长,你看看这场景吧,这一切都告诉我们,这黄昏就是我们的末日了!”
“嗨,桅顶上的人,看见家乡小山坡上我那可爱的孩子了吗?”
斯达巴克动情地喊道。
就在埃哈伯船长和自己的小艇刚刚驶离大船的时候,从下舱的舱口传来喊声:“快点回来吧,埃哈伯船长,快点回来吧,鲨鱼,鲨鱼上来了呀!”
可是埃哈伯船长并没有听到这叫喊,因为他自己叫喊的声音太大了。但是鲨鱼真的涌了上来,并且是成群结队的,直逼埃哈伯船长他们的小艇。只一小会儿,那些鲨鱼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艇的周围,仿佛是瞬间从深渊里升上来的一样。那些鲨鱼开始狠狠地啃起水手的桨叶来,就像它们当初啃拖在大船旁的死鲸一样。可是这桨叶毕竟不是鲸肉,那么这成群的鲨鱼为什么会对它产生兴趣呢?虽然他们经常会看到鲨鱼,因为聪明的鲨鱼总是跟随着小艇前进,跟着他们去获得自己的食物,可是,像今天这样疯狂的情况,他们还是头一回看到。
就在水手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些鲨鱼的势头咬得更猛了。它们每咬一下就往水下一钻,过一会儿又冒出来接着咬,很有一种锲而不舍的劲头。它们紧紧地跟着小艇,一路咬过去,的确给小艇带来了不少麻烦。奇怪的是,那些鲨鱼只对小艇的桨叶大啃出口,对小艇本身却不加丝毫的破坏。这情景使水手们很是疑惑。
当埃哈伯船长他们的小艇还没有航出太远的时候,大船桅顶上的人向他们打了个手势。埃哈伯船长看到他的手臂向下指着,知道莫比·迪克沉到水下去了。
“等它钻出来的时候再说。”埃哈伯船长想。
这时,海浪大了起来。突然间,在小艇的四周慢慢地激起了许多大水圈儿来,接着有什么东西向上迅猛地冲上来,像是一块原本就沉在水里的巨大的坚冰。隆隆的响声过后,莫比·迪克带着几根的绳索和镖枪冲上了半空。在空中跃动了几下之后,沉重的身躯又沉闷地“轰隆”跌回了海里。海水在它冲起又跌落时猛烈地涨跌了三十英尺,冲得小艇几乎要竖起来。以莫比·迪克的沉下的地点为中心,周围漂浮着一大片油腻的东西,像是新鲜的牛奶一样。
“快冲上去!”
埃哈伯船长对桨手们喊着,小艇们在他的号令中先后迎了上去,闪耀的镖枪飞向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的有些方寸大乱,以往的傲气开始消失,它额头上的筋腱交织在一起,在透明的皮肤下让水手们看得一清二楚。莫比·迪克一边奋力向前游,一边用它的大尾巴在小艇之间一通乱甩。小艇把它弄得不得不分散开了,而且,除了埃哈伯船长的小艇安然无恙之外,另两条小艇的艇头已经被击碎了,刀枪都掉到了海里。只有埃哈伯船长的小艇完好的,甚至一点损伤都没有。
当大个子和魁魁格费尽全身的力气,撑住那两条撞破了的小艇的时候,莫比·迪克正离开他们向前游去。只见它猛一转身,露出了整个侧腹。这下可不得了,只听得一声叫喊,众人都惊恐地看着莫比·迪克的背。埃哈伯船长也随着众人的口光一起望去。等他看清之后,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费达拉的尸体被杂七杂八的绳索缠着,被紧紧地绑在莫比·迪克雪白的背上。费达拉的身体已经支离破碎,黑衣服也变成了一条一条的,只是一双眼睛却睁着,直勾勾地瞪着埃哈伯船长。埃哈伯船长手里的镖枪一下子掉了下来。
“费达拉,虽然你已经先我而去了,但是我还是又见到你了!”
“不仅你,还有你的棺材,可是,我们当初是说好了的呀,我的棺材又在哪儿呀?也许,我的和你的是一样的。”
埃哈伯船长被费达拉大大地刺激了。
“损伤的艇赶快回大船去修,修好了再下来,我的船继续去追,船上的人谁也不许动,否则我就让他尝一下给莫比·迪克准备的镖枪的滋味。”
可是莫比·迪克却不再恋战,而是想走了。它离开了埃哈伯船长他们,慢慢地向着大船那里游去,那是它选择的退出战场的方向。莫比·迪克一路笔直地游来,几乎是从大船旁边擦过。斯达巴克看着莫比·迪克从大船旁游过。回头再看,埃哈伯船长的小艇已经扬起了帆,所有的桨手都使出吃奶的劲儿划桨,沿着莫比·迪克开创的航线,紧追过来,也已经快迫近大船了。
斯达巴克扯开喉咙向埃哈伯船长喊道:
“不要再追了,埃哈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没发现?莫比·迪克对你并没有仇恨吗,现在是你的问题,你不要跟它纠缠不清啦!”
“少废话,赶紧把大船掉头,跟着我,注意保持距离。”埃哈伯船长对斯达巴克下着命令。
就在埃哈伯船长对斯达巴克下令的时候,他看到塔斯蒂哥、魁魁格和大个子正奋力地往桅顶儿上爬。刚上大船的桨手正忙着修复那两条破损了的小艇。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插在甲板上的新枪堆儿里,忙活着挑枪。
“他们都没有背叛我。”埃哈伯船长心底涌起一股自豪。
可是,埃哈伯船长也注意到:主桅顶儿上的风信旗已经没有了。埃哈伯船长大声地叫着塔斯蒂哥,让他把一面新的旗子钉到桅顶去。
现在,莫比·迪克游进的速度已经开始减慢了。不知道它究竟是在历经了三天的被追杀之后累了,还是又在想耍什么花招。而埃哈伯船长的小艇很快就要赶上它了。桨手们以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力气来划着桨。他们的桨现在已经变成像很大的锯齿一样参差不齐了,每划两三下才和平常划一下起到的作用一样。这一切都归功于鲨鱼,它们从小艇一下水就开始跟着他们,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对桨叶的狂咬,其毅力之顽强令桨手们诧异不已。可是,就是在吃死鲸的时候,这些鲨鱼也没有这么强大的进攻力呀。
“再这样咬下去,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只能用一根棍儿来划了,埃哈伯船长。”桨手报告说。
“不要理它,尽管用劲划,我们就要靠近莫比·迪克了。”埃哈伯船长一面给自己的桨手鼓劲,一面挪到船头去。
“这些鲨鱼呀,不知道它们是赶来享受莫比·迪克的,还是来享受我埃哈伯的。”
终于,一阵劈波斩浪之后,小艇向前猛地一冲,快要和莫比·迪克并驾齐驱了。他们已经钻进了莫比·迪克喷出的迷雾之中,而且还受不到迷雾的影响,因为他们离莫比·迪克的大白身躯简直是太近了,莫比·迪克喷出的水帘都落在了他们的旁侧。小艇现在离莫比·迪克这么近,可是莫比,迪克却几乎没什么反应,这就是它的一贯作风。然而,现在这时刻对于莫比·迪克而言,它的危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埃哈伯船长再次下了进攻的决心。他手握自己的镖枪站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古代神话里的英雄。他的身子向后一仰,双臂直挺地高举起来,对准莫比·迪克的眼睛,连同他无比恶毒的咒骂一起,把手里闪着寒光的镖枪投了出去。镖枪和着埃哈伯船长的叫骂,一起扎进了莫比·迪克的眼窝,就仿佛陷进了一个深深的无可自拔的泥渊。
莫比·迪克身子一扭,侧腹猛地翻滚了起来。小艇灵活地一闪,避开了这致命的打击,但却被弄了个底朝天。小艇上所有的人都被翻进了海里。那三个桨手甚至还没有把自己手里的武器扔出去,就被摔进了海里。埃哈伯船长死死地扳住船舷不放,另两个桨手也很快地抓住了船舷。只有另外一个落在了船梢以后,在浪涛中漂来**去,没有着落。就在他们落水的同时,莫比·迪克已经加速了,它箭也似的穿过汹涌的波涛,直奔前方。
“快,放绳,把小艇靠过去,别让它跑。”埃哈伯船长着急地喊着。
话音刚落,捕鲸索发出“啪”的一声,在空中断裂了。
“他妈的!我的筋断了!”埃哈伯船长气得破口大骂。
“快划起小艇,冲上去!”
小艇冲向逃跑的大鲸。莫比·迪克感到小艇追上来了,急忙转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迎击。就在它回转身来的时候,它看到了那艘应埃哈伯船长的命令紧紧跟着小艇的大船。一时之间,它把千仇万恨都聚集到了那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身上,在它看来,那也许是它一切祸害的总根源。莫比·迪克毅然转身,向大船的船头冲去,用它疯狂的大嘴,对着船头乱咬乱嚼起来。莫比·迪克淋漓尽致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这时候,一切都是它的仇敌。
“那白鬼在咬我们的大船呀!”小艇上的一个桨手绝望地叫起来。
他的声音战栗着,叫人听了感到害怕。
“我的眼瞎了吗?”埃哈伯船长有些神志恍惚地问,他的气力已经快尽了。
“快呀,快划呀,快去阻止那疯魔,救我们的大船,那是你们所有人的命呀!”埃哈伯船长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小艇冲过浪涛,向大船,向莫比·迪克冲去。就在这时,刚刚被咬过的船头裂开了,海水一下子涌了进来,小艇瘫痪在浪峰之上。桨手们拼命堵住裂口,同时向外舀着海水,不让小艇沉下去。就在埃哈伯船长他们奋力地拯救自己的小艇,并为大船的命运感到撕心裂肺般的担忧的时候,大船上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受到了莫比·迪克的袭击。塔斯蒂哥正在遵照埃哈伯船长的命令,奋不顾身地爬向桅顶,去钉风信旗。他手里拎着锤子,挂着旗子。由于风的作用,那旗子被刮得几乎把他裹了进去,这样看去,他就像穿着一件呢格子大衣一样。只一小会儿之后,塔斯蒂哥就爬到了主桅顶。他把旗子从身上扯下来,按在桅杆上,挥动着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起来,看样子十分费力。
那旗子迎风飞舞着,就像是塔斯蒂哥火热的心脏在空中跳动个不停。斯达巴克和斯塔布这时都站在第一斜桅的下面,当莫比·迪克向着大船张大嘴巴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它。一时间,大船上除了塔斯蒂哥之外,所有的人都涌到了船头,看着莫比·迪克疯狂地用嘴撕扯自己的大船,他们被它一往无前的气概震撼了。大家呆站在船头,惊慌失措,任凭死亡来攫取自己。塔斯蒂哥依旧在艰难地钉着自己的风信旗。
“莫比·迪克,你这混蛋!你这疯子!你只管冲我来,管斯达巴克他们什么事!你放开他们,让我俩决一生死!来呀,你来呀!”
可是莫比·迪克不理会埃哈伯船长的叫阵,仍旧疯狂地沉醉于对大船的专心致志的扑咬之中。
“风啊,万能的风啊,快把我刮到那畜生那儿去吧,让我杀掉那狂魔,解救无辜而懦弱的斯达巴克吧,别让他被这疯子毁掉了!”
“让斯达巴克平安地回家去吧,去见他的老婆和孩子,风呀,你听到了没有?”
“你怎么就听不到呢?还是听到了不肯帮我?要知道,我埃哈伯对你一生都是信任的呀!”
“如果真要让斯达巴克死的话,那么就让他像一个女人一样的死去吧,那样的话,他还能少受些痛苦,少想一些不堪忍受的东西。”
“还有斯塔布,也快去帮助他,帮助他在这里死守,别让他一个人在那里使劲瞪着他可怜的双眼。”
“斯塔布呀,你现在可以躺回你那张天下最软的床铺上去了,你尽可以去吧,我不再制止你了,你尽管躺在上面,闭起眼睛,静静地等待吧!”
就在埃哈伯船长做着自己最后的呼喊的时候,大船上所有的人,除了桅顶的塔斯蒂哥之外,已经都停下了自己手里正忙着的活计。大家拥在船头,看着下面的莫比·迪克,看着它一口一口地毁灭自己的命运。莫比·迪克摇晃着自己的大头,持续不懈地猛冲不舍。一大团一大团的泡沫从它的前方喷发出来。同埃哈伯船长一样的报复心和雪耻心撺掇着莫比·迪克一往直前。现在,它开始撞击起大船的右舷来。巨大的白头在右舷下一次一次地往复,像一个非寻短见不可的绝望者。
大船上的水手们被弄得站立不稳,有的直至面向着甲板,倒下了。海水从裂口涌进舱底。人们甚至能听见水流哗哗的声音,就像是暴发了的山洪一般。大船吃水越陷越深,船体留在海面上的部分越来越少,看样子,已经支撑不了很长时间了。
埃哈伯船长指着大船叫起来:
“那就是第二个棺架呀,我找了它很长时间,原来就是我的大船呀!”
“说得真不错,它果真是用美国的木头做的。”
莫比·迪克在对大船进行了毁灭性的打击之后,它的气力也几乎用尽了。它在水里一翻身,之后窜出水面,在距离埃哈伯船长他们几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莫比·迪克躺在水面上,一声不响。它是在积蓄着最后力量,以便对埃哈伯船长他们做最后的一击。那将是“披谷德号”的最后完结。海面上静极了,只有锤子的响声。塔斯蒂哥仍然在钉他的风信旗。原本高高在上的他,现在离海面越来越近了。
埃哈伯船长对着塔斯蒂哥高喊:
“我不再企望太阳,我只看着你,听你的锤声!”
“我为你感到自豪,塔斯蒂哥,你就是我们永远不会沉没的‘披谷德号’,永远也不会腐朽的龙骨!”
“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即使是一个捕鲸船船长的名分也不会留下!”
“我经历了一生的浪涛呀,现在你们都来吧,让我跟你们走!”
莫比·迪克现在已经开始它最后的冲刺了。垂死的它向着垂死的埃哈伯船长们冲来。
“看啊,那家伙现在转过头来了,它在瞪着我们,瞧那前额,上面写满了愤怒!”
“可我看得出来,那愤怒是最后的!”
“塔斯蒂哥,趁着我们还活着,让我们再干一杯吧!”
“弗拉斯克,举起我们的红樱桃酒,一饮而尽吧!”
埃哈伯船长举起最后的一支枪,用尽最后的力气,投了出去。
“你这无法征服的家伙,我会记住你的,即使到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还要接着追捕你,直到你做了我的枪下之魂为止,呸!”
最后的枪插中了莫比·迪克。莫比·迪克用尽最后的体力,狂奔起来。捕鲸索绞在了一起。埃哈伯船长弯腰去解。如飞的绳索勒住了他的颈。埃哈伯船长一声没吭,就被绳子拖了出去,不见了。绳子放尽的时候,索桶弹了出来,一下子就把一个水手弹倒了,只见他往海里一沉,顿时没了。剩下的水手吓呆了,半天没清醒过来。
海面上迷蒙一片。“披谷德号”已消失殆尽。莫比·迪克也静静地仰在不远的海面上,白光一片。几个原本在高处的水手,现在正以一种安详的神态,随着大船一起下沉。一个巨大的同心漩涡形成了,仅剩下的一只小艇,莫比·迪克以及所有的漂浮物都在其中。终于,所有的一切都被漩涡卷走了,即使是一个细小的木片。主桅的桅顶是最后消失的。漩涡正中,一只黑红的胳膊伸出水面,挥动着锤子,还在往那圆木上钉着风信旗。红色的风信旗在水面翻卷着。一群苍鹰赶来,盘旋在这周围。它们不停地啄着这面旗子,好像在故意和已经没入了水下的塔斯蒂哥作对。塔斯蒂哥顽强地支撑着,不放掉自己的锤子。一只鹰用长喙去啄那旗,不料旗子一卷,正好把它给卷了进去,于是它随着最后的旗帜一起,掉进漩涡,和埃哈伯船长走了。海面上顿时死一般沉寂。
海鸟围着此地盘旋,声声凄厉。海浪滚滚而去,一如往常。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一样。
尾 声
“唯有我一人逃脱,来给你报信。”约伯。
戏已经收场了,那怎么这儿又有人出场来?因为有一个幸免于难。
说来也巧,那个妖教徒消失以后,埃哈伯手下的头桨手顶替了他留下的空缺,命运之神又指定我来顶替头桨手留下的缺。在最后那一天,有三个水手从那颠簸得厉害的艇子中抛了出去,其中有一个落到了艇艄后面,这个人便是我。因此,我成了一个以后处于这场热闹边缘的局外人,这场热闹我从头到尾尽收眼底。那条船沉下去造成的吸力到达我身边的时候,吸力的一半已经衰弱,我于是被慢慢地吸引到正在收缩的涡流边。
当我到达边缘时,它已衰退为奶油似的一潭水。我就在越收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转得很慢的圈子的轴心中间一颗纽扣大小的黑色水泡周围转圈儿,成了又一个伊克锡翁。我转到这生死攸关的中心时,黑色水泡向上炸开了。这时,那只棺材救生器依靠它的巧妙的弹簧脱离了船,由于极大的浮力,它猛地笔直的从海面上腾空而起,翻了个个儿,漂到了我的身边。我靠这棺材托着,在柔和的像唱着挽歌似的大洋上漂浮了整整一天一夜。鲨鱼也不来伤害我,只是在我身边泅过,它们的嘴像给大锁上锁了一般;凶猛的海鹰的长喙像套上了鞘,在我头上飞过。
到了第二天,一条船驶来了,离我越来越近,终于把我救起了。原来这就是一直绕来绕去搜寻的拉谢号。它回过头来寻找它的失踪的儿郎们,结果只是找到了另一个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