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我们作好了第二天的计划。

让我惊讶和担心起来的事情是,魁魁格此刻告诉我,他一直在不断地请教约觉——他那又黑又小的神——而约觉已经非常强烈地要求魁魁格照他的话办,并且竭力坚持我们两人万万不可一起上港湾里的捕鲸船队去,一起上我们已经选定的船。

约觉热切的吩咐是:挑选船只的事该由我一人全权负责。这是约觉对我们的一片好心,而且为此约觉已经相中了一条船,只要事情由我来办,我以实玛利百分之百地会上这船,要做得活像一切都不是刻意安排的。

目前我必须立刻上这条船当水手,不顾魁魁格是不是也上。我忘了提一句,在许多事情上,魁魁格对约觉所作的英明判断以及对事件令人惊讶的预示怀有极大的信心,并对约觉极为敬重,认为他是那种有本事的神。大体说来,约觉也许真是出于一片好意,不过他的发自善心的意图哪一件都达不到目的。

这一次,魁魁格的,或者不如说约觉的关于挑选我们的船只的计划,我一点儿也不赞同。我原来满怀欣喜地期望,以魁魁格的聪敏,我们会挑中一艘最适宜我们搭乘、又稳叫我们发财的捕鲸船。可是,不管我如何抗议,都无法使魁魁格回心转意,我也只得默然同意,随即决意打起精神,尽全力去办这件事。其实这只是区区小事,本可在顷刻之间解决。

第二天一早,我便把魁魁格和约觉留在我们的小卧室里,因为那天似乎是魁魁格和约觉的大斋日或斋期,也叫断食日、禁欲日和祈祷日。至于这斋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尽管多次在这上面下过工夫,却始终也不明白他的礼拜仪式以及三十九条信条。好吧,随魁魁格叼着他的斧子烟斗绝食去,随着约觉去烤他用刨花燃起的祭火去。我赶到了码头上。

经过很长时间的逛来逛去,多次随意找人问询之后,我打听到有三条船要出海,航期三年,一条是魔鬼闸号,一条是美食号,还有一条是披谷德号。魔鬼闸的出处我不知道,美食则一目了然,至于披谷德,你一定能记起来,那是马萨诸塞地方印第安人中一个有名的部落,如今已像古代米提人那样绝种了。我对魔鬼闸号张望窥探了一阵,从它那儿又蹿到美食号,最后登上了披谷德号。我四下里张望,最后决定:这就是我们要上的船。

在你们那时候,你当年也许见过许多匪夷所思的船只——方船艄的横帆船,山地的日本人的木船,黄油箱一般的帆桨两用船,如此等等。但是请你相信我,你还从没见过像披谷德那样百年罕见的旧船。这是一艘古色古香的船,如果你想描述它,那就是它非常的小。它的模样古典沉稳,它航行过四大洋,长年经过大风大浪,也见过风平浪静的景致。

它的旧船身经过风吹日晒,像一个既在埃及也在西伯利亚作过战的法国榴弹兵的脸色;它的船头像是长着满脸的胡子般令人肃然起敬;它的桅木是从日本海滨某地砍来的,在那里它原来的桅杆被一阵狂风打入海中——这几根桅杆挺直高矗,好像科隆那三位老国王的脊梁。它的旧甲板破败不堪,仿佛起了皱纹,又像贝克特在那儿流血赴难的坎特伯雷大教堂中受朝圣者礼拜的铺路石板。奇怪的是,除了这些古色古香的物件之外,偏又有些新奇的玩意,这些玩意与半个多世纪中它所经历过的不寻常的事件有关。

老法勒船长在到他自己的一条船上当船长之前,在披谷德号当过好几年的大副,如今他已退休,是披谷德号的主要股东之一。在当任大副期间,他在披谷德号原来奇形怪状的外表上花了不少功夫,在船身上到处镶嵌物件,无论是用的材料还是设计都十分古怪,除了托基尔·哈克雕刻的扣环或是床架之外,没有任何物件可与这些古怪相媲美。

这条船打扮得像任何一个野蛮的、脖子上挂光润的沉甸甸的象牙饰物的埃塞俄比亚皇帝。这船是件战利品,算得上船中的食人生番,它用追猎得的敌人骸骨把自己修饰起来。在它四周没有木板镶嵌的开阔舷墙加上抹香鲸长长的利齿作装扮,活像是一道阔得出奇的下颚,镶的鲸牙是作钉子用的。

船上的旧麻绳啦、索子啦,就拴在牙上,这些绳索不是绕在陆地出产的低劣木板上,而是巧妙地盘在一根根海产象牙上。它们不屑于与受尊敬的舵旁绞轮为伍,宁愿在那儿当舵柄的点缀,而这舵柄是一大块,用捕鲸船世代相传的敌人的长而窄的下颚雕出来的,雕得好生奇怪。当舵手在暴风雨中用这舵柄来掌舵时,感到自己像一个鞑靼人勒紧马嚼子要让他那暴躁的坐骑停下来一般。

这是艘高贵的船,可不知怎么又显得极其忧郁!世间万物,所有高贵的事物都不免让人心里有这种感觉。

这时,我在后甲板上四处张望,想找个当家的人向他自荐,这次出海可否让我作一名水手。开始,我什么人也见不着,但我不由得注意到有一顶奇形怪状的帐篷,或者不如说一间棚屋,搭在主桅稍后的地方,看来像是进入港口后临时架起来用的。它的形状像一个尖锥,约有十英尺高,从露脊鲸匕下颚的中部和顶部取出的一片片又长又大的黑色软骨搭成。骨片宽阔的一头立在甲板上,环成一个圆圈,束在一起,彼此斜靠着,越往上靠得越拢,到顶上结成尖簇,那些蓬松如毛发的纤维飘来飘去,仿佛是波托沃塔米印第安人的老酋长头上的顶髻。帐篷有个三角形的出入口正对着船头,这样,帐篷里的人对前头的动静全都能一览无遗。末了,我终于发现,一个半藏半现在这怪异棚屋里的人,看他的模样,像是个当家人。

这时正午,船上的活儿都暂时停了下来,这人也摆脱当家的负担,享受片刻的休憩。他坐在一张老式栎木椅子上,椅子上盘绕着稀奇古怪的雕镂图案,那牢固的座位是用搭棚屋那种有弹性的材料编结而成的。

我所见的这个人已经上了岁数,长得并无十分特别之处,肤色棕褐,粗壮有力,跟大多数水手一样。他裹着一件领水员常穿的蓝布衬衣,按教友会会员衣服式样裁剪的那种,袖子高高卷起。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眼四周有密如蛛网、细微极了的皱纹,这是许多次在狂风巨浪中航行,总是迎风观望的结果,因为迎风观望使两眼周遭的肌肉收缩在一起,这种眼纹在一个人要发怒时很起作用。

“这位是披谷德号的船长吗?”我走到帐篷门前问。

“就算是吧,你找他有什么事?”他问道。

“我想在船上当水手。”

“你想在船上当水手?我看你不是南塔开特人——上过汽轮吗?”

“没有,先生,从来没有过。”

“我敢说,你对捕鲸这一行一窍不通,对吧?”

“一窍不通,先生;不过,没有问题,我敢保证很快就会学会的。我走过好几趟商船,我想……”

“别给我提商船。别用这种话来吓唬我。瞧见那腿没有?你要再跟我说一句商船,我就叫你的腿跟你的屁股分家。”

“好个商船,哼!我料想你准是在那些商船上干过一阵子,觉得自己了不起啦。可这算得了什么!喂,你现在想出海捕鲸去,有什么打算,呃?”

“这叫人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呢?——你当过海盗吧?有没有抢劫过你上一位船长,呃?——是不是想等到了海上干谋害船上先生们的勾当?”

我极力否认干过这类勾当。我看出这老海员尽管说话冷嘲热讽,半开玩笑,那都是装出来的,他骨子里是个与世隔绝的教友派的南塔开特人,满脑子在岛上长大产生的偏见,除了科德角和马撒葡萄园来的人之外,对外乡人一概不大信任。

“可你怎么想起要干捕鲸这一行呢?我先得把这弄清楚,才会考虑用不用你。”

“好吧,先生,我想看看捕鲸是怎么回事。我想见见世面,开开眼界。”

“想看看捕鲸是怎么回事,呃?你见过埃哈伯船长吗?”

“谁是埃哈伯船长呀,先生?”

“曛,嘿,我猜你不认识他。埃哈伯船长是这条船的船长。”

“这么说,我弄错啦。我还以为我此刻是在跟船长本人谈话咧。”

“你是在和法勒船长说话——小伙子,你是在和他谈话。我和比勒达船长一块儿负责作好披谷德号出海前的准备,准备它需要的一切,包括水手。我们是船股东又是经纪人,不过我要说,如果确如你说的那样,你想要看看捕鲸是怎么回事,那么,小伙子,在你下定决心要当水手并给自己断了退路之前,我有办法让你弄弄明白,你好好看看埃哈伯船长,你会发现他只有一条腿。”

“你说什么,先生?难道另一条腿给鲸鱼咬掉啦?”

“给一头鲸鱼咬掉啦!小伙子,朝我走近点儿,腿是给一头抹香鲸,攻击过捕鲸艇的鲸鱼中顶凶恶的一头咬掉的,它嘎巴嘎巴嚼一阵子便吞下去啦,嘿嘿!”

我被他说话的那种神气吓着了,也许还对他最后说的那句透露着真切的悲痛的话打动了,不过我还是尽可能镇静自若地说:“不用说,你的话当然是真的,先生,可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那头鲸鱼是不是特别凶狠呢,虽说这祸事是明摆着的,简单明了,我推断也能推断个大概。”

“听着,小伙子,听你说话,你是个刚出道的,你没有说一句冒充内行的话。不错,你以前出过海,这是实话吧?”

“先生。”我说,“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商船上出过四趟海——”

“别再说下去了!记住我说过关于商船的话——别惹我发火——我不爱听这个。让我们彼此交代个明白,捕鲸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给你提了个醒,你是不是还想干?”

“我想干,先生。”

“好极了,现在我问你,你敢不敢把一杆镖枪冲活蹦乱跳的鲸鱼的喉咙里刺去,接着人朝它扑过去?回我的话,快!”

“敢,先生,到非这么干不可的地步,我敢,这是说,到了不是鱼死便是我死的地步我敢,我看这种情况不一定出现。”

“这又说得好。你再听着,你不仅要上船捕鲸,要亲身体验一下捕鲸是怎么回事,而且你还要借此见识见识这世界,对吧?这是不是你自己说的?我想是的。那么,好,走上前去,看一看船头的上风舷,然后回来告诉我,你在那儿看到些什么?”

听了这个奇特的要求,我有点莫名其妙,愣了一下,不知该是一笑置之还是认真对待。可是法勒船长把眼梢的鱼尾纹皱得紧紧的,一脸怒容,吓得我赶快照办。

我走上前去,朝船头上风舷外望去,看到船随着涨潮向下锚的地方摇摆,这时正向辽阔的大海这边侧过去。一眼望去,浩渺无际,可是十分单调,让人不想直视,连一点点变化也看不到。

“说吧,报告什么?”法勒见我回到他面前,便说,“你看到些什么?”

“没有什么。”我回答,“只不过一片汪洋大海,不过,水天相接好大一片。我看要起大风啦。”

“嗯,你现在是不是还想见识见识这世界,呃?你是不是还想绕过霍恩角再多见一些世面,呃?从你现在站着的地方难道你就不能好好看这世界?”

我有点犹豫了,不过捕鲸我非去不可,我也乐意去;再说披谷德号不比任何别的船差,依我看是最棒的——我把这些想法一古脑儿向法勒说了一遍。他见我如此坚决,便表示乐意收我当水手。

“我看你不如马上签约吧。”他接着说,“跟我来。”说着,他领我下甲板进了房舱。

一个及其非凡而奇异的,叫人吃惊的人坐在船艄肋板上,他就是比勒达船长,他跟法勒船长两人是这条船最大的股东。在这些港口,剩下的股份往往分属于一伙领年金的老人、寡妇、没有了父亲的孩子以及受大法官监护的未成年人,他们每人拥有的股份所值大概相当于船上一段木头、一英尺木板或者几个钉子。

南塔开特人有了钱就投在捕鲸事业上,就跟你把钱投在国家批准利息优厚的股票上一个样。

比勒达和法勒以及别的许多南塔开特人都是教友会会友。原来在岛上定居的全是这一教派的人;直到今天,它的居民还多多少少在很不寻常的程度上保留着教友会的特点,只不过由于后来五方杂处,多多少少地有了反常的改变。虽然同是教友,有的却在水手和猎鲸手中也称得上残忍无比的。他们是好战的教友派,是双料的教友派。因此他们之中就有这样的人,他们用《圣经》上的人名作自己的名字——这在岛上是普遍平常的事——而且从小就自然而然地养成了称呼人家“您”啊“您”的习惯。这种教友派用语听起来好不严格,有种装腔作势的味儿。

尽管如此,和这些不合时代的特点古怪地掺和在一起的是他们后来那些胆大妄为、不受约束的冒险生涯所融合的千百种勇猛剽悍的性格,足以和北欧海上之王或和史诗中的罗马异教人物相媲美而无愧色。

当所有这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既有超凡出众的自然伟力,又有囊括全球的头脑和负载万物的心胸。这个人,曾经许多次在静寂和孤独中,在最遥远的大海上,在这儿北方从未见过的星群下值班守夜,因而在接受来自大自然纯洁的、自由的、诚挚的胸怀中或甜蜜或蛮野的新鲜感受的同时,会进行背离传统的独立思考,去学习一种豪迈而又简练、遒劲而又高雅的语言。于是,这个人成了在全国人口花名册中伟大壮丽的人物——一个专为崇高的悲剧而设置的咤叱风云、万众瞩目的人物。

从戏剧角度看,即使由于出身或其他种种环境,他在心底里生就了某种似乎是故意支配别人、颐指气使的病态性格,那也完全对他的为人丝毫没有损伤。因为所有伟大的悲剧人物之所以伟大,正是由于某种病态的心理。野心勃勃的小伙子啊,凡人中的伟大其实无非是一种病态。

不过迄今为止,我们还不曾和这样一个人打过交道,和我们打过交道的基本上是另一种人,但这另一种人,如果真是极个别的话,那也仍然来自为独特的环境所改变了的教友派性格的另一方面。

比勒达船长和法勒船长同是家道殷实、退休了的猎鲸人。不过前者不同于后者之处在于后者对所谓的大事一点也不慌张,而且说实在的,把这些大事看做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勒达船长则原来就是受过南塔开特教友会中最严格的一派训练出来的,而所有他后来的海上经历,他所见到的霍恩角那边所有那些可爱的赤身露体的岛民——这一切都没有使这个土生土长的教友派有一星半点的变化,甚至没有变动一下他穿的背心的一个角。

不过,尽管比勒达船长有这种不变性,可敬的比勒达船长到底还是缺少点儿大家都有的一致性。虽说经过认真考虑,他拒绝拿起武器来对付大陆的入侵者,他自己却无节制地到大西洋和太平洋四处入侵。再者,他固然对流血争斗深恶痛绝,却又穿着紧身上衣,使大鲸鱼流出一大桶一大桶的血。至于,到了一生中只能静心默想的垂暮之年,虔诚的比勒达在追忆往事时是如何把这些事情连贯起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但他对此看来毫不在意,而且多半早已得出下面这个明智的合情合理的结论:一个人的个人信仰是一回事,而这实际的现实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个世界是有利可图的。

他从小住棚屋,穿难看而又不舒服的吊在脚上的衣衫,如今往上爬到穿鱼肚色的宽背心,当标枪手,从标枪手到小艇领班,到大副,船长,最后成为一位船长。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比勒达一到六十岁这个受人敬仰的年纪,便退出了航海营生,结束了他的冒险生涯,安安静静地享用他出力挣来的财物,安享晚年。不过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比勒达是个出了名的不可救药的又贪又啬的老守财奴,当初在出海的日子里,他就是个刻薄的、脾气暴躁的工头。

南塔开特人告诉过我一个今天听起来仍是挺奇怪的故事,说是当年他管带凯特古特那条老捕鲸船的时候,每当返航回到家乡,他手下的水手一个个都是筋疲力尽,十之八九得抬上岸来直接送进医院。作为一个信奉信上帝的人,尤其是作为一个教友会会友,说的客气点,他也真算得是个铁石心肠人。虽然人家说,他从来不骂他手下的人,不过不知怎的总叫他们干十分辛苦、十分艰难的活,而且是不折不扣的重活苦活。

他当大副的时候,只要他那对淡褐色眼睛盯上了你,你就会觉得浑身哆嗦,赶紧得抓起什么,一把锤子或是一个穿索针来发狂似的干活,干什么都行,反正得干。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耍滑,想也甭想。他这个人不多不少就是专讲功利主义性格的化身。

他个儿又高又瘦,全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肉,没有累赘的胡须,下巴上只长一撮柔软的、恰到好处的绒毛,跟他宽边帽上磨损的绒毛一样。

当我随着法勒船长走进船舱的时候,看到坐在船艄肋板上的那一位就是这么个人。两边甲板之间的地方并不宽敞,比勒达老头就在那里坐得笔直,他的坐姿从来如此,从不往什么方向倾斜,以免磨损他的上衣后摆。

他的宽边帽放在身边,两腿笔挺地交叉着,他的淡褐色上衣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眼镜架在鼻尖上。他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一本厚厚的书。

“比勒达。”法勒船长叫道,“比勒达,你又在看书,呃?这些圣书你已经研究了三十年啦,这我是知道的,错不了。你到底研究到哪儿啦,比勒达?”

比勒达好像已经听惯了这位老伙计的这种对上帝不敬的粗话,并没有去在意他眼前的侮慢态度,他静静地抬起眼睛,看到了我,便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法勒。

“他说他要做咱们的水手,比勒达。”法勒说,“他要上船干活儿。”

“你这样想?”比勒达语调空泛地说,把脸转向我。

“是这样。”我不在意地说,他真是个彻底的教友会会友。

“你看他怎么样,比勒达?”法勒说。

“他能行。”比勒达瞅着我说。说完他又喃喃地念起他的书,声音清晰可见。

我觉得他是我生平所见的老教友会会友中最古怪的一个,在见了像他的朋友和老伙计法勒这样说话暴躁的人之后,就更觉得是这样。不过,我并不做声,只是留神地四下张望着。

这时,法勒打开了一只箱子,取出船上的用品,在一张小桌后面坐下,面前放了一支笔和墨水。这下我心里开始琢磨:是时候啦,我得替自己定下上船出海的条款。

我已经知道,干捕鲸这一行,东家是不付工资的,不过所有水手,包括船长在内,每人都可以从获利中拿到一份钱,叫做份子。这份子的多少要看自己在全船人中间担任什么职责,它占有重要的位置。我也知道,自己在捕鲸这一行中是个新手,我的份子不会很大。话说回来,我已经熟悉海上的生活,掌握船的方向,就连接一根断了的绳索这类活儿我都能应付,从大家说的话里,我可以判断人家至少应该给我第275号份子,也就是这次出海挣的钱中的二百七十五分之一,不管最终这钱是多少。虽然人家说这份子是少了点儿,反正比没有强,如果这次出海运气不错,挣的钱差不多会够买新衣来替换出海穿破的旧衣,更不用说三年吃的牛肉饭食和住宿了,这些我都不用花一分钱。

也许有人会想:这么个穷主意很难积攒大家业——说得不错,这实在是个穷主意。不过我这个人从来没想过挣大家业,只要现实状况能让我在投宿这家挂“雷云”这个吓人招牌的旅店过夜时,有饭吃有地方睡,我也就知足了。总的来说,我想第275号份子算得上是比较公平的交易。但是,说起来,我究竟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就算拆账时给我来个第200号,我也不会感到吃惊。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拿个大一点儿的份子有点儿不靠谱:我在岸上就听说什么法勒船长和他那个奇奇怪怪的比勒达是老朋友,还有什么,他们既然是披谷德号的大股东,其他的零星小户船东也就把全部船务交给了他们两个管理。我不知道雇用船上人手的事基本上就由这啬刻的比勒达老头儿决定,尤其是现在,我看见他这人就算在披谷德号船上,也挺悠闲地待在房舱里,念他的《圣经》,俨然就在自己家火炉边。

这时,法勒正在用大折刀削笔尖,却怎么也削不好。比勒达老头儿照理说是办用人手续的有关一方,却对我们始终毫不在乎,依然在嘟哝着念他的书给自己听,“不要在地上为自己积攒财宝。”

“喂,比勒达船长。”法勒打断他默默的诵念,“你觉得,咱们该给这小伙子一个多大份子?”

“你心里最清楚。”他低沉地回答,“第777号份子不会太多吧?——‘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然而积攒在——’”

积攒,哼,我心想,我就这么个份子!第777份!好啊,比勒达老头儿,你是紧抠牙缝儿不让我这个人在地上积攒多一点儿份子,因为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这份子真是少得可怜。

乍一听,777这数字倒是挺大的,能哄骗一个陆地上过活的人,但是略微想一想就会明白,777这数字虽然相当大,然而如果你用它来除,你就会发现,777分之一个铜板跟777个金币比,差距就大啦。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嗨,见你的鬼,比勒达。”法勒叫道,“你不是想宰这个小伙子吧!他再怎么样也不止拿这一点儿。”

“777号份子。”比勒达眼皮也不抬一抬地又重复了一遍,说完又接着嘟哝,“因为你的财宝在那里,你的心也在那里。”

“我要写下来让他拿第300号份子。”法勒说,“你听清楚了吗,比勒达!我说,第300号。”

比勒达放下了书,郑重其事地把头转向他,说:“法勒船长,你有颗慷慨大度的心,不过你必须仔细掂量一下你对其他船东所负的责任——他们中大多人是寡妇孤儿——我们要是给这个小伙子的待遇太丰厚了,我们也就是在掠夺那些寡妇、孤儿嘴里的面包。法勒船长,给777号份子。”

“好你这个比勒达!”法勒猛地站起来,咚咚地在舱里来回走上了。

“比勒达船长,你这该死的,如果我以前在这些事情上听了你的话,我的良心早就沉甸甸了,沉得能把绕霍恩角航行的最大的船压沉啦。”

“法勒船长,”比勒达沉稳地说,“你的良心吃水十米也好,二十米也好,反正我说不清楚;不过,法勒船长,你至今还是个不思悔改的人,我十分担心你的良心怕是漏啦,到头来会让你沉下去,一直沉到地狱的火坑里,法勒船长。”

“火坑!火坑!好啊,你羞辱我,真叫我忍无可忍,你羞辱我。随便对一个人说他注定了要下地狱,这可是咒人恶毒到了家。又是挨锚钩,又是下火坑!比勒达,你再对我说一遍,惹我上火,我会——嗯,我会,我会活活把一只山羊连毛带角一口吞下肚去。你,到舱外去,你这个说脏话,一副倒霉样儿的混蛋东西——立刻给我出去!”

他一边这么吼着,一边朝比勒达冲过去,比勒达这时身子一斜一低,动作快得出奇,躲过了他。

这两个大船东吵得这么激烈,让我感到惊慌。看来这条船的东家中有些问题,船只是暂时归他们负责,我便有了五成心思想放弃上这条船的计划。

这时,我看得很明白:比勒达一心想在法勒的怒气发作之前赶紧溜走。我便退到舱门旁边给比勒达让条道儿。谁想到,叫我吃惊的是,他又安安静静地在肋板上坐了下来,一点也没有打算溜走的样子。看来他对这个不思悔改的法勒以及他的脾气已习以为常。

至于法勒,他发泄完怒气以后,似乎再没有什么情绪。他也坐了下来,俨然一头绵羊,只是身子还有点发抖,好像激动尚未全消。

“嘘!”他终于吹了声口哨,“我想,风已经吹向背面啦,比勒达,你磨起标枪尖来一向精致得很,削削这笔尖好不好?我的大折刀要磨啦。谢谢你,谢谢你,比勒达。还有你,小伙子,你不是说你的名字叫以实玛利吗?好,以实玛利,这就给你写下来啦,拿第300号份子。”

“法勒船长。”我说,“我还有个伙计跟我在一起,他也想上船干活——明天我带他来行么?”

“当然行。”法勒说,“带他来让我们看看。”

“他要什么份子?”比勒达唉声叹气地说,他原本又已经一头埋在书本里,这时抬起了眼睛。

“嗯,这你不用管啦,比勒达。”法勒说,接着转过来问我,“他捕过鲸鱼吗?”

“他宰的鲸鱼已经无法计数了,法勒船长。”

“好,这么说,带领他来吧。”

我签了合约就走啦,可以说,这一早晨,我干得真不赖,约觉给魁魁格和我准备的环行霍恩角的船正是这披谷德号。

可是,我还没走远,脑海里就浮现出我还不曾见到要在他手下干活的船长。

不过,事实上,在许多时候,一条捕鲸船的船长要到万事俱备,全体船员都上船集合好之后才会出现,走上指挥岗位。

这样做的原因,无非就是因为有时候出这样一次海,前后要历时很长时间,回港上岸探亲的假期又短得非常可怜,而船长这样有家室或有这类需要操心的事要料理的话,他就对进港的船很少过问,而是交给船东负责,直到整装待发的那一天。

话又说回来,在把自己逼上绝境地交到船长手里之前,能见一见他,那是最好不过。

这样一想,我便转过身来问法勒船长,我能不能见一见埃哈伯船长。

“你找埃哈伯船长有什么事?手续都办妥啦?你已经被我们雇用啦。”

“说的是,不过,我想见见他。”

“不过,我想你现在见不着他。我不大清楚他究竟忙些什么事,反正他整天待在家里不出来。要说他有什么病吧,他的脸色又不像。说实在的,他没有病。不,不对,也并不能说他健康,反正,小伙子,他并不是每次都愿意见我。所以,我想他不会见你。埃哈伯船长,他是个有怪僻的人——有些人这样以为他是个好人。嗯,你会喜欢他的,会很喜欢他,不用害怕,不用害怕。埃哈伯船长,他是个伟大的不信仰上帝又像上帝似的人物。说话不多,可一说起来,你最好是仔细聆听着。”

“你听好了,这我先给你说在前头。埃哈伯不是一般人,他不止念过一所大学,也在食人生番中呆过,比海浪更深奥的稀奇事儿他常见,他那支烈火般的长矛投中过比鲸鱼更威猛、更惊险的敌人。他的长矛呀,在咱们全岛上,数它最锋利,百发百中!啊,他可不是比勒达船长,他也不是法勒船长,他是埃哈伯,伙计,历史上的埃哈伯,你知道,那是戴上王冠的国王啊!

“而且是个心狠手辣的国王。当这位恶贯满盈的国王让人杀了以后,有多少条狗哪,都来舔食他的血!”

“到我这儿来——来,来。”法勒说,他的眼里那种意味深长的神气几乎叫我心里一颤。

“听着,小伙子,到了披谷德号上,这千万说不得。不管到哪儿都别说这个。埃哈伯船长,这名字不是他自己起的。那是他那神神叨叨的寡妇娘一时心血**,有了这莫名其妙的馊主意。”

“他娘死时,他才生下十二个月。住在该黑德的名叫提斯提格的老婆子说,这名字终会证明是未卜先知。我要事先警告你,其他像她那样的傻瓜也许会告诉你同样的话,那是谎话。”

“我很了解埃哈伯船长这个人,好多年前,我跟他同船出过海,当过他的副手,我知道他的为人——一个好人——不是比勒达那种虔诚信仰上帝的好人,而是嘴里爱说脏话的好人——有点像我——只是他身上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嗯,嗯,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怎么愉快,这一点,打从那趟归航路上,我就看出来了。那一次,有一阵子他精神恍恍惚惚,那是因为他的那条被咬掉的腿鲜血淋漓的伤口疼得钻心的缘故,这谁都可以看得明白。”

“我也知道自从上一次出海,他让那头该死的鲸鱼咬掉了一条腿的时候起,他变得喜怒无常——喜怒无常到了极点,有时简直到了暴躁的程度,不过,这一切会过去的。小伙子,我要一次向你说个明白,让你安心,与其跟一个哈哈笑的坏船长出海,还不如跟一个喜怒无常的好船长出海要好些。”

“好啦,再见吧——别为了他凑巧有个邪恶的名字,就错看了埃哈伯船长。再说,我的孩子,他有妻子——结婚还不满三个航程——一个可爱的听天由命的姑娘。你想想,这老伙计和那可爱的姑娘还生了一个孩子哩,既然如此,你还能认为埃哈伯是个十足的无可救药的有害的人吗?不,不能,我的小伙子,尽管他伤残了,苦恼极了,但是,埃哈伯还是有他的人性!”

回去的路上我心事重重,我刚才偶然得知有关埃哈伯船长的种种说法,使我对他的遭遇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感。当时我不知为什么,也说不出来为了什么(除非是为了他悲惨地失掉了一条腿)对他产生了同情,为他感到悲伤。然而同时,我对他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不过确切地说,这种我无法形容的敬畏并不是敬畏,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是我感觉到这种感觉并不使我想躲开埃哈伯船长,不过当时我对他还很不了解,因而对他身上那种近似神秘的东西感到不耐烦。然而,我的思路终究被引到了其他一些方面,因此捉摸不透的埃哈伯在我脑海中暂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