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船友,你们当上那只船的水手啦?”
就在我和魁魁格刚离开“披谷德号”, 从码头闲逛似的出来,各人都暂时在想各人的心事。这时候,突然有个陌生人,在我们面前停下来,对我们问了上面这句话。
我停下脚步,注意地看了一下这个人:他邋里邋遢地穿着一件退色的外套,一条缀着补钉的裤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破布片似的黑手帕,天花打四面八方汇合拢来,布满了整个脸孔,弄得脸上象是奔腾的激流干涸后的河床,如今只剩下错综复杂的浪痕。他的大食指正指着披谷德号船。
“你们是不是当上了那只船的水手?”他又说了一遍。
“你说的是‘披谷德号’吗?”我想多赢得一些时间来仔细观察他,于是这样说。
我争取着时间,留心地观察了一下他缀满了补丁的裤子和脖子上黑布似的白围巾,还有他脸上那汹涌的波浪般的天花。
“是的,就是那条船。”
“没错,刚签了约。”
“把灵魂也押上了吧?”
“什么?”
“啊对,也许你们没有什么灵魂!不要紧,就我所知,很多人都没有灵魂。这里再一次地祝他们一帆风顺吧!灵魂,就是一辆马车的第五个轮子啊!”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的船友!”我真有点莫明其妙了。
“啊,不过,他在找别的一些人补足全部缺额,已经找足了!”陌生人又咒语般地说了这么一句,在“他”字上加重了语气。
“魁魁格,走吧,这家伙一定是什么鬼地方逃出来的,颠三倒四地话也说不清楚,都是些什么鬼话!”
“别走!船友,你说得对,你还没见到老雷公,对吧?”
“什么老雷公?”我又注意到他那似疯如真的态度,几乎要肯定他是个疯子了。
“埃哈伯船长。”
“谁?埃哈伯船长!”
“没错了,在我们这些老水手里,大家都这么叫他。你还没见过他,是吧?”
“没有,我们还没有见到他。据说他生病了,不过已经好些了,不久就会痊愈。”
“不久就会痊愈!哈哈哈!”陌生人放肆地大笑起来,是一种板着脸的嘲弄的大笑。
“他要是好了,我的这条左胳膊也会立刻好了!”
“你知道他?”
“关于他,他们没跟你说些什么?”
“他们并没有说他什么,我只知道他是个捕鲸能手,对他的水手说来,也是一个好船长。”
“说的不错,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不过,他一发命令, 你就会跳起老高来!他跨一步,咆哮一声;咆哮一声,走一步。人们说埃哈伯船长就是这样,而你呢,你不得不在他的咆哮声中一步步向后退!”
“在别人眼中埃哈伯船长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你还不知道好久以前,在合恩角所发生的事,他像死人一样躺了三天三夜。”
“当然,你就更不知道他在圣塔的圣殿前跟西班牙人的恶斗、把口水吐到银葫芦里的事了,还有上次航行中他丢掉一条腿的故事。你们都不知道吧?是的,没有人告诉你们,就算在全南塔开特也没几个人知道。”
“但是,你们也许听说过那条腿的故事,他怎样失去一条腿的故事吧。嗯,你们一定是听说过了,我敢说。啊,不错,那是差不多大家都知道的。我是说大家都知道他只有一条腿,都知道是一只大鲸把另外那条腿给吃掉了!”
“朋友,你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的脑子是不是出了点问题。你刚才讲的埃哈伯船长失去一条腿的事,我们很清楚。”
“很清楚?真的?很清楚!”
“是的。”
这个叫化子似的陌生人,凝视着“披谷德号”,仿佛陷入了沉吟中,然后动了一下,转过头来说道:
“你们已经上了船,并且签了约,成了那条船上的水手,是吧?”
“约当然要签,该签的嘛,该怎么样就要怎么样办,当然办了也不会怎么样。”
“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要跟他一起远航,反正总得有水手要和他一起出海的啊!”
“好啦,祝你们好运气!愿那说起来也是神圣的上天,保佑你们吧!很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
“够了,你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说,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过,如果你只想哄骗我们的话,那你可耍错把戏啦。这是我必须要说的!”我很不客气地说。
“噢,讲得很好,我最喜欢别人以这种方式讲话。他最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好啦,再会吧,船友们!”
“噢,对了,等你们上船以后,请你跟他们说,我已决定不当他们的水手了!”
“哈,我说船友,你这套把戏是蒙骗不了我们的,装着神秘兮兮的,谁都会!”
“好吧,祝你们好运!”
“本来运气就很好嘛!走吧,魁魁格,离开这位半疯子吧!”
“不过,我还想问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以利亚。”
“以利亚!”
我默默地重复了一下,便和魁魁格一起离开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叫以利亚的老水手。我们俩一致认为,他不过是个骗子,想吓唬吓唬人而已,但是没有得逞!说到这儿,我下意识地一回头,突然发现他竟在后面跟着我们!我没有告诉魁魁格他还跟在后面,照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走着。
我们拐了个弯儿,他也跟着拐了过来,于是我认定他是在跟踪我们!不过,他有什么意图?我百思不得其解。闪烁其词的话、“披谷德号”、埃哈伯船长以及他失去的那条腿、恩角的昏厥、银葫芦,以及我上一天离开船时,法勒船长对我说的关于埃哈伯的那些事情等等,也联系到那个蒂斯蒂克老太婆的预言,联系到我们自己已经答应出航的航程以及其它许多朦朦胧胧的事情……我心中将这些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还是理不出头绪来。
我决定要断定一下这个以利亚是不是真的在跟踪我们,我拉着魁魁格走到了路边,看着后面走过来的他。但是,他却旁若无人地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好像根本没看见我们俩。这就使我放心了,于是我再次地、也觉得是最后地在心里判定他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