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好天气,我跟其他一些水手换班,做起了瞭望的差事。我的第一次坐桅顶瞭望的时刻到来了。
一般的美国捕鲸船,就在船只离开港口的同时,就配置了桅顶瞭望者,即使船只距它真正的目的地,也就是捕鲸的渔场,还有一万五千海里以上的航程,也是如此。如果在海上进行了三年、四年或五年的航行,船只已临近家门,船上空空如也——比如,甚至连瓶子也是空的,还是要为桅顶配备瞭望者,直到航程结束。只有等到船只的第三层帆驶进港内耸立的桅杆丛中,才会完全放弃再捉到一条大鲸的希望。
由于登桅顶瞭望这差使,不论是停泊在港内,还是航行在海上,都是一桩富有情趣的工作,所以,不妨让我们在这里稍微细说一番。
我认为,最早的桅顶瞭望者是那些古埃及人,因为在我查阅的所有材料中,我找不到比他们更早的人。虽然他们的前辈——巴别的缔造者,毫无疑问,一定是想把他们的塔尖建得像最高的桅顶一样,高耸在亚洲或非洲的天际。然而,在加上最后的桅杆帽之前,由于他们那塔顶的大石杆,可以说是被上帝一时愤怒所刮起的可怕的飓风一卷,掉进海里去了。因此,我们不能把这种应给埃及人的优先权拿来送给巴别的缔造者。
埃及人是个登桅顶瞭望的民族,这一叫法是建立在考古学家的意见之上的。他们认为,早期的金字塔就是为天文学的目的而建造的,其理由是:这些宏伟的建筑属于由四条边构成的奇特的星形结构。古代的那些天文学家依靠他们那善于登高的长腿,经常爬上塔尖,发现新的星星便大声呼叫。现代船只也是如此,船上的瞭望者发现一条船或一条鲸进入视野时,也会大声呼叫。
在那些高贵的修行人中,有一位古代著名的基督教隐士,他在沙漠中给自己竖了一支高高的石柱。然后,在那柱顶上度过了整个后半生,食物由一只滑轮从地上吊上去。在他的身上,我们找到了一个不屈不挠的桅顶瞭望者的独特的榜样,他不会被迷雾、霜雪、雨露、冰雹或冰雨所吓跑,他无畏地面对一切,坚持到了最后。然而,他死在了那根柱子上。
在现在的桅顶瞭望者中,我们只有一群没有生命的人,他们仅仅是石凿、铁打和铜铸的人。他们虽然能够对抗猛烈的飓风,却不能胜任发现任何奇观时及时大声呼叫这项差事。我们看到,那个旺多姆纪念柱上的拿破仑,抱着双臂,站在一百五十英尺左右的空中。现在是谁在执掌着这个世界?是路易·菲利普?路易·布兰克?还是路易魔鬼,他一概不过问了。
伟大的华盛顿高高地矗立在巴尔的摩的桅顶上,像海格立斯的柱子一样,他的柱子标志着普通人所难以到达的顶点。纳尔逊海军上将也高高地站在特拉法加广场桅顶上的炮铜色绞盘里,甚至在被伦敦的烟雾搞得分辨不清的时候,仍有迹象表明那里还隐藏着一位英雄,因为有烟必有火。但是,不管是伟大的华盛顿,还是拿破仑,或者是纳尔逊,都不能对下面的呼喊作出反应,不管他们俯视的困惑不已的甲板多么疯狂地祈求他们的祷告和救助。然而,还是可以推测,他们的精神已穿透未来的迷雾,看到了那些不可避免的浅滩和暗礁。
把陆地上的桅顶瞭望者拿来跟海里的瞭望者联系在一起,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南塔开特唯一的历史学家奥贝特·麦西明确表示说,这是一件说得通的事情。
这位可敬的奥贝特对我们说,在捕鲸业早期,在船只还没经常驶出追捕大鲸之前,这个岛上的居民都在海边竖起高高的圆木,瞭望者攀着钉牢的楔子爬上去,有点儿像鸡上鸟巢。几年前,新西兰的海峡捕鲸者也运用了同样的方法,他们发现猎物的时候,便对那些停靠在沙滩,装备停当的小船发出信号。
不过,这种习惯现在已经过时了。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回到海上捕鲸船的桅顶吧。
那三只桅顶从早到晚都配有专人把守,水手们按时轮流值班,跟掌舵一样,每两小时换一次。在热带地区晴朗的天气里,站在桅顶上真是爽快,对于梦想家来说,也是非常愉悦的。你站在那里,距寂寥的甲板有一百英尺,叉开双腿站着,船桅仿佛就是巨大的高挑,这时,在你下面的双腿之间,正游曳着许多硕大无比的巨兽,甚至像船只穿过古代罗兹岛的著名巨人的双脚一样。你站在那里,沉醉于一片边绵不断的波涛之中,除了巨浪的呼号,没有其他声响。那条昏昏沉沉的船,困倦无力地漂浮前进,催眠似的信风从下面徐徐吹来,一切都好像存心要使你昏昏欲睡。
在这种热带的捕鲸生活中,会教你感到一种超然的平安无事。你听不到消息,读不到报刊,决不会有什么令人惊讶的日常琐事引起你不必要的激动。你听不到国内的烦恼,如证券破产、股票跌落,也决不会叫你因想到晚饭要吃什么而烦恼——因为你三年多的食物都已舒适地储藏在了桶里,而且你的饭谱是不会变的。一位南海的捕鲸者,在长达三四年的航程里,在桅顶上度过的时间,累加起来可以达到几个月。
叫人感到极其遗憾的是,在你献出了一生中大多时间的地方,竟没有一点接近于舒适、或教人产生一种踏实感的东西,比如一张床铺、一张吊床、一只圣烛台、一个哨亭、一个讲坛、一只榻子或任何一种可以让人临时休息的细小而舒适的东西。你平常的栖身之地,就是上桅的桅顶。在那里,你站在桅顶两根细小平行的木棍上(可说是捕鲸船所特有的),在这里听任海浪颠来簸去,新手倒觉得像站在公牛角上那么舒服。
当然,在天冷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惬意了,你会觉得那滋味简直是要了命。你可以把你那座房子,也就是你的更衣带上去。不过严格地说,那件非常厚的更衣不像一座房子,倒像一丝不挂的身体。因为当你被裹在它那肉体似的临时屋子里面的时候,你不能自由转动,也别想不冒着生命危险(像那无知的进香人,在冬天经过积雪的阿尔卑斯山一样)就能从里面出来。因此,那一件更衣与其说是像座房子,倒不如说像个封套,或者不如说只是给你再裹了一层皮而已。当然,你无法在你身上再放进一个橱,或者放只五斗柜。同样地,你也不能把那件更衣弄成一间舒适的小房子。就这一点来说,更令人遗憾的是,一只南海捕鲸船的桅顶的特征,并不在瞭望台上没有令人羡慕的小帐篷,或被称做瞭望处的小讲坛,就像格陵兰捕鲸船为了预防冰冻的海洋上的寒冷天气所做的那样。
斯立特船长有一篇炉边文章,题为《在冰岛搜捕格陵兰大鲸以及偶然发现的古格陵兰已消失的冰岛殖民部落记》,在这本巨著中,斯立特船长在他那条命名为“格拉西尔”的快船,为所有桅顶瞭望者装上了当时发明不久的“桅杆瞭望台”,做了一番引人入胜的详尽的描述。为了纪念自己的发明,他管它叫“斯立特桅杆瞭望台”。
作为桅杆瞭望台的原始发明者和专利所有人,他没有半点的可笑和虚伪的拘礼。他宣称,既然我们可以让我们自己的儿女跟随我们的名姓(我们做父亲的本来就是原始的发明者和专利所有人),那么同样地,我们也可以拿我们的名字来命名我们所发明的任何东西。
从形状上看,斯立特桅杆瞭望台有点类似于大酒桶或者大管子,不过,它开口是朝上的,那里还装有一个可以活动的侧屏,为的是在猛烈的飓风里,头依然可以保持向风的方向。因为瞭望台是置在桅顶的,你得从底端一个小小的活动升降口爬进去。在后面,也就在靠近船尾的一边,设有一个舒适的座位,座位下面还有个可以放置雨伞、棉被和衣服的小橱。座位前面有个皮架子,可以把你的话筒、烟斗、望远镜,以及水手的其他小玩意儿都放在上面。
当斯立特本人坐在他那桅顶瞭望台的时候,据他说,他一直带着一支来福枪(也固定在皮架上),还有火药筒和子弹。当碰到一些离了群的独角鲸,或者遇到在那一带出没不定的独角鲸时,可以一下子把它们打死。这些巨兽从甲板上打,由于水的阻力,往往无法瞄准。而居高临下地射击,却完全是另一种效果。这里,斯立特船长对他那个瞭望台作了如此详尽地描述,显然说明了这是他喜爱的工作。
斯立特船长把这些东西都所述无遗,还把他在瞭望台所做的非常科学的实验情形都生动地告诉了我们,他说,他在瞭望台还装有一个小小的罗盘,以便解决一切由于罗盘磁石所谓的“局部引力”而产生的误差。而这种误差,应该说是由于船板附近装有铁器的缘故,从“格拉西尔号”上的情形看,也许是因为船上的水手太多,累坏了的铁匠的缘故。
所以我认为,虽然这位船长在这方面考虑得十分周到,也很富有科学头脑,尽管他对那些“罗盘的偏差”、“船用罗盘的观测法”和“近似的误差”的研究都很有建树,但对于磁性,却又好像做不到考虑周详,以至于有时注意不到那只很精致地放在瞭望台一边,伸手就能拿到的,装满了东西的小套瓶。
总的说来,我极其敬仰甚至爱戴这位勇敢、正直、学识渊博的船长,然而,在这件事上,我对他的印象却是不好的,因为他竟然这样完全忽略了那只小套瓶,一定还把它当做了一个忠诚的朋友和慰藉物,自己高高地坐在那只二十码宽鸟窠似的柱子上,戴着连指手套,包着头巾,钻研他的数学。
我们南海的捕鲸者不都是像斯立特船长和他的格陵兰水手那样,舒适地高居在上面。但是,由于南海的捕鲸人大多是漂浮在那种极具**力的晴朗的海洋上,这就足以抵消那种损失。就我个人来说,我就陶醉于悠闲地漫步似的攀上那索具,在高一点的地方休息一会儿,跟魁魁格聊一聊,或者跟随意碰到的任何一个刚下班的人聊一聊,然后再略为爬上去一点,把一条腿悠闲地甩在中桅帆桁上,先欣赏一下水上牧场的景致,最后才爬上我那最终的目的地。
让我把秘密在这儿说明白了吧。坦率地说,我的瞭望工作做得极差,因为,我心里总是纠结着天地万物的问题,我已经完全置身于这样一个百感交集的高处,教我怎么能够全然地尽忠职守,遵守一切捕鲸者的瞭望纪律——“全神贯注,随时呼叫”呢。
因此,让我在这里真诚地劝告你们这些南塔开特的船主吧!在你们这种始终需要注意的捕鲸业里,千万不要招收那些眼高手低、爱做些不合时宜的遐想的小伙子!这些家伙,他们带的是巨东而不是鲍狄契的脑袋来上船的。
我说,应该提防这样一种人,你的鲸在捕杀之前,必须要看得清楚,但是,这种窝窝眼的柏拉图式的小伙子,教你绕世界跑上十圈也不让你多捞一桶脱鲸油。这忠告并不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在当前,捕鲸业就好像是为许多罗曼蒂克、患有忧郁症和心不在焉的小伙子而设的避难所,他们对凡尘琐事厌倦了,就来柏油和鲸脂中寻找刺激。
恰尔德·哈罗德就经常在一种倒运绝望的捕鲸船桅顶上休憩着,短促地叫喊着的忧郁词句:
这蓝色的海呀,
你奔腾而去!
我看不到你的心底,
只见无数船只,
在你的怀抱里行来驶去。
它们划开你的胸膛,
可是只一瞬间,
你便恢复了平静的自我。
但是,这些船的船长往往是一边雇用这些心有旁骛的年轻的哲学家,一边又在责备他们对航程没有足够的“兴趣”。船长们觉得捕鲸这个行当是靠真本事吃饭的,并非是靠深沉的思想和充沛的情感。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些年轻的柏拉图主义者,认为自己是近视眼,眼睛不好使。那么,过度使用这视觉神经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把他们那只看戏用的望远镜遗忘在家里了。
“你这自命聪明的猴子,你以为靠你的诗句就能把鲸鱼引来吗?告诉你,那是做梦。”一位镖枪手对一个这样的小伙子说。
“到现在,我们已经巡游了快三年了,你天天对着海水叫喊,也没有见你叫出一条鲸来。只要你在上面,大鲸就简直跟母鸡的牙齿一样稀少了。”
大鲸或许就是这样少,或许在老远的地方有成群的大鲸。
但是,这个心不在焉的小伙子已经被起伏不定浪潮和万千思潮的混合韵律骗入了一个好像吸过鸦片后所出现的虚幻、神志不清的白日梦般百无聊赖的幻境,以致最终失去鉴别力。把脚下那片神秘的海洋,看成一幅可见的、渗透于人类和自然的深蓝无底的灵魂的变幻的影像。各种奇异、隐约、漂移不定的美丽的物体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以某种难以识别的形态出现的正在上升的朦朦胧胧的鱼鳍,在他看来,似乎那是在心灵中持续掠过的难以捕捉的思想的再现。
沉醉于此情此景的心态中,你的灵魂向其诞生之地退去,弥漫于整个时空之中,就像撒在大海里的威克利夫这个泛神论者的骨灰,最终变成了地球上所有海岸的一部分。这时,你的生命已不存在,你所拥有的,只是这条徐徐向前的船只所赐予的摇来晃去的生气,而那船的生气却又来自海洋,海洋的生气又来自上帝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潮汐。但是,当这个睡魔、这个梦神附于你身体的时候,只需挪动一下你的手足,双手完全放松,你的本体就从恐怖中醒来,你就又飘**在笛卡尔的旋风之上了。也许,在天气最晴朗的正午,你会发出近乎窒息的叫声,从透明的空中,直落进夏天的海洋,永远也不会上来了。
好好留神吧,你们这些泛神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