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自己果然是有着职业病的。因为在智子揭开这个演出的真实秘密后没多久,我就开始在心里盘算起那些观众的名字来。

是的,这是个罕见的真人演出活动。要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舒适地躺在虚拟世界里,如果要搞活动或者游行的话也会选择在心灵空间里,很少有人看到几个活人在大街上游**来游**去的,更别提聚集在一个地方了。我也正是被这样的形式所吸引了才来到这里参观,却没想到一开始舞台上只是Dream Theater全息投影,尽管它们的形象都不错,符合一般人的审美,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会觉得还不如接入埃洛伊世界呢!因为那样,我还可以借助直播者来近距离观察他们。

当然,无论怎么样,无论它们有再逼真的形象,也不过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投影罢了,不过是计算机程序所制造出来的虚拟形象,甚至连智子小姐这样的实体化机器人都比不上。

然而,当摩罗智子小姐说这是白日梦剧场新一期的节目的时候,我的心中不知为何欢呼雀跃,像是来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那般激动和兴奋。

但奇怪!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担心自己的吗?担心自己在这里两个礼拜期间的生存问题,还有这个杜达和周宇航是不是另有什么秘密才将我们召集在这里,或许是和我们中的其中一个有着仇恨。我看过白日梦剧场的几期节目,对于这样的事情可说是屡见不鲜了。

——因为我实在是无法想象为了让我们听这些毫无趣味的声音而……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哦不,不应该用“幕”这个词,因为这全然是听觉上发生的事情。尽管周宇航一个人用那个长条形的木头所发出的声音并不好听,但也与Dream Theater的大不相同。而后来当那个曼蒂女士和纳逊尔先生假戏真做之后,周宇航开始和杜达合作演出名为“摇篮曲”的声音来,这段声音着实令人吃惊!

可以这么说,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奇妙的声音!即便是在游离各种虚拟世界的时候,我也没有听见过类似的声音,那些声音往往非常单调而直接,但它们的……我说不出来哪里好,只是觉得非常和谐,但和谐之中又藏着一种复杂感,因为无论是周宇航手中的长条形木头,还是杜达手中穿着绳子的长把形木头,还是他偶然去按动的身后的巨型木头,它们之间似乎是按照一定的规律在发出声音,而偏偏这些声音组合起来的话能带给人一种和谐一致的感觉,尽管它们本身的声音都各不相同。这是怎么样的东西啊!为什么我之前竟然没有听过呢?

难道这就是他们口中的由人类所表演出来的所谓音乐吗?

根据后面纳逊尔和他们的对话,我还了解到并没有什么Dream Theater的程序藏在木头下面——尽管这话听起来着实可疑,但又细细想来,这些声音果然和电脑合成的大不相同——而且那几样木头东西是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做好的,是根据来自暗网……

什么?暗网?

我本来还闭着眼睛在聆听着这“摇篮曲”,但他们说到了暗网……难道是我正在研究的那个暗网吗?

我猛然睁开眼睛,看着舞台上给我塑造奇迹的两人。他们依然在和纳逊尔对话,但马上智子加入了进来。

“背后的事情是指什么?”她好不明白地问道,看来她是丝毫没有听闻过暗网的传说的。

但是在他们面前……他们为何忽视我这么个研究了多年的人呢!

“我也并不太清楚……”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装作不清楚,后来他们才告诉了我原因。

因此我当时有一种想要显摆的愿望,便突然大叫道:“哇!杜达先生,您是指大遗忘吗?”

那个智子显然对我的话题很感兴趣,马上问我究竟什么是大遗忘。但突然之间周宇航就用夸张的动作指着智子大叫道:“智子!智子!”

智子?大遗忘和她有什么……啊,我真该死、我真笨呢!

瞬间我就明白了周宇航的意思,她是想说既然这个机器人不知道暗网和大遗忘,那么就不应该让她知道,因为她是节目的直播者,现在我们所说的所有的话都在通过无线信号传输出去,会被接入节目的观众所直接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我当然听说过类似的传说,即便是赫拉巴也会说这些荒唐无稽的事情,说是在什么地方存在着与我们这个世界的互联网完全不同的互联网,上面记载着许多年前的事情,而许多年前的世界和我们现在这个世界完全不同,要更加的自由和丰富多彩。

我当时还嘲笑道:“这怎么可能?世界本来、并且一直都是那样的。这不是我们平衡局的工作准则嘛:维护这个世界的稳定和一致!当心我去向老大报告您这样大胆无礼的说法!”

那天赫拉巴的饭也没吃下去,因为听见我这样说。不过我可不会举报他,因为我多少也听说过暗网的事情。只是自己没有亲自登陆上去过罢了,听说这个网站每隔几分钟就会变换自己的地址,而在上面的内容大约也正如赫拉巴所说的是记录来自过去的信息。

我一直对这个暗网非常感兴趣,但或许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来自过去的信息。我曾尝试在平衡局内部的网络中搜寻暗网的资料,但是一无所获,因为我所能接入的网络受到严格的管制。

而在回家之后,我也试图在埃洛伊世界中搜寻。因为毕竟作为平衡局的一员,我能接入的地方要比普通人多得多。但除了更多寻欢作乐的场所,我也找不到那个隐蔽的所在。

可是或许人的心理就是那样,越是找不到、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人们就越是渴求。年复一年,尽管我身在一间单调无聊的办公室内,做着给活动参与人员编造相关名单的工作,可是我的心却在那些奇诡莫测的事情上。

我有时候也觉得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因为如果假设有这种网站的话,那么一定会先被我们平衡局取缔了。再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埃洛伊公司和莫洛克公司之外,谁还有能力建造这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事物呢?而如果是他们两家公司建造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根本没有什么好处嘛!

但这或许不过是我的心理安慰罢了,因为即使是在平衡局内部,在茶余饭后,或者几两老酒下肚之后,夸耀地自称自己曾见过暗网几眼的人也大有人在。当然,他们事后都说自己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

后来,经过了一系列的整顿,当初那些胡言乱语的人都被赶出了平衡局,关于暗网的传说这才消停下来,内部的人再也不敢讨论了。

然而,我内心始终有着一丝不情愿。不论他们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相,但如果有这么多人曾经看过暗网的真面目的话,为什么我却看不到呢?像我这么个兢兢业业在平衡和谐局工作的好公民,为什么没有这样的运气呢?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愤,有一天老大特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这样对我开门见山的说:“啊,阿多斯您来了。我听那些人说您对不存在的事情很感兴趣啊?”

“哪些人?”我心想是不是赫拉巴告的密,想不到我没有先举报他,他却先举报了我。

“那些被调走的人。”他直言不讳,“他们在临走前说你对他们的话很感兴趣,在午饭的时候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

“啊我……没有没有,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哦?其实只要不说出来也没关系,”老大似乎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我的意思是我认为你是很有前途的员工,因此不想让你名誉扫地。”

“当然,老大说的是。”

“而或许正因为你很有前途,是平衡局内不可或缺的一员,因此你没有可能见识到那个地方的真面目吧。”

“为什么?”我脱口而问,但问出来之后就后悔了,因为那样显得我确实对那个地方很感兴趣似的。

“有句古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而你,我忠实的阿多斯先生,是我们这里最兢兢业业、最老实巴交的员工之一了,那个地方又怎么会找到您呢?”

“您是说是那个地方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来找它?”我当时很愚蠢地没有听说老大只是在讥讽我,甚至还这样反问道。

“咳咳,”老大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好了,神情尴尬,不过马上让我退出去了,“就这样吧,好好去工作。”

“是的。”但那天我依然在想着暗网的事情,以至于晚上加了好久的班。难道真的如老大所说,经营这个神秘网站的人其实是故意将暗网暴露在自己选中的人面前?换言之,并不是我们去寻找暗网,而是暗网在寻找我们?他们所寻找的人有什么特殊吗?为什么不来寻找我呢?像我这么个兢兢业业、老实巴交的好人……为什么不来寻找我呢?我深深为之感到遗憾。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能将这个网站对我们有益的部分给发展出来,组织活动,让每个人都能从中有所收获的!

因此在那场对话之后——不如说是在获得了启发之后——我依靠平衡局内部的搜索系统,找到了那些被调走的人,希望能从他们口中获得些什么关键的信息。

但他们大多数人都对这件事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未接触过什么暗网。就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忘了这些事情。不过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我好歹接触了几位愿意对此透露一丝秘密的家伙。

他们是这样说的:“出于许多原因,我不能够对你说太多。但是我认为你的想法是没错的,不是我们在寻找暗网,而是暗网在寻找我们。但可惜或许我不是他们在寻找的人,因此最终只能得到如此的下场。”

“原来如此,那么能说说里面记载了什么吗?”

“很多东西,应有尽有。不过大部分来自过去。”

“过去?您是说历史吗?”

“我们都以为这个世界一成不变,仿佛从你出生到现在世界是怎么样的,那么这个世界以前就是怎么样的。”

“我并不这样认为,这不符合发展的规律。”

“我要警告你的是,你这样的思想非常危险。”

“好吧。”

“而且您说的一点都不正确。”

“哪里不正确?”

“世界有可能并不正向发展,而是反向地衰败。”

“你是说现今的世界?”

“我可什么都没说,”说到关键之处,他们就戛然而止了,“我唯一可以透露的是,里面记载了许多被我们遗忘的东西。”

“遗忘?”

“既有被自然遗忘的,也有被人为遗忘的,总之就是遗忘。”

“您是说有某些人在操纵我们的遗忘吗?”

“可以这么……不不,我只是在自我假设。”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我可不知道了,我只是瞧上了这么一眼。但仅仅一眼,我就获知了一个比如今的世界更加复杂而丰富的世界。”

“那么也更美好吗?”

“美好?”我的问话让他们略有所思,但沉思之后他们大部分人都摇了摇头,“我不这样认为。但无论如何,是痛苦的还是烦恼的,这些东西都不应该被遗忘。”

因此在这些探访过后,我就称呼暗网里面的东西为被遗忘的历史,这个时间被我称呼为“大遗忘”——尽管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样的程序,“大遗忘”也自然无法成为一门冉冉升起的新兴学科。

我整日都在思索着那些“大遗忘”,思索着它们可能是指什么,或许是指人们的工作的内容吧?我心想到,或许在我出生以前,从没有人会去做这样给活动参与者编造名字的工作,而他们在做更多更有实际意义的工作?我这样在心里揣测道,而令我不安和颤栗的是,老大这时候也适时地传唤我过去。

难道是我前去调查的事情被老大发现了?还是我偷偷进入平衡局内部人员资料搜索库的事情被他发现了?我惴惴不安,因为我马上想起了那些被调走的人的生活情况,他们要不是消失不见了,要不是生活在最底层,成了像纳逊尔先生那样的低保户——是的,一看到纳逊尔先生邋遢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是个低保户的,真是奇怪那个孕妇曼蒂好像却对他很有好感似的,一直靠在他身边。

老大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哈哈,又见面了,阿多斯先生!”

“这个……是有什么……”

“看来你做的不错啊!”他在我面前展开一个全息球,“最近天天加班,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因为最近的任务比较重。”

“重?”老大向我展示的全息数据里有我的工作错误指标,上面标注着我最近的工作水准比之以前的有所下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我的心思全部花在了思考“大遗忘”上面,“我本来想要提拔你的,让你到上一级当审核员的。但是你如果还是这个工作效率和工作态度的话,恐怕会一辈子在这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到老大严厉的职责,我反而有些轻松,因为他并没有指出我私下里所在研究的那些事情。我故意装作一副听话的样子:“我一定会努力的!请老大放心!”而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我也勤于工作,暂时将“大遗忘”的事情给遗忘了。

不过没过几天,我就又被它给吸引了过去。仿佛正是因为没有见过它,它才会对我产生致命的吸引力。而在如今,在这个误入的虚拟直播节目里,我竟然又再次听到了它的传说!

因此我才会这么激动地叫起来:“哇!杜达先生,您是指大遗忘吗?”叫完之后我才明白自己的愚蠢来,因为明明智子小姐就在这里。

假若我的老大也正在接入这期直播节目的话,其非马上就会知道我一直在研究的事情了?或许不仅仅对于我,像我这样居然明目张胆的在直播节目中探讨暗网和大遗忘,岂非一定会引起那两个超级企业和平衡和谐局的介入?或许到时候……我看老大他们的意思,一定是对这个暗网嗤之以鼻,甚至是想完全抹去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浏览过它们、讨论过它们的员工就不会被调走了。

而我……我这个愚蠢的家伙,居然还兴奋地冲着智子小姐大声说着我不仅知道暗网,还知道它里面的信息内容,还给它们取了个很酷的名字,叫做大遗忘!

如果这期节目就这么播出的话,毫无疑问我的工作就打水漂了,迎接我的下场要不是默默无闻地消失,要不是成为了像纳逊尔先生那样的低保户,不过我应该找不到曼蒂这样漂亮的人不嫌弃地依附在我身边吧!

“哦,阿多斯先生,”智子很感兴趣的问道,“到底什么是大遗忘呢?”

我正在慌乱之中,听到智子这么咄咄逼人地询问着。我不由得一下子脸色惨白,跌倒在位子上,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且……而且到底我刚才说的不经大脑思考的话有没有传播出去呢?

“我……我……”

“这似乎是个很有趣的话题。”智子小姐走向我,我感到尽管她是个罕见的“美女”,却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压力,而现场的所有人也都在看着我,“阿多斯先生,能说出您的看法吗?”

“我?我没什么看法啊。”我想要将大家的目光转移了,便又指着舞台上的两位道,“这期节目的主角是杜达先生和周宇航小姐吧,智子小姐请您还是去直播他们好了,我……我不是个小角色,一点都……”

“啊,原来是平衡局的阿多斯先生呀!”显然智子已经从内部的本地数据库中查找到了我的资料,“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平衡局的人。”

我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不敢说话。心想这事情可真是越来越糟了,不仅我的话被传播了出去,连我的身份现在都弄得人尽皆知了。早知如此,我应该像舞台上的周宇航小姐那样,也戴上一副墨镜……咦?这可真是奇怪,如果周宇航戴上墨镜是为了不让别人认出她的话,那么为什么又要报出自己的名字呢?莫非这个“周宇航”的名字也是捏造的吗?啊呀!这种危机的时候我为什么还要管这么多闲事呢?我得想个办法早点脱身才是,尤其是必须让这个智子小姐马上忽略掉我……

我回头看了看那些之前还聚集在时间场边缘研究怎么出去的家伙,现在他们却似乎要不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摇篮曲”震撼了,都端坐在座位上尽一个观众的本分,要不都齐刷刷地看着我,想知道我嘴里的“大遗忘”究竟是指什么。我真是……感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难道我的一世英名就要在这个时候毁了吗?

这时舞台上的周宇航小姐帮我解围了,她大声道:“杜达先生还想表演一曲更好听的音乐,大家掌声鼓励好不好?”

“呀?”我惊呼出声,而大家的目光也一会儿盯着杜达,一会儿盯着我,仿佛是在犹豫究竟要关注舞台上还是舞台下。但当杜达发出第一个声音的时候,大家就都侧耳倾听过去了,因为毕竟有了“摇篮曲”带来的美妙经历,大家都对杜达的新音乐更感兴趣。

我瞬间感到松了口气。但智子小姐依然还在走向我,还问道:“阿多斯先生,您没事吧?”

真是讨人厌的机器人!要知道只有当你不关心我的时候,我才会没事呀!我只能这么敷衍道:“没事……你听杜达的演出多么美妙啊!”的确如我所说的,他用那些穿满绳子的木头发出的声音带来了和“摇篮曲”不同的感受,显得更加奔放和**,连刚才反对他的纳逊尔和曼蒂都为之陶醉了。但或许是我的心情更加局促吧,我并没有完全沉浸入这个或许本质是由新升级的Dream Theater程序所制造出来的背景音乐里,而是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已经走到我身边的智子小姐身上。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个毫无人性的机器人,为什么对我随口说的话这么有兴趣呢?

“啊你……你不去直播杜达的演出吗?”

但可怕的是,智子小姐听到了我的话,竟然拿下一个眼珠子伸到背后对准杜达,用仅剩的另一个眼珠子对准我道:“哦谢谢你的提醒,我这就给观众直播。不过阿多斯先生,您能继续您的话题吗?”

“智子小姐,”我正要惊恐地大叫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想因为场内场外时间流速的不同,您应该会剪辑掉大量的内容才将五感信息传送出去的吧?”那是戴着墨镜的奇怪的周宇航女士的声音,她为什么来到我身边呢?难道说她也不想让暗网和大遗忘的秘密公之于众吗?

“想不到你这么了解情况。”智子有些意外,依然手举着一个眼珠子对准舞台,而另一个眼珠子的眉毛跳动着,显得很惊讶。

“毕竟我是……”周宇航想说什么,但收住了嘴,最后指了指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智子小姐能否同意。”

“不情之请?”大约是这个人类的术语太过复杂了,智子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意思是觉得我不会同意,但想要我同意的请求?”

“正是如此。”我看到她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就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