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崖楼“地”如其名,穿过马路,就是一片砖红色的楼群,只是年头久了,颜色变暗。这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窄,老式阳台之间几乎可以做到我骂你一句吐沫星子喷到脸上的地步,临街的一楼很多都改建过,自己单独开了门脸,只不过现在都是窗帘紧闭,甚至有的门上锁着铁链。

这的“买卖”还没开张,一片安静,逼仄的暗红间年代感十分强烈,若不是路上一辆辆呼啸而过的车,他一定以为是走在八十年代,就是空气质量差了点。

柴浩说,红崖楼的人最近两年被查怕了,对陌生脸孔十分警觉,淳于时肆也就没指望能从这的人口中问出点什么,而是让郭嘉直接去了华苑废弃工厂楼上。

他们只是想知道,那个“外来的”从储藏间的窗口,到底能看见写什么。

淳于时肆一个人绕着楼群走了一圈,像人工地图测绘一样跟郭嘉发几条信息,互通有无。终于在一家小型超市门发现了监控,而且位置极佳,如果几位受害人没有另辟蹊径的癖好,来去的时候就一定会经过这里,可惜,同样没开张。

淳于时肆拿出电话打给孟茜,想寻求一下技术支持,看能不能直接抓取监控视频,可刚说了没几句,就看到,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胡同里冒出头来,看一眼这边,转身低头捣鼓一阵。

淳于时肆找了个角度,借着路边方光的玻璃看见,那人特别的瘦,衣服穿在他身上,跟挂在杆子上查不了多少,带着一副圆形的眼睛,衬得更加贼眉鼠眼,一只硕大的旅行箱托在手上,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似乎是觉得没被发现,那人竟然拉着箱子走了出来,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淳于时肆故意转过头去,两人对视一眼,那人立即心虚的加快了脚步。

出了红崖楼,那人已经算是小跑了,但是由于箱子的拖累,几步就被淳于时肆追上,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控制住了。

那人手一松,箱子倒了。

淳于时肆一手控制着已经匍匐在地的小眼镜,一手拉开没上锁的箱子,呼啦一下子,里面五彩缤纷的内容便暴露出来——是女士内衣,而且是穿过的。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淳于时肆看着有几分尴尬,但是仍旧十分严肃。

华苑派出所的人赶到的时候,看着这奇异的画面,想笑不敢笑,只能憋着口气听淳于时肆描述整个事件的经过。

眼看着要被带走,那个内衣贼有点绷不住了,他朝淳于时肆伸着脖子:“那个,你是淳于队长吗,我有事要汇报!”

“我是浩哥的人!”内衣贼神秘兮兮的说道。

淳于时肆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明白浩哥就是柴浩。

内衣贼就住在红崖楼,有两间继承的房产,没有固定工作,靠山吃山的收租,混迹于这些外来人口中,利用本地人的优势赚点小钱。这些内衣都是他在红崖楼收购的,自己加工了在网上出售。

内衣贼说,人们都叫他耗子,是柴浩信息网中的一名得力干将。

“柴浩让你盯着我们?”淳于时肆问道。

“没有,没有,”耗子极力否认,“这不有案子吗,浩哥用得上我,跟我讲了些……”

淳于时肆既没继续揭穿,也没追问,只是说道:“别再跟着我了。”

华苑工业园的服装厂的储存室内,郭嘉从窗口俯瞰下去,红崖楼紧密的建筑间隙里,淳于时肆看起来像是一个移动的火柴人,如果不借助工具,除了衣服样式跟工具根本辨别不出其他。

郭嘉打了个电话给淳于时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一点误会,”淳于时肆说道,“你现在有什么结论吗?”

“这里视线范围很广,但看得清楚的地方有限,正对着的几栋楼可以让人查一下……”

电话里忽然没了声音,然后嘟的一声挂断,淳于时肆奇怪的回拨过去,却无法接通。

电话忽然挂断,让郭嘉也有了一种不好的预告,他转身想出去,却被两个人堵在了储藏间内。

一男一女站在储藏间的入口,脸上分别带着黑桃王后与国王的面具,看不清面目。

虽然隔着面具,但郭嘉好像还是认出了两个人:“你们还是来了?”

说完,他双手反撑在窗台上,一用力坐了上去,单手攀着窗沿:“下面是水泥,这个高度跳下去,死亡几率很大……”

储藏室虽然狭小,但是中间横着一只铁质的服装挂杆,他们的行动速度,肯定没有郭嘉快,两人一时没有办法,只能盯着眼前的人,却没注意身后有人逼近。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把枪分别支在了后脑上,两人僵着脖子极力的想用余光看清形势,但因为面具遮挡无法做到,他们只能感觉到脑后森森寒意来自同一个人。

来人同样带了同样的面具,跟前两位不同的是,那是路边摊随手买来的懒羊羊,风吹雨淋,边角开裂。郭嘉坐在窗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出黄雀在后,后来者也没说话,只是阴沉的轻笑一声。

郭嘉似乎不太在意他说道话,只是淡淡的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淳于时肆在附近。”

虽然三人的动作没变,但同时下意识的调整了站姿,郭嘉观察到这点,继续施压:“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后来者犹豫一下,手腕用力向前顶住两颗脑袋:“慢慢的跟我出来。”

他的嗓音刻意压的很低,声音撞在塑料上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两人别无他法,只能乖乖就范。

但是为时已晚,空旷的厂房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未出现,声音先到:“都干什么的?警察!”

戴懒洋洋面具的人想说什么,但又把话止住,盯着面前的一对男女收了枪,低声说了一句外文,语气里充满了警告。

一瞬间,三个人在郭嘉的眼前消失了。

手持电棍的一男一女,迅速的找了个窗口,直接翻了出去,然而戴懒羊羊面具的人却没这个本事,他只能从另一侧的出口跑出去。

赶来的人是柴浩,他正在华苑工业园的物业保安室内排查监控,正好目击了两个戴面具的怪人先后的潜入了厂房,便带人追了过来。

柴浩手里提着枪,本来做好了战斗准备,但看到偌大的厂房中只有郭嘉一个人,不禁有点泄气:“人呢?都跑了?”

郭嘉刚说道:“两个跳楼了,一个从那面楼梯跑下去了。”

“你怎么不早说!”柴浩被气的差点把白眼球翻出来,转身追了出去。

柴浩知道跳楼跑的应该直接从院墙翻了出去,他已经追不上了,而另一个,他在保安室内从头至尾都没见到过踪迹,这个人,比那两个面具人要行事谨慎,多半是踩过点的,对园内的监控、保安哨应该很熟悉,但要绕过这些,逃跑路径也很容易推断,而且速度也会因为躲避而变慢。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柴浩穿过一条近路,在一处监控死角堵住了正要翻墙而出的人:“别动!慢慢转过来!”

柴浩继续命令道:“手别乱动,我盯着你呢!”

那人遵照他的话,高举双手,柴浩忽然的见到一只眼睛都印歪了的懒羊羊,不禁一怔,刚要命令他摘面具。

却看到对方,手指一动,一只黑色的圆状物体甩了过来,正贴在柴浩的胸口上,闪烁红光。

“你最好别动,这是震感炸弹。”声音被面具闷的低沉,“你也别想着开枪,后坐力足以触动传感器,引爆炸弹。”

柴浩端着枪,看着懒羊羊的脸一步步的向自己靠近:“你想干什么?”

面具后的人阴测测一笑,却没料到,面具耳朵上的挂绳一下子断了,塑料的面具被风一下子扬起来,那人赶紧抬胳膊遮住,他不确定柴浩到底看没看清,一手压着面具,一手摸出了枪。

一声枪响传来,柴浩一阵耳鸣,他猛的一闭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听见身后传来淳于时肆的声音:“放下武器。”

柴浩赶紧出言提醒:“淳于,你别过来,我身上有炸弹!”

淳于时肆本来枪法就不佳,隔着柴浩,这一枪毫无疑问的打偏了,面具人找准机会,枪口对准了柴浩,声音嘶哑道:“咱们各退一步。”

淳于时肆略微判断了一下局势,把枪口移开:“你走吧。”

看着面具人离开,淳于时肆去查看柴浩:“你怎么样?”

柴浩说道:“你小心点,这是什么震感炸弹!”

淳于时肆托住柴浩握枪的双手,仔细的观察不断闪烁红灯的圆盘,问道:“你这个姿势,是怎么粘到胸口上的?”

“那家伙甩过来就粘上了,你赶紧走,别废话,一会我挺不住了……”柴浩说着一下子怔住了,他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被骗了?”

淳于时肆抿了抿嘴没说话,唰的一下把圆盘撕下来:“是啊,这要真的是震感炸弹,在空中就应该炸了!”

回到清港分局已经临近中午,一下车淳于时肆就看见萧燃搀扶着一个女人从刑侦楼里出来,那女人上了点年纪,拄拐杖。

淳于时肆想起来,今天安排了受害者家属来认尸。

那女人握着萧燃的手不住的鞠躬,声音呜咽让每一句话都段成了好几截:“我弟弟命不好,但是老实人……求求警察同志,一定抓住坏人,给他报仇啊……我先谢谢你们。”

萧燃拦住女人:“我们一定会的……”

女人难过的,腰都直不起来,眼泪一滴滴的落到萧燃的手掌上,眼泪一开始带着体温,但很快变得冰凉。

萧燃曾经跟女人有过同样的境遇,但在她的印象中,她并没有这样痛快的哭过,不是她有多坚强,而是她没有人可以去抓着去哭,不管她多么想问我哥是怎么死的,都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萧燃抬起头,看见满天无云,空****地可怕。

五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天上没有云彩,萧潜已经三个月杳无音信。

淳于时肆坐在萧家殡葬,大病初愈人不仅瘦的脱了像,而且少有的紧张敏感,就连萧燃洗碗时勺子掉在地上,他都身体僵直,坐立不安。

萧燃也隐隐觉得该来的总是要来,渐渐的动作笑容都不那么自然,她感觉到淳于时肆是有话要说,却又不敢多问,有那么一瞬间,那就给一个结果吧,一个让她踏实下来的结局。

终于淳于时肆开口了,他说,萧潜再也回不来了。

萧燃咬紧了每一个字眼:“他去哪里了?”

“死了。”

“死了?”不是牺牲,也不是殉职,仅仅是死了,但萧燃觉得这两个确定的字眼里蕴含了更多不确定的意思,“我哥,他怎么死的?”

“我……不能说。”

“他在哪?”

“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