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市安定医院外有一片松树林,看周围的设施原本是想建成一个公园,但不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便荒废了,不过生态环境不错,打一个电话的功夫,淳于时肆竟然看到了两三只松鼠,其中有胆大的,从树缝中探头探脑。他在地上捡了个松果,逗弄两声,便又嗖的一下没了影儿。

“它们没有见惯人,是不会理你的,”郭嘉说道,“在它们看来,这些松果本来就是它们的,你现在拿着人家的粮食,算是入侵者……”

淳于时肆听完觉得有道理,物归原主的把松果放回原处,说道:“罗杰说,还有一项检查没做完,需要等一会。”

郭嘉点点头,转身找了把长椅坐下,此时太阳光线很足,笼罩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一座与周围环境浑然天成的雕像。

淳于时肆见状放弃了回车里等候的想法,但是椅子实在是太小,加上两边的雕花扶手的封闭,两个人做下去略显拥挤,这个距离让他觉得,不说点什么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但是案件他们刚刚已经讨论过一遍了。

这时,一排栅栏之隔的医院草坪上,陆续出现了一些患者打扮的人,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被人搀扶着,其中还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由身边的男人抱着小心翼翼的放到草坪上。

“这是我最喜欢的时间。”郭嘉忽然开口。

“什么?”淳于时肆没反应过来。

“我在这里住了半年,没想到周日接待家属的惯例还在,这个时间,病情稳定的病人家属可以在三楼的大会议室会面,那有一条通道,可以绕过病区,从侧门出来便是草坪,表现良好的病人会在接待日给予外出的奖励,但是也仅限于院内。”郭嘉淡淡的说道。

淳于时肆十分诧异的看着身旁的人:“我以为你刚才是……跟我开玩笑的。”

“2003年我刚随祖父回国,那时候我不懂中文,对一些事情的认知以及行为跟常人有偏差,祖父带我来这做过检查,经过测试后院方认定我有精神分裂症,我便在这住了下来。”郭嘉指了指对面的楼,“第八层楼,右边的第十扇窗,是我当时住的病房,每周这个时候我会站在窗前往下看,隔着一层玻璃,我感觉到整个世界跟我都没有关系,很安静……”

淳于时肆有点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也无法理解有人竟然能津津乐道的回忆住在安定医院的经历,他皱了皱眉,问道:“你当时病的很重吗?为什么你不能去见家属。”

“当时我祖父一直在住院,每周都是他的秘书来给我送些生活用品,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出去,”郭嘉说到这,笑了一下,“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病,因为从小与正常人隔离,我的一些生活习惯跟普通人不一样,所以被当成了病人。”

“你现在也跟普通人不一样。”淳于时肆半开玩笑的说道。

“哪里不一样?”郭嘉问道。

淳于时肆没想到,对方会当真,一下子有点回答不上来,想了想勉强应付道:“最起码,一般人不会笑着讲这些。但是说真的,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现在这么优秀,一定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痛苦的努力跟斗争,你没放弃,否则你现在可能还会被困在这里。”

“听你这话,跟要给我颁奖似的,”郭嘉说道,“我是真的没有病,我现在想想也觉得奇怪,我像个试验品一样被拘禁了十五年,竟然没有成为精神病人,或者心理扭曲成为变态杀人狂。”

“这个玩笑不好笑。”淳于时肆觉得郭嘉有时候,是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什么名头都往自己身上安。

郭嘉没理会淳于时肆,继续说道:“在医院的日子成了我的过渡期,身边接触的很少有正常人,我却在这学会了中国话,中国社交礼仪,我自己申请出院的时候,院长都十分震惊,在我通过了所有检查跟测试后,他甚至让祖父又给我做了一份全基因测序。”

“全基因测序?那有什么用?”淳于时肆问道。

郭嘉说道:“简单的说,从根本上来验证我到底有没有精神问题,或者有没有潜在的精神问题。”

淳于时肆点点头,沉默一会问道:“为什么今天忽然说这些?”

郭嘉依旧半真半假:“坐这么近,说点什么免得尴尬。”

淳于时肆无语的笑了笑,看向院内出来散步晒太阳的病人,他们都很平静,那个父亲已经跟儿子玩起了皮球,背对着他们是一对母子,母亲坐在轮椅上,一口一口吃着儿子碗里的食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和谐美好。

可是突然间,孩子的皮球偏离的方向,直接朝着给母亲喂食的男人砸过来,一个躲闪不及,男人手里托着的汤水完全翻在了母亲的身上。

男人吓的大叫一声回过头去,小男孩似乎也被吓坏了,一下子哭了出来,小男孩的父亲立即赶了过来护住孩子,不知说了些什么,满身汤汁的男人挥拳打了过去。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处,在一旁的医生见状赶紧上前,但是两个男人越打越狠,先动手的男人看身手好像练过,一时间乱成一团。

淳于时肆跟郭嘉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动身,从栅栏上翻过去,直奔出事地点,不知是不是两人介入的方式有些突然,坐轮椅的女人受到了惊吓,忽然失声尖叫。

轮椅上的女人睁圆了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画面,一边撕心裂肺的吼叫,一边试图往后躲,还好一边的医生手疾眼快,抓稳了轮椅。

就在郭嘉奇怪的打量那个失控的女人时,淳于时肆上前分开了打在一处的两个男人。小男孩的父亲显然是占了下风,脸上挂了彩,被一边的医生扶起,淳于时肆回头看了看先动手的那位,一下子愣住了:“凌凛?”

淳于时肆记起来,吴峰说过,凌凛的母亲在国外经历过那场火灾之后,身体出了些问题,一直在住院。

凌凛因为激动面色绯红,见到被熟人撞见,脸色又红了几分:“淳于师兄……”

淳于时肆看了一眼凌凛,没有说话,而是转向被打的男人:“整个过程我都见到了,实在对不住,是他太冲动了,我会让他给你道歉,如果需要什么赔偿,你尽管提出来。”

那男人一直担心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孩子,没有心思管这些说道:“不需要,如果我的儿子因此受到了什么精神伤害,我会告他的。”

男人带着孩子离开后,凌凛恢复了以往的神态,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师兄,我……我知道我不应该打人,但是当时……”

淳于时肆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这是在工作之外,你做什么我没有权利干涉,更何况你不归我管,你是成年人道理你都懂,但你叫我一声师兄,我觉得还是应该劝你一句,做事情别太冲动了,这对你对家人都不是好事。”

说完淳于时肆带着郭嘉离开,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向医院住院部入口看去。

“有什么不对吗?”郭嘉问道。

淳于时肆说道:“刚才那个男人,好像是欧轻帆……”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罗杰说为了表示感谢,中午一定要亲自下厨,请淳于时肆跟郭嘉吃饭。

淳于时肆开着车,没有回绝他的好意,说道:“阿姨状态这么好是该庆祝一下,”然后转向郭嘉,“郭老师呢?”

“自然是得尝尝SCI大法医的手艺。”郭嘉说道。

罗杰咂摸咂摸嘴,说道:“味道一定让你终生难忘。”

正说笑着,淳于时肆收到了一条微信,点开之后是邵祁发来的一段语音:老大,你在哪呢,我有事想找你当面谈谈。

语音中,邵祁的声音格外深沉。

罗杰摆了摆手,没让淳于时肆动手,抢着发了一条过去:邵祁,你装什么呀,老大一会去我家吃饭,你来不来?

“好,我现在就过去。”邵祁几乎是秒回,但语意里却一点也没有玩笑的意思。

罗杰有点讪讪的对淳于时肆说道:“这不会是惹什么祸了吧?”

邵祁确实有点不对劲,但淳于时肆也想不出原因:“等他来了再说说。”

邵祁住的有些远,到时候已经有两个菜上桌了,罗杰的母亲跟SCI的人很熟,见到他高兴的打招呼:“小邵,快进来。”

邵祁应了一声,把带来的海参跟酒交给了还在忙活的罗杰,有些不自然的跟淳于时肆打了个招呼。

淳于时肆装作没察觉,跟以往一样的点了点头,问道:“周末不在家休息,什么事非要找我当面说。”

邵祁看了眼郭嘉,说道:“吃完饭再说吧。”

因为大家都是熟人,吃起饭来没太多的讲究,说话也很随意,品评菜色,拿罗杰打趣,哄得罗杰母亲十分高兴,邵祁也一如既往配合着大家,但淳于时肆看出来,他还是有点心不在焉。

吃过饭,三个人一起告辞,郭嘉很有眼色的打车先走了,邵祁坐上了淳于时肆的车,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道:“老大,你是不是也喜欢范妮?”

“说什么呢!”淳于时肆少有的语气生硬。

“昨天晚上范妮是去SCI了对吗?”邵祁咬了咬牙继续问道,“昨天晚上看守所的同学看见,在路口,你跟范妮……”

“你误会了,”淳于时肆长长出了口气说道,“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范妮。”

邵祁吃惊与淳于时肆把话说的那么绝,说道:“老大,我看的出来,范妮对你……如果你们两情相悦,你们只需要通知我一声,不用顾忌我。”

“没有的事。”

邵祁感觉得出来,淳于时肆似乎很反感这个话题,但还是追问了一句:“真的?”

“当然是真的。”淳于时肆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也劝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们不合适。”

“为什么?”邵祁有点不服气,“就因为她比我年纪大吗?你这么说,周局也这么说。”

“周局?”淳于时肆愣了一下,问道,“周局什么时候说的这事?”

“就是前一阵反恐演习过后,他特地把我叫过去,说不让我再接触范妮,还说,这是命令。”邵祁说道,“估计是我妈听说了什么,找了我外公,外公又让周局来劝我,这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自由啊……”

邵祁说着说着忽然闭了嘴,因为他发现,淳于时肆的表情竟然变得十分难看:“老大你怎么了?”

“没事。”淳于时肆说着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方向盘,掩饰住他左手的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