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吴峰会问这个问题,郭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下意识的去看淳于时肆,发现后者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正一脸严肃的盯着锅里一块豆腐。
那块豆腐被煮烂了一个口,因为水汽不停的开合,像是一个精神崩溃急于招供的犯罪嫌疑人。
吴峰看了眼淳于时肆,伸手在他面前晃晃,玩笑道:“干嘛呢?审问豆腐呢?”
“走神了。”淳于时肆抬起头,“你们刚才说道哪了?”
“说到……”吴峰刚要再提起来,他的手机闹铃响了,他顾不上回答淳于时肆的问题,跟上了发条一般的站起来收拾东西,“诶呦,都八点了,我有事得走了。”
郭嘉看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疑惑的问道:“不是今天晚上停止搜捕吗?”
“有点私事。”说着话,吴峰的脸上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意。
吴峰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了出去。
随着防盗门的关闭,郭嘉感觉到屋内的气氛好像一下子冷了几分,他转过头去,果然淳于时肆脸上跟挂了一层霜一样凝固住,只不过这次盯着的对象不是那块战战兢兢的豆腐,而是自己。
郭嘉极其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把一旁书桌前的办公椅拉到淳于时肆面前坐下,形成一个俯视的角度,占领了位置上以及心理上的优势后,问道:“你想说什么?”
淳于时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挪坐到沙发上,直到两人视线在一个水平线上,才开口:“如果没有被闹钟打断,你打算怎么回答吴队的问题?”
“我会告诉吴队,那只是我的推论。”郭嘉说道。
“跟我想的一样,你不想让吴队知道的太多,但你完全可以不必说出引导犯罪需要实践的话,”淳于时肆问道,“你是为了暗示我,教会Z如何引导犯罪的人是你,对吗?”
郭嘉笑着承认:“你倒是挺聪明的。”
“这再明显不过了,”淳于时肆说道,“Z是通过大量实践学会如何引导犯罪的,也就是说他需要不断的试错,那么这个能让他为所欲为的地点多半就是Sharon Rose,而你对引导犯罪又十分了解,Z叫你哥哥不仅仅是因为你比他年长吧,他应该很崇拜你,对吗?”
郭嘉承认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Sharon Rose我几乎是处于被囚禁的状态,通过房间里的大量书籍跟论文草稿,我学会了理论,想要付诸实践我只能通过Z来完成,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逃离,我当时怎么也没想会有今天的后果。”
“可这些对抓捕Z没有太多的用处,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淳于时肆问道。
郭嘉无奈的摇摇头:“淳于警官,你是不是太多疑了?”
“那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问你为什么要服用镇定类药物你是什么表现吗?”淳于时肆直接把话挑明,“最近几天,你一直在设法告诉我一些事情,比如你曾经在安定医院,比如你跟Z的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淳于时肆十分真诚的看着郭嘉:“坦白说,我很害怕,曾经我有过这种经历,我的一个朋友去世前,他曾无故让我承诺一些事情,让我照顾好他的妹妹,让好好的完成理想……”
“你想太多了,”郭嘉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道,“只是从来没什么人可以让我讲这些事情,现在终于逮到一个……”
“垃圾桶?”淳于时肆还是有点不太相信这种说辞。
“要不然呢,你觉我会自杀,还是选择因为什么牺牲?”郭嘉说着双手垫在脑后,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的长出口气,“你知道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雨没有任何停的意思,甚至变本加厉的开始电闪雷鸣,屈于恶劣天气的yin威,整座城市只能笨拙的浸在水中,停止不必要的运转。
半夜十点,红色的保时捷成了整条马路上唯一的车辆。
交通灯一变,车轮碾过积水,激起的水花直溅车顶,郭嘉放慢了车速,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淳于时肆问道:“有新消息吗,梁宏伟救过来了吗?”
“已确认定死亡了,他没挺到去医院,”说淳于时肆着按灭了手机,他看向雨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调头去看守所吧,送送他。”
梁宏伟自杀的消息已经传开,纵使下着大雨,J市第一看守所外仍然聚集了一众记者,纷纷以围墙跟大门为背景进行着报道。
“曾经缉毒英雄,半个月前身陷囹圄,于二十点三十分被发现在看守所自杀……”
淳于时肆按开车窗,跟维持秩序的警察交涉时,正听到这么一句,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名记者披着雨衣正对着镜头,接着说起了天气。
淳于时肆想冲下车去,想告诉他,你们根本知道什么叫缉毒英雄,你们唇齿间一碰,轻而易举吐出的“曾经”,是一个人在缉毒一线的二十年,是被L国最大的毒枭曾在暗网悬赏百万要杀的警察,是一个亲生儿子被毒贩设计引至荒郊射杀的父亲。
可能是看到淳于时肆冰冷的目光,或者记者害怕被驱离,便停止了报道,扯着摄像师灰溜溜的走了。
“你没事吧?”郭嘉也注意到了淳于时肆的表情,问道。
淳于时肆摇了摇头,他很难形容现在心里的感受。
虽然知道梁宏伟的确犯了错,虽然理解梁宏伟想用结束生命的方式去保全作为警察的最后尊严,但在内心深处,淳于时肆仍然希望他活着,希望他能等到刑满释放去过一个平淡无虞的晚年。
但同时,淳于时肆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恨,尽管他知道梁宏伟的错误选择背后一定存在着阴谋算计。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而堵在路口的记者非但没有躲开,反而蜂拥而上,轿车无法zheng常前行,司机不停的按动车笛。
正跟淳于时肆说话的民警转头扫了一眼,随即“我去”一声,连招呼没来得及打便跑开了。
也难怪民警着急,那辆黑色轿车,是周局的专车,前面通往看守所大门的十字路口被一台淹在水里的车堵死,三辆车拧成了麻花,还没疏通开。
似乎是看清了前路的形式,黑色轿车只能认命的停在路边,记者被挡开,司机一路小跑的过去把雨伞撑开,周局却没马上离开。
淳于时肆以为周局想要亲自向媒体说明情况的,却发现,他伸手把雨伞推开,向着后方的另一辆车走去。
那也是一辆黑色轿车,见周局走过来,缓缓的在路边停下。
车里下来一个中年女人,身上穿着暗色毛衣,没有撑伞,似乎被眼前的阵仗吓到,她的脚步有点迟疑。
“她应该是梁宏伟的太太吧?”郭嘉问道。
梁宏伟的家人一直是受警方特殊保护的,淳于时肆也没有见过,但此时此刻出现的女人应该也不会是其他身份,更何况,载她来的那辆车是隶属市局的。
想到这,淳于时肆点点头,但接下来的一幕,又让他有疑惑的皱了皱眉。
——载女人来的司机,转到车后,从后备箱中拿出了一柄雨伞,脱掉伞套撑开遮在了女人的头顶。
看到这,郭嘉也奇怪的挑了挑眉:“淳于时肆,不太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