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周局的办公室门口,淳于时肆闻到一股烟草味,敲开门后,果然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看到了半截烟卷,火星还没全灭,丝丝缕缕的轻烟逸出来,像是最后的遗言。

周局扫了一眼门口,指了指沙发。

淳于时肆看出周局的不悦,但也没多问,落座后正襟危坐,候着即将临头一顿批评,可等了半天,对面却没一点动静,索性他主动提起:“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周局没说话,把烟灰缸里半截烟捡起来点燃,随着一口烟雾吐出,他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淳于,你入警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七年。”淳于时肆不知道这个回答周局满不满意,但要让他说出确切的多少天,他还真没那个闲工夫数过。

周局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说道:“你还想继续当警察吗?”

淳于时肆被说道一愣,抬头看着周局:“您到底什么意思?”

周局没说话,把一张报纸扔下来,那是J市本地的日报,一整版都是关于“第一医院杀人案”的报道。淳于时肆一目十行的略过已经熟知的案情,在关于郭嘉的部分停住。

文章应该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从郭嘉儿时遭受虐待,少年期进过精神病院,到他对血液的恐惧,以及对镇定类药品的耐受都进行了一一分析,最后一锤定音的宣布,这是一个具有fan社会人格的天生犯罪人。

“看完了?”见淳于时肆放下报纸,周局又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继续,还有呢。”

剩下的都是网络上对案件的各种评价,有人把之前的李兆文自杀案以及黄振华绑架案一起搬出来,指责警方让郭嘉这样的“变态”介入案件,更多的是对淳于时肆作为案件负责人的谴责与怀疑。

点开一段视频,是记者对一名刑警的采访,尽管做了光线与声音上的处理,但是淳于时肆还是辨认的出,这人是宁礼。

整个采访,对案件的提问很少,大多是围绕着“犯罪嫌疑人”进行讨论。

宁礼的回答跟报纸中的报道如出一辙,几乎把责任都推给了,郭嘉的特殊人格以及特殊经历。

“这些事情,宁礼是怎么知道的?”淳于时肆问道。

“看来,宁礼的调查没有错,这些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及时报告?”周局的语速十分缓慢,根本听不出来有半点的愤怒,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我都知道。”淳于时肆实话实说,“但我觉得这都是郭嘉过去的经历,跟他能否客观的对待案件,是否有犯罪的潜质无关。”

“所以你连他跟五芒星的关系都瞒着?”周局最后这个问句几乎咬牙切齿。

不用问淳于时肆也知道,这个消息周局是从萧潜那打听来的,但其中的种种原因,他一时解释不清,只能说道:“周局,我认为黄教授的案子有疑点,真正的凶手很可能不是郭嘉。”

周局不敢置信的看着淳于时肆:“这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周局,请您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淳于时肆恳求道。

“胡闹!”周局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的拍了一下办公桌。

烟灰缸被砸的跳了起来,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响动,好一会恢复平静,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

来的是宁礼,他显然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在门口站了一会,一进门自动便融入了这种压抑的气氛。

周局缓了一会,率先开口:“你们俩有什么事,非要到我这来?”

宁礼犹豫着,看了淳于时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淳于时肆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我叫宁礼来的,我想申请重查吴队的案子,还有……第一医院杀人案。”

宁礼有点惊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周局,说道:“淳于,这两桩案子都已经收尾了,你刚回来就别参合了。”

不知是气过了头,还是想听听淳于时肆说什么,周局没有任何的表示。

“你打算怎么结案?”淳于时肆问宁礼。

“吴队的案子已经基本明了,”宁礼说到这顿了一下,“至于郭嘉,抓住他是迟早的事,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我听负责看守黄振华的干警说,之前有一个外籍女子来医院送了一只密码筒,后来你们跟郭嘉似乎因为这件事闹的很不愉快?”宁礼试探的问道,“那只密码筒里是什么东西?”

“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淳于时肆说的算是实话,毕竟至今也没人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也许跟李兆文的论文有关,也许只是一个玩笑罢了。”

“听说郭嘉反对打开那只密码筒?”宁礼问道。

“是,”淳于时肆回答道,“那只密码筒虽然外表坚固,但内里脆弱,只要轻轻一摔,所有的秘密都会烟消云散,你认为郭嘉会因为这个杀人?”

“我听说,郭启仁好像是因为黄振华跟李兆文才出车祸死的?”宁礼接着问道。

“算是吧,”淳于时肆补充道,“三十年前,他们三人在路上出了车祸,李兆文先救了黄振华,郭启仁连人带车翻到悬崖下面去了。”

见宁礼不动声色的点点头,淳于时肆问道:“宁队,你打算这么结案吗?”

宁礼笑笑:“这案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查的了,监控、DNA抓了人几乎可以零口供定罪吧?”

“是吗?”淳于时肆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但我觉得这两桩案子都结不了。”

宁礼脸色一变:“淳于,我知道你跟郭嘉关系好,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淳于时肆没辩驳,解锁了手机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吴队与袭击者网络对话时间,以及与白婉莹发消息时间的对比,多数都有重合,我想对比监控中的打字速度,你应该可以看出来吴峰的打字速度特别慢,不可能同时完成这两种操作。”

说着,淳于时肆又找出了一张对话截图:“这句评论里,吴队把’你敢来吗’打成了’你发来吗’,’精神有问题’误打成了’镜头有问题’。”

宁礼无奈的一笑:“淳于,我承认,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我确实没有你观察的仔细,但是这笔误是大多数人都会有的吧。”

“不。”淳于时肆说道,“吴峰打字习惯用九键,尽管是手误,怎么也不可能把来打成发,把神打成头,这是用二十六键盲打才可能出现的错误。”

宁礼把手机拿出来,表演似的比划了几下放弃,十分抱歉的看着周局:“对不起周局,我可能能力有限,这些问题我都没发现。”

“你不是没发现,你是不想发现,”淳于时肆说着,划了一下屏幕,“这是J市安定医院的来访记录,你的以及吴队的,我都圈了出来。”

“这有什么问题?”宁礼有点不解。

“你们都去找过欧舒然的负责护士谈话,吴峰是为了欧舒然自缢案,你是为了吴峰遇袭案对吗?”

宁礼点头:“没错,吴队的案子几乎是我亲自办的。”

“地点是在安定医院的接待室?”淳于时肆问道。

这次宁礼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意识到淳于时肆要说什么了。

“那你应该知道,安定医院的接待室是屏蔽手机信号的,这是为了防止在接待日一些家属违规给病人使用手机而设置的,”淳于时肆说着,放大了手机屏幕,指着其中划线的一栏,说道,“这是吴峰最后出现在医院的时间,欧舒然的护士说,他们在接待室谈了有一个小时,这期间,吴峰是不可能使用手机的,而袭击者与吴峰小号的对话却恰好在这期间。”

“那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有人在冒出吴峰跟袭击者对话?”宁礼十分惊讶的说道。

“显而易见。”

“不不,这太离谱了,”宁礼有些急了,“这种事情成功率太低,变数太多,怎么可能?”

“但如果对方是一个善于此道的人呢?”淳于时肆反问,“他不需要花费什么,即使不成功,也不会暴露,甚至还有第二次机会,而事实是,这个人成功了。”

周局听出了端倪,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猎杀者吗?”

淳于时肆点点头:“很有可能。”

周局想了想,沉声问宁礼:“你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宁礼坚持己见不愿相信,转头问淳于时肆,“那你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淳于时肆说道。

宁礼说:“你这种无端猜测,是不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淳于时肆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道:“那这么多疑点摆在眼前,你一点都没怀疑吗?”

“犯罪嫌疑人亲口认罪,物证、认证齐全,我没有可怀疑的余地。”宁礼坚持自己没错,“我想我办案的每一步都符合程序。”

“那好,”淳于时肆说道,“咱们说说第一医院的案子。”

“淳于,”宁礼提醒道,“第一医院的案子,案卷我还没有公开,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西城支队出现场的同事,”淳于时肆说道,“现在你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黄教授是在**被杀的,他右手边的呼叫铃上有指纹吗?第二,黄教授是哪只手的指甲里留有郭嘉的皮屑?”

宁礼想了想,说道:“床头铃没有指纹,黄教授的双手有抓挠过的皮屑。”

“如果黄教授可以伸手去抓凶手,为什么不按呼叫铃求救?”淳于时肆问道。

“也许是情急之下想不起来,”宁礼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更何况,当时的情况,按了也没用,外面乱成一锅粥,谁会来?”

淳于时肆没对这个回答做任何评价,然后问道:“那你注意过,黄教授左臂上的留置针吗,那么用力的挣扎,有回血现象吗?”

“没……”宁礼话没说全,便明白淳于时肆是在怀疑黄振华指甲中的皮屑是在他死后有人故意留下的,于是补充道,“虽然没有回血现象,但黄教授指甲里的皮屑带有血迹,法医说过,那一定是从活体上刮下来的,这应该不可能是有人陷害郭嘉吧?”

“宁队,你真觉得DNA、监控就能成为本案的直接证据吗,”淳于时肆说道,“听说黄教授是死于药物引起的心脏过负,如果郭嘉下了药,为什么还要多次一举的再用枕头,甚至他可以离开病房,完全没必要做的这么明显。”

宁礼说道:“这一点,当初我也怀疑过,但郭嘉的想法总是跟常人不一样不是吗,如果不是他杀人,那DNA怎么解释?”

“如果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呢?”淳于时肆说道。

宁礼听到这差点笑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案发当天出现在监控里的不是郭嘉,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这怎么可能?”周局觉得,这个说辞的确有点难以置信。

淳于时肆没有解释,他为什么会突发奇想,而是反问道:“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们没有新的怀疑对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