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枯草香卷过毡房群。
夏牧溪回来时,家里的蒙古包前已挤满了穿蒙古袍的男女。
今天是那嘎其和额吉举办收继婚礼的日子。
毡房外挂着的风干羊肉还滴着夜里的露水。
灶火旁的铜锅里,手把肉正咕嘟着冒热气,油花浮在奶白色的汤面上,混着花椒与野葱的香气,飘得满草原都是。
收继婚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的,所以来参加婚礼的人也并没有多大意外和震惊,眼底全是满满的祝福。
夏牧溪虽然不理解,但也知道他们也是被迫,只能选择尊重。
此刻鬓角已满是白发的额吉坐在毡房西侧的羊毛毡上,红绸子系着的辫梢垂在靛蓝色蒙古袍前。
夏牧溪刚进毡房,就被额吉喊到她身边来坐。
“小溪,刚刚我让朝鲁去找你,你们没吵架吧?”
额吉一脸慈爱,帮她捋好额前的碎发,
夏牧溪扑进额吉怀里,贪婪地吮吸着额吉身上和阿妈一样的味道,声音闷闷的,“牧溪已经长大了,才不会再和表哥再吵架了。”
“也对,我们小溪长大了。”
额吉唇角绽放出一抹欣慰,摸着怀里夏牧溪的头发,眼里满是泪,“小溪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当初的格日勒(女儿)以为找到真爱,义无反顾离开草原,可二十几年后,却让她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催促夏牧溪去换上蒙古袍。
夏牧溪穿好衣服出来时,额吉眼睛都看直了,眼角眉梢都是笑。
“果然咱们小溪长大了。”
她拉着夏牧溪到自己怀里,如小时候那般抱她,打趣她道:“朝鲁是个好孩子,身强力壮,咱草原上很多姑娘喜欢他,给我们小溪当丈夫也不错,唯一不足就是性子有点急,力气太大,小溪你这小身板恐怕吃不消……”
“额吉!”
夏牧溪惊得从额吉身上跳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红着脸拍胸脯为自己辩解,“我力气大着呢,还有我这身板不小!”
帘子外,朝鲁还没进来,就听到刚刚里头的对话。
透过门帘缝隙向里看去,夏牧溪拍着胸脯憋红了脸的娇俏模样,就这么活色生香般落入他眼中。
小姑娘枣红蒙古袍裹着身子,袍身贴得妥帖,襟口垂落的绣线顺着胸线走,转身时腰臀裹出柔软曲线。
特别是腰间绸带紧收,将胸前的弧度衬得又软又挺,银饰晃着光,竟比草原上的落日还要勾人。
朝鲁看得喉结发紧。
这一刻,总觉得自个像草原上那些饥饿难耐的狼,有一种莫名强烈的欲望,想吃掉鲜美可口的小羊。
他一只手攥着门帘满脸的期待,耳朵贴近,想听清里头小表妹后面说的话。
却听小表妹话锋一转,继而又一脸的嫌弃摆手道,“身板大小都不是问题,朝鲁表哥那种性子哪里是急,那一张嘴比草原上的冰碴子还尖,说句话能扎得人疼半天,真想拿马鞭子抽他两下让他闭嘴!”
“哦对了,这家伙要是拿去天葬,估计全身只剩嘴最硬,没有鸟吃得下,我才不嫁他那样的欠揍男!”
门帘外,朝鲁额头青筋暴起,内心疯狂咆哮,恨不得冲进去展示自己的嘴,告诉她,他的嘴也是软的!
“肉好喽!”毡房外灶火边的老阿妈端着铜锅进来,蒸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毡房里的哈达。
几个半大的隔壁毡房小子早等不及,围着铜锅伸手就抓,隔壁的托娅阿婶笑着拍开他们的手,递过锋利的蒙古刀,“急啥?先给你们牧溪姐姐吃。”
托娅阿婶起先对这刚来的小姑娘也十分不待见。
但先前看她救人那模样,瞬间就对她改观。
这能治病救人的人,怎么会是她阿妈口中一无是处的坏女儿呢?
在托娅阿婶期待的目光下,夏牧溪接过刀,手指都在颤抖。
她一大早刚吃过,还没一个小时,又喊她吃这么油腻的带血肉?
毡房外,马头琴突然响了。
夏牧溪借口听琴,赶忙放下小刀溜之大吉。
冲出毡房时,她没顾得上看清,整个人就这么撞上一堵肉墙,撞得她胸口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我急着出去。”
夏牧溪揉着胸口,生怕后面两人又喊她吃肉,抛下道歉的话,跟一阵带着香气的风一般,瞬间消失。
朝鲁僵在原地,伸手在刚刚被撞到的地方轻揉,整个人魂都丢了。
毡房外。
婚礼正式开始。
老人们坐在勒勒车旁,手里端着奶酒,看着布和牵着萨仁的手走出毡房。
风把萨仁的袍角吹得飘起来,布和顺手把自己的皮袄披在她肩上。
两人踩着草地上的霜花,朝祭敖包的方向走。
铜锅里的手把肉还在咕嘟,几个孩子捧着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追在他们身后喊:“要喝喜酒哟!要吃油果子哟!”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铜锅旁那滩没干的肉汤上。
整个草原都暖融融的。
马头琴的调子一扬,毡房前的空地上立刻旋起彩影。
穿粉蒙古袍的姑娘们臂弯舒展,像草原上掠过的蝶,转着圈,袍角飞舞。
银饰哗啦响成一片,连踩步都踩着节奏。
夏牧溪在一旁眼花缭乱。
突然有人拽住女主的手腕,把她拉进舞圈里。
夏牧溪瞬间慌了,跟着晃胳膊却同手同脚。
扭腰时还差点撞到人,摆臀的动作也软乎乎的,活像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小芨芨草,自己都被自己这滑稽模样尴尬得红了脸。
朝鲁靠在拴马的木桩上,指尖夹着的烟卷好一会儿没动。
看着女人圈里手忙脚乱扯着袍角的夏牧溪,笨拙地扭腰摆臀,嘴角早绷不住往上翘。
最后实在忍不住,偏过头对着身后的草原闷笑出声。
身后朝鲁的安达(好兄弟)嘎日迪突然探出头来,将他脸上的笑抓了个正着。
“朝鲁,你是不是喜欢你家这小表妹呀?”
朝鲁一扭头就见嘎日迪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立马耷拉下上扬的唇角,梗着脖子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看上她,她阿妈都嫌弃她,说她懒,还会花钱,最主要她那胳膊和腿细得跟蚂蚱一样,我家羊圈里的羊都比她好看!”
嘎日迪若有所思托着腮上下打量他,眼底满是戏谑,“可你刚刚一直看你那小表妹的眼神就不对劲,就像……像啥,哦对,就像那年咱们游牧时,见到的那几头狼,也是这般看着我们羊圈里的羊,哈喇子都流了满地!”
“你胡说八道啥!”
朝鲁被说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要掐他脖子,却听马头琴的琴音蓦地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齐扭头,视线落在不远处远道而来的身影上。
夏牧溪停下尬舞,也跟着众人的视线,落在来人身上,不由拧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