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不再说话,就那么站在雪地里,背对着那口邪门的棺材,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坡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股子阴冷又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一直抱着膝盖在那儿摇晃的张老太,突然站了起来。
她冲着我爷的背影,尖利地喊。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男人都死了!你们还要折腾他到什么时候!”
她又举起手里那个木头十字架。
“我们信的是上帝!不是你们这些跳大神的!都给我滚!都滚!”
我爷缓缓转过身,他看着疯了一样的张老太。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走。”
“你男人这魂,能不能入土,你家往后安生不安生,就全看你这张嘴。”
他这几句话,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口上。
张老太的叫骂,卡在了嗓子眼。
她抱着十字架,浑身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山坡上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动静。
是刘阴阳。
他跑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里死死抓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扑通一下就摔在我爷面前的雪地里。
“王……王大爷……拿……拿来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是一副又旧又硬的皮手套。
手套的皮子都开裂了,手腕的地方还用麻线缝过,上面全是油污和磨损的痕迹。
“他……他婆娘翻出来的,说是他跑车那几年,冬天一直戴着,宝贝得不行。”
刘阴阳喘着粗气说。
我爷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副手套。
他没嫌脏,把手套平平整整地摆在灵车翻车点前面那片干净的雪地上。
然后,他看向我。
“向海,递符。”
我从背包里抽出一张黄符递过去,是我爷提前画好的“沟通符”。
我爷把符纸夹在指间,对着我。
“烧。”
我掏出火柴,划着,点燃了符纸。
“念。”
我爷开口,动静低沉。
“十年怨,今日了。”
我跟着念,一字不差。
“十年怨,今日了!”
“莫缠活人扰阴曹!”
“莫缠活人扰阴曹!”
符纸烧成的灰,没有往下落,而是打着旋,飘向了那片更黑的林子。
就是刘阴阳指的,十年前煤车残骸在的地方。
我清楚地看见,一缕淡黑色的烟,从那林子里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不动了。
口袋里,黄淘气的小爪子挠了挠我。
“它出来了,在听。”
我爷做完这一切,又走向那口棺材。
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指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暗红色**。
“向海,拿剑。”
我抽出背后的雷击木剑,递了过去。
我爷没接,他反手握住我的手,连着我握剑的手,一起抓紧。
他的手,干燥,有力。
“走。”
他拉着我,用我手里的剑尖,贴着棺材的边缘,在雪地里,飞快地画了一圈复杂的符文。
剑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白光。
一股暖流,从我爷的手掌,顺着我的胳膊,一直传到剑尖上。
手腕上,常九红突然动了。
她从我的袖口里探出青色的蛇头,然后整条蛇顺着我的胳膊就滑了下去。
她化作一道青影,快得我根本看不清。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棺材的缝隙边上。
她那青色的尾巴,对着渗出**的棺材缝,猛地一扫。
那还在往外冒的暗红色**,瞬间就没了。
一个清冷的念头,传进我脑子里。
“煞气压下去了。”
常九红做完这一切,又化作一道青光,缠回了我的手腕,冰凉的蛇身紧紧贴着我的皮肤。
我爷松开了我的手。
“拿罗盘。”
我赶紧又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老旧的罗盘。
“转。”
我按照他的吩咐,捧着罗盘,在原地慢慢转动。
那根原本疯狂打转的指针,在经过山坳那个方向的时候,剧烈地摆动了一下,然后猛地避开,最后,稳稳地指向了另一条岔路。
“那条路,有几个村子挨着。”
我爷指着指针的方向。
“逢年过节,烟火气重,能挡煞。”
我抬头看向坡上,张老太的儿子赵强正一脸焦急地往下看。
我冲他招了招手,跑了过去。
“强哥!得换路走!”
我把罗盘指的方向告诉他。
“还有,别开车了!让你家亲戚,都下来!轮流扛着灵柩走!活人的阳气,能护着你爹!”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转身就往坡上跑去安排。
我回到我爷身边。
坡下,那口黑色的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不知道谁把那只跑丢的红公鸡给找回来了,它就站在棺材旁边,也不叫,也不闹,就那么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张老太,看着这诡异又平静的一幕,不抖了。
她慢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捡起那个掉在一边的木头十字架。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爷面前,把那个十字架死死地攥在手里。
她低着头,用很小的动静说。
“您……您看着安排吧。”
“别……别再出事就行。”
我看着她攥着十字架,指节发白的手。
心里,忽然就想起了前阵子,在老赵家,那个一开始咋咋呼呼,后来吓得不敢说话的孙梅。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个理儿。
不信,只是因为没亲眼见到。
坡上剩下的十几个爷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有几个胆大的,跟着张强往下走。
那几个男人走到棺材边,七手八脚地就想把棺材抬起来。
“一!二!三!起!”
棺材纹丝不动。
“他娘的,怎么这么沉!”一个汉子骂了一句,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我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我来吧。”
那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爷,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我走到棺材角,弯下腰,双手抓住了棺材底下的边沿。
那股子阴寒,顺着我的手指头就往上钻。
“起!”
张强又喊了一嗓子。
这次,棺材晃了晃,总算离了地。
我咬着牙,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那条岔路上走。
那只找回来的大红公鸡,被李叔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就跟睡着了一样。
整个送殡的队伍,就这么沉默地走在雪地里,只有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动静,还有粗重的喘气动静。
到了坟地,坑已经挖好了,黑洞洞的。
我爷走到坑边,抓了一把黑土,在手里捻了捻。
他转头看着我。
“向海,撒米。”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混着朱砂的小米,走到坑边。
“绕着坑撒三圈。”
我爷的动静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土里那些不安分的邻居,这儿来了新主,都老实点,别没事找事。”
我按照我爷的吩咐,把朱砂小米均匀地撒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