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剑身，开始发烫。
不是那种太阳晒过的温热，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灼烧一样的热度。
是那对夫妻的怨气。
这股子怨气，在剑身里冲撞，让这把木剑都有了反应。
李队他们又开始挖了。
又挖了没几下，一个警察手里的铁锹“噗”的一声，像是扎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
他把铁锹拔出来，锹头上，挂着几缕黑色的，黏糊糊的毛。
是头发。
“找到了！”
李队扔了铁锹，也顾不上脏，直接就趴在了坑边，用手往里刨。
很快，一个用麻袋裹着的人形轮廓，就露了出来。
两个警察合力，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从坑里拖了出来。
麻袋上全是湿泥，还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李队掏出匕首，划开麻袋的绳子。
当他把麻袋口子扯开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定住了。
一个穿着黑色貂皮大衣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两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挤在麻袋里。
正是照片上那对夫妻。
女人的脸已经有点发青了，但还能看出来，她七个窟窿眼周围，都有干涸的血迹。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厨房里的死寂。
一直被警察架着的娟子，在看见尸体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她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那件黑貂，开始嚎啕大哭。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就是……我就是看她那件貂皮太好看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
“那天他们来我店里吃饭，女的点名要吃酸菜炖粉条，我看着她身上的貂，就鬼迷心窍了……”
“我给他们的饭里下了半瓶安眠药……他们吃完就睡死过去了……”
“我没想杀人！我真没想杀人！”
“我就是想把貂皮拿走……可我怕他们醒了报警……我就……我就……”
她指着那个土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把他们埋在了厨房底下……我想着等风头过去了……我再把这貂皮拿出来穿……”
李队走过去，掏出手铐，“咔哒”一声，铐住了她的手。
“带走。”
两个警察把哭得跟一摊烂泥似的娟子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走。
我看着那件从衣柜底下搜出来的黑貂大衣，心里堵得难受。
就为了这么一件衣服。
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没了。
口袋里，黄淘气传来了念头，带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贪心害死人啊，老仙儿我早就知道了，没救。”
“向海。”
我爷的动静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拿一张‘安抚符’，烧了，撒在他们旁边。”
我从背包里掏出符纸，用火柴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把符灰均匀地撒在麻袋口。
“念解怨诀。”
我爷又说。
我对着那两具尸体，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冤屈今日了，魂归地府路。”
“莫缠活人扰，早日投好胎。”
当我念完最后一个字。
我清楚地看见，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从女人的尸体上缓缓飘起，然后消散在了空气里。
手里的雷击木剑，那股子灼热感，也瞬间就退了。
手腕上，常九红冰凉的蛇身动了动。
一个念头传进我脑子。
“怨气散了。”
李队走到我爷面前，他脱下警帽，对着我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拍了拍我爷的肩膀，动静里全是疲惫和后怕。
“王大爷，这次……又多亏您了。”
“这件悬案，要是没有您，我们不知道还得走多少弯路，什么时候才能破。”
我爷摆了摆手，没说话。
他转身走出这间充满了罪恶和死亡气息的饭店，重新站到了外面的阳光下。
案子，算是结了。
李队他们忙着封锁现场，拉警戒线，处理后续。
那间饭店门口，最后只剩下我和我爷，还有一脸疲惫的李队。
一阵刹车动静。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司机搀扶着下了车。
她看见我爷，腿一软，就想往下跪。
李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大姨，您这是干啥！”
老太太没理他，她挣脱开，走到我爷面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老神仙！谢谢您！谢谢您帮我闺女伸冤啊！”
老太太又想跪，我爷扶住了她的胳膊。
“大姐，你别谢我。”
我爷的动静很平。
“是你闺女的怨气不散，自己托梦给你，才给了线索。”
“也是李队长他们尽心尽力，没日没夜地查，才找到的凶手。”
“我就是个传话的，跑个腿。”
老太太哭着摇头，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头一次觉得，我爷干的这活儿，不只是跟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
这也是在帮活人讨公道。
这，也是积功德。
李队开着那辆破旧的警车，送我们回村。
车里一股子烟味，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就是不停地抽烟。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王大爷，向海。”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
“以后，我们分局再有这种邪门案子，还得找您二位。”
我挠了挠头，没敢接这话。
口袋里，黄淘气兴奋地用小爪子挠我。
一个念头钻进我脑子：“小向海，听见没！你以后就是编外人员了！能帮着刑警破案了！牛不牛！”
我没理它，只是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我爷。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睁开了眼。
他脸上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表情。
“向海，你记住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仙家助力，是给你指个方向，但最后，还得靠人，靠证据。”
“你不能仗着有仙家，就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护着活人，也得给死人一个说法。”
车停在了院门口。
我和我爷下了车，李队没下来，他摇下车窗，冲我们摆了摆手，一脚油门就走了。
推开院门，孙寡妇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雪。
她看见我们，赶紧放下扫帚。
“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还给你们热着饺子呢。”
“吃过了。”
我爷应了一句，径直就走进了堂屋。
他走到堂口前，抽出三根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进了香炉。
“列位老仙，事儿办完了，给你们报个平安。”
那三炷香烧得特别顺，烟气笔直地往上走，一点弯都没打。
孙寡妇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一杯给我爷，一杯递给我。
“向海，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我接过茶杯，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我爷抽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屋里慢慢散开。
“向海，你回学校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
“收拾好了，爷。我买的后天的票。”
“嗯。”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