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一号”像一柄烧红的刀，刺入了一块冰冷的黄油。
前一秒，还是撕裂天地的末日风暴。
后一秒，绝对的死寂。
船身不再摇晃，风暴的咆哮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指挥室内，那名瘫软在地的年轻船员，呆滞地抬起头，看着舷窗外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风平浪静。
不，那不是平静，那是一种生命被抽干后的，彻底的死。
天空，不再是风暴中那化不开的浓墨，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仿佛他们不是在海面上，而是闯入了一头洪荒巨兽那巨大的，正在凝视着他们的独眼之中。
下方的海水，黑得令人心悸。
不是深邃的藏蓝，而是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
就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被人为地，完美地镶嵌在了这片大洋的正中央。
那艘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船，消失了。
它就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引路人，在打开了地狱的大门后，便悄然隐退，将舞台留给了即将登场的祭品。
“声呐……声呐探测器疯了！”
一名负责声呐的技术员，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指着屏幕，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
屏幕上，所有的参数都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红色乱码。
唯一的有效信息，只有一条。
在“探索一号”的正下方，有一个绝对完美的圆形海渊。
它的边缘，像用圆规画出来一样，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
它的深度，未知。
声呐波束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传回任何关于海底地形的反馈。
仿佛那不是海，而是一个直通地心，甚至通往另一个维度的，无底深渊。
这片死寂，比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风暴，要恐怖一万倍。
“东海之眼……”
古明轩教授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恐惧，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看到了信仰降临的，极致的狂热。
“归墟之口！”
他扑到桌前，双手颤抖着，抚摸着他那些视若生命的兽皮古卷。
“《山海经·大荒东经》载：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
“《列子·汤问》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它不是神话！它不是幻想！”
古教授老泪纵横，他扬起头，像个孩子一样，对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放声大哭，又放声大笑。
“神话，是我们祖先留下的，最真实的历史！”
“是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把它当成了故事！”
他的声音，回**在死寂的指挥室里，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现代科学信徒的心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玄鸟那些心如钢铁的队员，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神话，是真的。
那么，神话里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的存在呢？
玄鸟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恢复过来的人。
她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全体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她的声音，冰冷，决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这片凝固的恐慌。
“工程组，立刻对‘蛟龙号’、‘海燕号’进行最后的调试。”
“行动组，检查所有单兵深潜装备。”
“目标，东海之眼。”
命令被下达，船员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压下内心的恐惧，开始以极高的效率行动起来。
指挥室内，一场简短到极致的作战会议，正在进行。
行动方案，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由“蛟龙号”深潜器，搭载三人，先行探路。
人员构成，同样无可争议。
秦墨，掌握着“龙心石”的指引，是唯一的罗盘与钥匙。
玄鸟，本次行动的最高战力与指挥官，是那柄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
古明轩教授，行走的古代神话数据库，是唯一能解读这条路上所有谜题的翻译官。
剩下的四名行动组精英，将乘坐另一艘体型稍小，但武装到了牙齿的“海燕号”攻击型深潜器，作为后援与火力支援。
“潜水艇？”
秦墨看着战术屏幕上那两艘造型科幻的深潜器，摸了摸下巴，那股子痞气又冒了出来。
“行啊，我驾照才考到C1，开这个算不算无证驾驶？”
他试图用玩笑来缓和这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
但没有人笑。
玄鸟抬起她那双冰冷的眸子，直视着秦墨。
“你的任务，是坐在那里，当好你的‘罗盘’。”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其他的，别添乱。”
秦墨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古教授则完全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正抱着一块数据板，激动地对比着“蛟龙号”的设计图和一卷古籍上的某种鱼形图案。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这艘深潜器的外壳合金配方，竟然和《拾遗记》里记载的，始皇帝时期，西域‘沦波舟’的造船材料，有七分相似！”
“书上说，那种船，‘不浸于水，不灼于火’，可日行万里，潜行海底，而‘滴水不入’！”
“我们的科技，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老祖宗的路上啊！”
老人家的惊叹，让周围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的科学素养受到了侮-辱。
装备准备就绪。
秦墨没有选择那些高科技的单兵装备，他只是将那件由他亲手锻造的，丑陋的“镇海律”，拆解成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零件，装进了一个特制的防水背包里。
然后，他从自己的木盒里，取出了那两支青铜音叉，贴身放好。
这就是他的武器。
另一边，玄鸟和她的四名队员，则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未来战士。
黑色的流线型作战服，紧贴着他们充满爆发力的身体。
从水下突击步枪，到高频震动匕首，再到每个人腰间都挂着的，数枚造型狰狞的特种炸弹。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杀戮机器。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艘船上，构成了一副无比怪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通往深潜器机库的通道，漫长而又安静。
只有一行人沉重的脚步声，在金属的通道内，发出“嗒、嗒、嗒”的回响。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机库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展现在众人面前。
“蛟龙号”与“海燕号”，如两头蛰伏的深海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巨大的机械臂上。
“蛟龙号”通体漆黑，线条流畅而又优雅，充满了科学的秩序之美。
而它旁边的“海燕号”，则完全是另一个风格。
它更小，更狰狞，浑身布满了外挂的武器接口和攻击性模块，像一头好斗的深海虎鲨，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地勤人员在做着最后的检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知道，这两艘代表着华夏最高科技结晶的造物，即将驶向的，是一片连神话都讳莫如深的，禁忌领域。
就在秦墨和古教授准备登上“蛟龙号”的舷梯时。
玄鸟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四名即将驾驶“海燕号”的队员。
那四名铁血的战士，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记住。”
玄鸟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我们的任务，高于我们的生命。”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从她每一位队员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期许，只有一道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命令。
“如果‘蛟龙号’失联，超过三个小时。”
“启动，‘焦土’预案。”
此言一出，连周围正在忙碌的地勤人员，动作都猛地一僵。
“焦土”预案，是“龙”组织最高级别的自毁程序。
它意味着，在任务彻底失败，且核心机密即将落入敌手的情况下，不惜一切代价，将目标连同自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玄鸟看着她那四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队员，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堪称遗言的，最后的指令。
“用船上所有的深水炸弹，还有‘海燕号’上搭载的全部武器。”
“把这里，这个‘东海之眼’。”
“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整个机库，死一般的沉寂。
那四名身经百战的兵王，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们明白这道命令背后，那令人绝望的重量。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亲手，将自己的长官，将华夏最顶尖的科学家和神匠，连同那个未知的深渊，一同埋葬。
“是！”
为首的队长，双目赤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个字。
他的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军人，在面对最高使命时，那种足以燃尽生命的，决绝。
四名队员，对着玄鸟，行了一个无比标准，却又无比沉重的军礼。
秦墨站在舷梯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那股玩世不恭的痞笑，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不是一场证明自己的比赛，也不是一次寻宝的冒险。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赌上了文明存续，一旦失败，连被埋葬的资格，都要由同伴来亲手执行的，残酷战争。
他以为自己是来打一把钥匙。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就是那把即将插进锁孔，并且随时可能断在里面的，钥匙。
玄鸟转过身，不再看她的队员。
她走向舷梯，与秦墨擦肩而过。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
却仿佛交换了所有信息。
生，或者死。
他们将一同面对。
“咔——轰——”
“蛟龙号”那厚重的合金舱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最后的阳光，被彻底隔绝。
深潜器内，陷入了一片冰冷的，属于机械的黑暗。
下一秒，应急灯光亮起，将三人的脸，映照得一片苍白。
窗外，是那片漆黑如墨的，深渊之海。
“下潜。”
玄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平静地响起。
两头钢铁巨兽，在机械臂的推动下，无声地，滑入了那片象征着终结与未知的，无底深渊。
它们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仿佛不是潜入了水中，而是被那片黑暗，无声地，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