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乔淡淡一笑。
她看着晏斓失控地冲出去，心里早已明了这场闹剧的来龙去脉。
有些人，越怕别人看轻，就越容易在别人目光里自乱阵脚。
晏斓就是这样的人。
她在单位这么多年，从没独立完成过一个项目，每次都是蹭着张士杰的关系。
可偏偏她还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辛苦付出，却被忽视。
一旦有人指出她的不足，她立刻就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
以前在单位，一有不顺心，就往张士杰办公室跑，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
而张士杰呢？
每次都是叹口气，打个电话给相关负责人。
“晏斓那边，你多关照。”
于是事情立刻就变了样。
不管多难的项目，总有人“顺手”帮她改稿。
结果呢？
她站在领奖台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可单位里谁不知道内情？
大家心照不宣，表面上捧着她，背地里却偷偷笑话她。
而晏乔，从来就没给过她好脸色。
明明是自己能力不足，交不出合格的稿子，却偏偏说是编辑故意刁难。
“付叔，您没说重。”
“最近事儿多，她心里堵，容易崩。”
她没有替晏斓开脱，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问题的根源。
不是付宇军错了，而是晏斓的情绪早已不堪重负。
付宇军这才舒了口气。
“那成，来，给我看看你的稿子。”
他一直担心自己刚才太严厉，伤了晏斓的自尊。
现在听晏乔这么说，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他知道晏乔向来理智，不会偏袒谁，她说没事，那大概真的不是大事。
刚才看晏斓那堆乱码，眼睛都快瞎了，得赶紧洗洗。
付宇军拿起晏乔的稿子，一页一页翻起来。
字迹工整，排版清晰，逻辑严密。
他越看越满意。
晏斓几乎是跑着冲出书店的。
她脑子发懵，没看路，砰的一声，撞上个人。
“哎哟！”
俩人同时叫出声。
晏斓下意识道歉，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对方手里的布袋散了。
那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东西，嘴里还念叨着。
“我的鸡蛋啊！刚买的！”
“你走路不看道啊，等等！晏斓姐？！”
晏斓猛地抬头。
她认得这声音，曾经是她最瞧不起的人之一，李小丹。
她们曾经是同事，可地位天差地别。
晏斓强撑着站稳，眨了眨眼，把那股火气死命压下去。
“小丹，你没事吧？”
她低着头问道。
李小丹眉心一拧。
“晏斓姐，你……怎么了？”
她微微侧过身子，往书店里面快速地瞟了一眼。
“你今天是来交稿的吧？是不是出问题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劲。”
晏斓猛地抬眼。
她咬住下唇，指节微微泛青，整个人显得异常紧绷。
紧接着，她忽然往旁边一挪，脚步踉跄了一下。
李小丹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匆忙挪开的方向望过去，直直地投向店内深处。
透过那扇洁净透明的玻璃窗，她看得清清楚楚。
晏乔正坐在轮椅上。
她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
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有说有笑。
“晏乔怎么这么不要脸！”
李小丹脱口而出。
“明明是她在卡你、欺负你，不让你过稿，是不是！我早就看出来她对你不怀好意了！”
镇上就这一家像样的书店，李小丹几乎每周都来逛几回，对付宇军这个人再熟悉不过。
平时他态度冷漠，对作者挑三拣四。
可刚才看到他对晏乔又是倒茶又是赔笑的样子，李小丹心里咯噔一下。
再联想到晏斓刚才那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她立马就明白了。
准是晏乔在背后耍手段，这才害得晏斓连最基本的翻译工作都干不下去了。
可晏斓没吭声，始终低着头。
这副模样，反倒更让李小丹笃定自己的判断。
就是晏乔使坏！
绝不会有错！
“我去找她算账！”
李小丹一跺脚，转身就要往书店冲进去。
“别去！”
晏斓猛地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小丹，别去找她……求你了，你会让张团长为难的。”
李小丹一怔，脚步硬生生顿住，回头看着晏斓苍白的脸。
晏斓依旧没有抬头。
“你明白的，张团长和晏乔……他们之间关系复杂。咱们要是闹起来，他夹在中间，会更难做人。”
“我不希望……因为我，拖累他。真的不想让他为难。”
李小丹心里憋着一股气。
“你处处替她着想！处处忍让！可她呢？因为你抢了她的风头，就在背后捅你一刀；你拿到翻译的活儿，她就不满，现在连这点小事都要掐断！你忍得了，我忍不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晏斓嘴角扯了下。
“工作没了，再找就是，总会有机会的。”
“你傻啊！”
李小丹吼道。
“现在哪个岗位不是盯着抢？多少人在排队等着这种稳定活计！你丢了这口饭，拿什么养活自己？上哪再找一个愿意信任你的编辑？她这是要把你逼到墙角，一点退路都不给你留！”
“总会有路的。”
晏斓淡淡地回了一句。
嘴上这么说，可她慌得睡不着觉。
没了工作，翻译的任务也被彻底叫停。
张母那边的房租一天天逼近。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试探着开口。
“小丹……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黑市？”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粗糙的指甲。
李小丹浑身一僵，脸色唰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人靠近，才压低嗓子低声说道。
“晏斓姐！你疯了？黑市是能去的地方吗？那是明令禁止的非法交易区！被抓到，轻则记过处分，通报批评，重则直接开除公职，连档案都抹黑！你才刚被停职，处境已经够危险了，要是再出点事，真就彻底没救了！”
晏斓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说得对。”
可她的右手，却悄悄摸上了左手腕。
指尖一寸寸地滑过那块旧表的表盘。
那是梁团临走前，冒着大雨送到她宿舍门口，塞进她手里，只留下一句话。
“晏斓，留着它，就当是我还在。”
那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最后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