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户口没迁回来，知青点的床位也还在。
这次归来，不过是短暂的探亲，待不了几天就得回去。
那些破烂玩意儿不重要。
可人回来了，就是最大的福气。
晏长菁一抬头，视线落在了轮椅上的晏乔身上。
那一瞬，她脚步猛地一顿。
随即，她挣脱大伯娘的手，几步就凑到跟前，目光死死盯在晏乔那条裹着石膏的腿上。
“晏乔，你腿咋了？”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冰冷的石膏，却又迟疑着缩了回来。
姐妹俩从小亲得跟一个人似的，几乎没有红过脸。
如今看见晏乔这副模样，晏长菁的心里顿时堵得慌。
“伤成这样……婚礼还办得成吗？”
话一出口，晏大伯和大伯娘脸上的笑全冻住了。
她刚从外头回来，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一听妹妹要结婚，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该送啥礼物。
之前的电话，是晏乔打的。
她怕晏长菁身边有人不方便，只含糊地提了句。
“姐，家里有喜事，你请个假回来一趟吧。”
可现在人就在眼前，面对面坐着，屋子里就这几个人，再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晏乔直接开口。
“长菁姐，结婚这事，本来就是幌子。”
“就是骗你回来，好让你能请个探亲假。”
屋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晏长菁猛地抬起了头，盯着她的眼睛。
“我和张士杰分了。”
“以后见了他，别再喊‘妹夫’了。”
可晏长菁听着，心口又酸又涨。
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下桌角。
“分了？为啥？”
“出啥事了？”
晏乔不想多说，也不想让姐姐再追问下去。
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五个。
“他有别人了。”
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晏长菁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怔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着，半天没合上。
刚回家的那点高兴劲儿，被这五个字彻底撕得粉碎。
前一秒还在为妹妹要成家而欢喜，后一秒却听见她被人辜负、被人抛弃。
晏乔不想让这气氛继续往下沉。
她看得出姐姐快撑不住了，也明白再这样下去，今晚谁也别想好好吃饭。
于是，她忽然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晃了晃，又在晏长冬面前一扬。
“瞅瞅，啥？”
晏长冬眼睛一亮，拎着包就冲过来，伸手就抢。
“自行车票？！”
晏乔手一抬，灵巧地躲开他。
“走！姐领你们提车去！”
说完，她才慢悠悠把票塞进晏长冬手里。
晏长冬捧着那张纸，手都不敢抖一下。
他翻来覆去地看，突然一声大喊。
“自行车票！姐！你真成高级翻译了？！”
“现在就去买车！我现在就要去！”
屋里的冷空气，一下子散了。
晏大伯看他猴儿似的，忍不住摇头，又好气又好笑。
“急啥！回镇上再买！天都快黑了，供销社都要关门了，你还赶得及？”
晏长冬立刻杠回去。
“镇上排队得等三天！现在买了，我骑车带姐回家，还能省俩车票钱呢！”
晏大伯一听，乐了，佯装发火。
“你这小子，车刚买回来就给你当坐骑？不心疼车？你姐屁股都坐火车坐麻了，你还颠她一路？她腿上还打着石膏呢！这可是骨头伤，不能马虎，万一路上有个颠簸，可咋办？你这不是心疼你姐，是拿她当试验新车子的垫子了！”
晏长冬眼巴巴瞅着晏长菁。
他生怕她一摇头，自己立马就能当场哭出声来。
可车票是晏乔的。
她只好转头，望向晏乔。
所有人的视线，唰一下全集中到晏乔身上。
晏长冬直勾勾黏着她，眼珠子都不带眨的。
“嗯，行啊，就让他带她回去。”
晏长冬“嗷”地蹦起来。
他咧着嘴，手舞足蹈地拍着大腿。
“太棒啦！太棒啦！我有车了！还能带姐回家！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就是我了！”
晏长菁见她答应了，也笑出声。
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行，我也会上车，咱俩轮着骑。你可别逞强，累了就换我来蹬，我一只手也能踩得动。”
买辆自行车，全家都乐开了花。
晏乔笑得合不拢嘴。
大伙儿一道去供销社，热热闹闹地把那辆崭新的二八杠推了出来。
漆面黑亮黑亮的，车铃锃光瓦亮。
晏长冬屁股还没坐稳就先试了试车铃。
他得意地一扭车把，围着人群转了一圈。
转完一圈，才在大家面前猛地刹住，潇洒地甩了甩头。
“瞧见没？专业骑手，起步零失误！”
他拍拍后座。
“姐，上来！我带你！保证平稳不晃，比汽车还舒服！”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看向晏乔。
“晏乔姐，等你身子好全了，我再带你兜风。到时候，我骑得慢点，让你看看镇外那片油菜花，可漂亮了。”
“快去吧，慢点骑。”
大人们叮嘱道。
“路上坑多，石头多，别光顾着耍帅。”
晏长菁已经坐稳，双手扶住弟弟的腰。
晏长冬深吸一口气，踩下脚蹬，喊了句“走起！”，车子“嗖”地就冲了出去。
一行人赶往汽车站，搭车回了镇上。
大人们提着行李，晏乔坐在三轮车上。
她望着那辆远去的自行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晏长菁坐在后座，车身一颠一颠的，屁股都被震麻了。
每过一个坑，她就感觉膝盖处传来一阵钝痛。
路边熟悉的田埂、老槐树、歪脖子井，一帧帧往后退。
这些她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现在真回来了，可心口却沉甸甸的。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怕是，再回来就难了。
她悄悄侧过脸，躲开弟弟的视线，借着风吹的动作，抬手飞快蹭掉眼角那点湿意。
晏长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晏长菁，坐在车后座上，两手攥着旧棉布书包的提手。
她强撑着笑。
“嗯嗯，挺好。”
到了镇上车站，晏乔早已和大伯、大伯娘一起等在门口。
晏乔抬着头张望，一看见自行车的影子，立刻迎了上来。
晏长冬利落地刹住车。
他麻利地把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左一右挂在车把上。
大家推着车，沿着镇上的小路慢慢往家走。
刚进家属院的铁门，一个邻居端着搪瓷盆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