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让他去吧。我看小苏的手都肿起来了，红得厉害，确实需要人照应。”
晏乔这话一出，刘厂长脸都黑成了锅底。
黄主任立马低头去看苏若兰的手。
可黄主任硬是看出了一肚子心疼。
“哎哟怎么搞的？赶紧拿凉水冲冲啊！这要是留疤可了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张望，想找个人去打水来。
旁边立刻有个年轻工人小跑着去了水房。
苏若兰连忙摆手，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干燥而已，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但黄主任执意不肯罢休，坚持要处理妥当才安心。
可现在是腊月天，那一缸子从食堂端来的糖水蛋，早就冷透了。
晏乔站在几步开外。
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冷笑。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台老旧的冲压机边上，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
等那两人走远，刘主任站那儿挺尴尬，吭哧半天。
“要不……我再叫个技术员过来？”
周围几个工人各自忙活起来，假装没听见，也没人搭腔。
“不用了，刘主任。我随便在厂里转转行吗？”
她其实是在找赵嫂子，想碰碰运气。
晏乔慢悠悠地走在车间过道上，四下打量。
机器排列整齐，地面扫得还算干净。
墙上贴着安全标语，字迹有些褪色。
她记得上辈子这里发生过一次事故，一个女工被卷入传送带，抢救无效死亡。
那时候没人敢提，事情很快就被压了下来。
这里曾是赵嫂子嘴里常提起的地方。
可上辈子的她，背了个坏名声，连大门都进不了。
以前她没法出去上班，宋时律又把津贴全贴补给了苏若兰和老家。
她兜里比脸还干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袜子破了缝了又缝，鞋底开胶拿麻绳绑着穿。
每个月只有几块钱零花，买盐都要算计着用。
赵嫂子心善，说自己要去上工，就把小闺女托付给她照看。
那孩子三岁多，瘦瘦小小，说话奶声奶气。
每天早上赵嫂子骑着自行车出门前都会叮嘱几句。
递过来一个搪瓷碗，里面装着早餐。
晏乔抱着孩子坐在屋里，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有一回，孩子发高烧。
她急得不行，跑到厂门口求人帮忙。
门卫大爷隔着铁门往外看，一手按着帽子，嘴里嘟囔着规章制度。
她苦苦哀求，声音都哑了。
结果半路被邻居王小妹撞见。
那女人跟她一向不对付，张口就喊：“她是小偷！这种人不能放进厂！”
门卫一听，二话不说把她推出去。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那人不是刚才门口那个，而是另一个老头。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她接着哀求，让大爷把赵嫂子叫出来。
她说孩子发烧了，快不行了。
可没人信她，也没人愿意跑这一趟。
最后孩子命是捡回来了。
可烧坏了耳朵，一边彻底听不见了。
医生说是高烧太久导致神经受损，越早送医也许还有救。
但她那天被拦在外面足足二十分钟。
等终于找到别的办法进去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这事一直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如果自己再坚持一下……
她总怪自己没本事，没胆量，不然孩子也不会落下残疾。
正出神想着，忽然咚一下，肩膀被人狠狠撞上。
撞击来得突然，力道不小，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一只崭新的军绿解放鞋，啪地掉在她脚边。
鞋底朝上，鞋尖对着她的裤腿。
晏乔没多想，膝盖一弯，顺手就想把那鞋子给捡起来。
她蹲下的动作很自然，伸手准备托住鞋后跟。
可她的手指还没挨着鞋面，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嗖地一下把鞋拽了过去。
她下意识缩回手，低头看见指甲盖旁边红了一道。
她慢慢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王小妹。
对方站得不远，侧身对着她，脸部线条僵硬。
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王小妹死死捏着那只解放鞋，手都在抖。
晏乔扫了眼那鞋子，少说也有四十二码。
王小妹个子矮，脚小，平时穿三十六码都嫌大。
这鞋根本不可能是她的。
脑子里立马蹦出一个词贼。
她盯着王小妹的手，又看了看四周环境。
这条街刚走过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穿着旧解放鞋，脚步匆忙。
现在只剩王小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来历不明的新鞋。
王小妹察觉她在看，本能就想把鞋藏到背后。
手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停住。
最后她只能尴尬地举着鞋，整个人僵在原地。
真有意思。
上辈子，这个王小妹三天两头跟她吵。
晏乔怎么解释都没用。
现在倒好，指着别人骂贼的那个，自己裤兜里藏着赃。
真是报应来得快。
“你谁啊？在这儿晃来晃去干嘛？鬼鬼祟祟的！”
她瞪大眼睛，装出一副凶样，眉头拧成疙瘩，眼神凶狠。
“该不会是哪家沾亲带故的，溜进来摸点值钱玩意儿吧？”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
晏乔听着这番话，眼底的冷意几乎压不住。
又是这套。
倒打一耙，熟得很。
不用猜就知道，王小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暴露了，便立刻转守为。
前世她一直纳闷，自己到底哪儿惹到王小妹了。
非得被她处处针对，百般羞辱。
现在明白了。
大概是哪次不小心撞见她做贼。
虽然啥也没说，但她自己心虚，反手就泼脏水。
“我是来查工作的。”
晏乔淡淡开口。
王小妹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满脸不信。
“你？查工作？别逗了。”
晏乔看着太嫩，顶多十八九岁。
说她是领导派来的，谁信？
哪会派个看上去还没出校门的小姑娘独自巡查？
这种年纪的小丫头，混进车间来。
十个有九个是想顺点布票、零件，带回家换钱。
王小妹自己干过这些事，自然也这么想别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响，有人朝这边走来了。
王小妹眼角一瞥，人影晃动，心跳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