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的这些场面似乎发生在另一个年代。一样的景物,那种半马半人,马身人面的巨大怪物,无疑出现在古代的志异诗篇当中,向奥林匹斯山驰骋,勇猛丑恶,无比坚强,显现出一种威力:又是神又是兽。
二十六营步兵迎战二十六队骑兵。在高地的后面,英国步兵在炮队的庇护下,共分成十三个方阵,又分作两列,缄默安静地等候着。他们听到这股人潮涌来:奔驰的铁蹄交替而整齐的声音、铁甲的碰撞声、战刀的相击声,还有粗野急促的呼吸声。一阵骇人的沉寂之后,山脊上忽然出现了一长列高举着战刀的胳膊,出现了铁盔、号角与旗帜,铁骑全军跑上高地,出现了一种天崩地裂的局面。忽然,又出现了悲壮的场景,英军的左翼,铁骑纵队的前锋战马竖起前蹄,伴随着震动山岳的呐喊声。他们一口气奔到山顶上,正要跑下去消灭方阵的炮队,却突然发现他们与英军之间有一条沟,一条深深的沟。那就是奥安的凹路。那一刻简直惊天动地。猛然地,一条裂谷出现在那儿,悬在马蹄下,战马立起来,四蹄朝天向下倒,弄乱了骑军阵列,根本不能后退。整个纵队好像一颗炸弹,本来是用来毁灭英军的冲力,却弹回来消灭了法军。杜布瓦旅几乎三分之一人马跌入这个深渊里丧命。
这场战争从此开始失败了。
本地有一个传说,说是奥安凹路里断送了两千匹战马与一千五百条人命。假如将大战第二天抛下去的尸体全部包括在内的话,这个数字倒与事实相差不远。顺便补充一句,惨遭不测的杜布瓦旅,一个钟头前还夺得了吕内堡营的军旗。
拿破仑曾经细心观察过地形,但是凹路在高地上连丝毫的痕迹都没有露出来。但是,他留意到了那座白色的小教堂与尼维勒大路构成的角度很奇怪,就推测前面或许有障碍,并询问向导拉科斯特。向导却回答说没有。别的战败现象也有显示。
拿破仑会获胜吗?不会。为什么呀?既不是由于威灵顿,也不是由于布吕歇,这是天意。
拿破仑在滑铁卢获得胜利,已经违反了十九世纪的发展规律。形势不利的预兆,早就显现出来。时机已经到来,这个巨人应该败亡了。此人使人类命运失去了平衡。人类充沛的精力集中于一个头颅之中,整个世界都汇集于一个人的头脑中。这种情况如果延续太长,就会为人类文明带来毁灭的打击。是实现最高尚而又坚定不移的公道的时刻了。那热气腾腾的鲜血、满是死尸的公墓和慈母的泪水,这些都是有力的控诉。人世间苦难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冥冥之中便会上达天庭。
拿破仑在天庭中受到了控诉,他注定要倾覆。他已经惹上帝生气了。‘
滑铁卢绝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世界面目的更新。
十圣约翰山高地
深沟显现,炮队也在同一时刻露面。
六十尊大炮与十三个方阵,同时朝铁骑军射来。英军轻炮队急驰回到方阵里。铁甲骑军连一刻也没有停下。尽管凹路的灾害使他们元气大伤,他们的虽然人数减少了,胆量却增加了百倍。只有华西厄纵队遭到了灾难,德洛尔纵队则全部抵达。内依好像感觉到了陷阱,从左边斜插进去。铁甲骑军凶猛地冲杀英军方阵。他们趴在鞍子上,松开缰绳,手捏着短枪,这就是那时拼杀的情形。
战争有时会把人心变得僵硬了,以致把士兵变作了石雕,整个肉身变作了花岗岩。英军营阵遭受着猛烈地冲击,却呆着不动弹。那场景使人触目惊心。
英军方阵每一侧都同时遭到攻击。但是,英军步兵毫不动摇,冷静应战。第一排单腿跪到地上,用自己的刺刀迎接着铁甲骑兵,第二排一起开枪射击,炮兵在第二排后边则装着炮弹;随后方阵前方分开,叫排炮射击,接着又合拢。铁骑军的壮马扬起前蹄,从刺刀上边跨过去,沉重地落在四堵人墙之间。一行行人被铁蹄践踏得血肉不清,刺刀也更深地插进这些神骑的胸腹里。方阵渐渐地缩小,可是依然继续应战。排炮霰弹也射不尽,在遭攻击的骑队中爆炸。这场战争的场面非常残酷。方阵已经成了火山口;铁骑军也已经成了阵阵暴风雨,熔岩和雷霆在交战。右翼角上的那个方阵在第一阵攻击后,就基本上被全部消灭了。
铁骑军的人数本来相对的少一些,在凹路上又遭到强大的攻击,几乎是和所有的英国军队打仗。可是他们以一抵十,看似人数大增。就在那时,几营汉诺威兵开始向后折回了。威灵顿眼见这种情况,想到了他的骑兵。而那时的拿破仑如果想到了他的步兵,也许会打一个胜仗。这一点的被忽略就会酿成难以弥补的错误。铁骑军的头和腰,前面和后面都受到了步兵与骑兵的袭击。但这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一阵旋风,那种勇气已经难以言表了。另外,大炮仍然从后面攻击他们,伤害到他们的背部。一定要有那样的英国人,才能攻击那样的法国人。
这已经不再是场混战,而是化成了一片暗影、一种狂怒,和触目惊心的心灵的勇敢、闪着寒光的刀剑的狂风。千军万马扭成一团,谁都不肯松手。方阵一直坚持着不动,英勇地抵抗了十二次冲击。内依坐骑甚至接连死了四匹马。铁骑军大部分都死在了高地上。这场搏斗持续了两个钟头。
英军根基受到了震动。铁骑军假如不是在凹路突然遭到损伤,那便会突破英军中部的防线,对战役的最后胜利起决定性的作用。在塔拉维拉[塔拉维拉(Talavera),一八○九年威灵顿战胜法军于此。]和巴达若兹[巴达若兹(Badajoz),西班牙城名,一八一一年被法军攻占。]见过大场面的克林顿,看着这种不同寻常的铁骑军,也惊讶得瞠目结舌。威灵顿依然不失英雄本色,小声赞叹:“出色[原字是英文(splendide)。——原注。]!”铁骑军消灭了十三个方阵中的七个,夺得或堵住了六十门大炮,夺取了英军团队的六面军旗,由三名铁骑兵与三名轻骑兵奉送给皇帝。威灵顿地位越来越不利了。双方流尽了鲜血,依然不放手。两者都想看究竟谁先倒下。
高地争夺战依然在进行。
这些铁骑军究竟冲到哪里呢?没有人知道。但在战争的翌日,在尼维勒、格纳普、拉羽泊和布鲁塞尔四条大道的交叉处,有人看到了一名铁骑兵,连人带马一起死在圣约翰山车辆过磅的天秤架上。威灵顿觉得快要支持不住了。死亡快临近了。
英军中部防线仍然没能突破。威灵顿控制住村子和最高的平地,内依只不过夺取了山脊和山坡。双方在这痛心的土地上固定住了。可是,英军好像无可救药了。左翼坎普特部请求援助。“无援,”威灵顿说,“让他牺牲吧!”内依也恳求拿破仑派步兵来援助,拿破仑则大声喊道:“步兵?我到什么地方去找?是让我变出来吗?”但是,英军被削弱得非常厉害。那些铁甲钢胸的大队人马猛然攻击,已将步兵踩成了肉饼;营队里的军官,只剩下一名上尉或者中尉带领了;阿尔坦师在圣篱已经严重受伤:高地这场战役几乎死绝了。铁骑军的战役,双方都有重要的将领死亡。在这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中,英军损失更加严重。而坎贝兰德部的有整整一团人马的汉诺威轻骑兵,在哈克上校带领下,居然转过辔头,纷纷逃到索瓦涅森林里去了,使得布鲁塞尔人心动摇。到后来,哈克上校受到了惩罚,被革了军职。荷兰兵受到法国骑兵的惨杀,一齐高喊:倒霉啦!据今天还活着的当日亲眼见过的人说,从绿布谷至格罗南达尔,在通向布鲁塞尔方向几乎两法里的大路上,随处都是逃兵。威灵顿的骑军,只余下几个后备骑兵布置在圣约翰山农场的战地医院后边,还有左翼的维卫安和汪德勒旅。很多大炮残骸扔在地上。西博恩报道了这些实况。普林格尔则言过其实地甚至说英荷联军只剩下三万四千人。那位铁公爵[铁公爵,威灵顿的外号。]仍然保持冷静,可是他的双唇都发白了。到五点钟的时候,威灵顿掏出表,轻声说了一句忧心如焚的话:“布吕歇不到,就完了!”
就在这个时候,弗里什蒙那边的高岗上,出现了一排明亮的枪刺。
从此以后,这场恶战起了剧烈的变化。
十一拿破仑的蹩脚向导比洛的出色向导
谁都能知道拿破仑非常失望的心情,救星不到,反逢死神。命运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原本期待坐上统治天下的宝座,眼前出现的却是圣赫勒拿[圣赫勒拿(SainteCHélène),岛名。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后,被囚于该岛。]岛。为布吕歇的副将布洛当向导的牧童,假如让他从弗里什蒙上面走出森林,拿破仑就会在滑铁卢战役中获胜。普鲁士军不从普朗努瓦下面走,炮队就将陷入谷中,布洛也就不能抵达了。如果布吕歇军再晚到一个钟头,就看不到仍然站在那儿的威灵顿了。
幸好布洛及时到达了。假如早两个钟头开始进攻,到四点钟就打完了。等布吕歇军赶来时,拿破仑已经得胜。
皇帝拿起望远镜远望,在中午第一个看见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他说:“我看见那儿仿佛是军队。”然后,他又问达尔马梯公爵:“苏尔,圣朗贝尔礼拜堂那儿,那是什么东西?”那位元帅对准望远镜看了看,说:“是四五千人,陛下。肯定是格鲁奇。”大多数人却说:“那是些树木。”只有一点是可靠的,那片黑影静止不动。于是,皇上让道蒙的轻骑兵师去探察那片黑影。
布洛确实没有移动。他带领的前锋部队力量太小,只好等候大军。再说,他还接到命令,先集中兵力再进行战斗。然而,在五点的时候,布吕歇看到威灵顿情势急迫,便下令让布洛进攻。
很快,洛辛、希勒、哈克和里塞尔各部人马,都在洛博部队的前边布下了阵式;普鲁士吉约姆亲王的骑兵从巴黎森林里冲了出来。普鲁士军的炮弹就如雨点般射来,直达守在拿破仑后面的禁卫军的队伍中。
十二禁卫军
此后的情形人们都知道了:第三支军队的忽然出现,改变了可战局。在暮色里,英军全线反攻,法国损伤严重,法军前锋战败,侧翼战败,禁卫军加入战斗了。禁卫军士知道死到临头,于是大声喊道:“皇帝万岁!”这是史无前例的忍痛欢呼的动人场景。
那天,天空一直是阴森森的。正在那个时候,大约黄昏八点,天边突然明朗起来,云中钻出了落日。而那次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他们看见的却是正在上升的太阳。
禁卫军挺身而出,禁卫军士头戴雄鹰徽高帽,行列庄严整齐,就连敌军也对法兰西敬重起来,他们这些占优势的人全都向后退却了。但是,威灵顿却大声喊道:“近卫军,起立!瞄准!”人们一齐冲杀,开始进行最后的血战。禁卫军在黑暗中听到逃命的声音取代了皇帝万岁的喊声。虽然大部队在向后撤退,他们却仍旧往前冲,越走近一步就越靠近死亡。但没有一个人害怕。内依拼上了性命,勇往直前,勇气能和死神一样高。他全身是血,浑身是泥,手持一柄断剑,显得雄伟绝伦,大声喝道:“过来瞧一瞧,一个法兰西元帅是怎样以死报国的!”然而没用,他求死不能,于是既惊讶又怒不可遏。苦命的人啊,你留下来就是留给法国人的子弹![内伊在战后被王朝处死。]
十三大难临头
禁卫军的背后,溃退的情景惨不忍睹。
军队的每一方面都突然一齐折回。“叛徒!”的呼声刚刚消失,接着就传来“赶紧逃命!”的声音。一支军队溃败,就像江河中的冰块融化。一切都弯曲,分裂,漂浮,跌撞,互相撞击,忙乱不堪。这是史无前例的大溃乱。内依借了一匹马,挡在通往布鲁塞尔的路上,而且抵挡着英军和法军。他尽力挽回局面,叫回军卒,责骂他们,尽力堵住大军的退路。然而,他一人难抵万军。那些士兵看到他慌忙躲避,同时大声呼喊着:“内依元帅万岁!”杜吕特的两个军团都惊惶失措,东奔西窜。混战中最可怕的是溃败,为了找到活路,朋友彼此残杀,骑队步营互相踩踏,在战争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拿破仑用剩下的羽林卫队围成人墙四面抵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都是枉然。拿破仑策马在逃兵的面前不断奔驰,鼓励,敦促,恫吓,央求。那些人们早上还高声欢呼皇帝万岁,此刻却哑口无言了。普鲁士骑兵舞动马刀,只管肆意杀戮。马匹拉着炮车横冲直撞,乱蹦乱踢;大家乱推乱搡,从死人和活人的身体上踩过去,挥舞着胳膊呼喊,哀号!无论同胞,军官,还是将军,张皇逃跑的情形无法形容。在格纳普,法军还企图调头建立防线,预备遏止。但是,被普鲁士军一阵枪弹攻击,守军又全部溃散。普鲁士军冲入村子里,刚冲进去他们便胜利了,杀戮的场景惨不忍睹。布吕歇下令全部歼灭。青年禁卫军将军杜埃斯姆后退到了格纳普的客栈门口,呈上剑束手就擒,反倒被杀人不眨眼的骑兵用他的剑杀死了。布吕歇老儿臭名远扬。这样残忍的屠杀,使溃败越发灭绝人性。溃军仓皇逃跑,经过格纳普村、四臂村、戈斯利村、弗拉斯恩村、查理王村、特浑,一直退到边境才停下来。历史上曾经空前的大无畏精神,突然这样恐慌,恐怖,彻底崩溃。难道没有什么来由吗?有的。那是命中注定的一天所以,人们都俯首战栗,那些英勇无比的人交剑投降。那些人当年曾经征服了欧洲,这次却是惨败。那天,人类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滑铁卢,就是十九世纪的关键。那个伟大的人物必须退下历史的舞台,历史才会进入盛世阶段。至高的主宰做出了那个决定。英雄们惶恐不安,就可以理解了。傍晚,在格纳普村旁的田野中,有个人心有余悸,神色很阴森,挽起缰绳,神情恍惚,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向滑铁卢。他便是拿破仑,还想去追寻已经崩塌的幻境。
十四最后一个方阵
禁卫军里有几个方阵,犹如水里的石头,毫不动摇,坚持抵抗直到晚上。夜色与死神同时到来,但他们不屈不挠地等候着这双重的暗影,任凭敌人把自己层层围住。每一支团队都孤军奋战,和各方面被击溃的大军彻底失去了联系后,只等着从容就义。他们排开阵式,准备做最后的奋战。那些无援的方阵,虽知必定战败,却勇气百倍,视死如归。晚上九点钟左右,在圣约翰山坡下,只剩下了一个方阵还坚持战斗。铁骑军曾经在谷上的这个山坡奔驰冲锋,此时英军却如潮水般涌来。炮火也猛烈地轰炸起来。这个方阵由一个名叫康布罗纳的无名军官担任指挥的,尽管遭受了重大的打击,阵地在不断缩小,但没有退却仍然顽强抵抗。当这队人马只剩下几个人战旗变成了一片破布时,他们的步枪变成了棍子;战胜者面对这些将死仍然坚强不屈的人,也不免生出一种畏惧。一时寂静无声。然而这只是暂时的休息。这些战士感到四周有无数鬼影,模模糊糊地看到了远方烟尘中的死神,慢慢地逼近,注视着他们。在苍茫的夜色中,燃着的导火索如黑暗中猛虎的眼睛,在他们的头上绕着圈。就在这至关重要的一刻,有一位英国将军,在最后的一秒钟里,喊道:“英勇的法国人,投降吧!”康布罗纳却答道:“狗屎!”
十五康布罗纳
这或许是法国人经常说的妙语,可是法国读者愿意受人尊敬,不想听到人们重复。不容把振聋发聩的妙语载入史册。我们甘冒大不韪,打破这个禁例。
在所有的那些英雄豪杰当中,有一个怪杰,叫康布罗纳[康布罗纳(Cambronne),法国将军。]。
说出这个名字,然后战死。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了不起呢!他只求一死。要是这个人在密集的枪弹中有幸活下来,那绝非他的过失。取得滑铁卢战役胜利的人,并不是溃败的拿破仑,也不是在绝望的威灵顿,更不是毫不费力的布吕歇,而是康布罗纳。
这句话就像一声强大的闷雷,回击向你劈来的雷电,这才是胜利。
以此回答灾祸和命运,为未来的事情提供这种根基,以此反抗那天夜里的暴雨,乌戈蒙险恶的贼墙,反抗奥安的凹路,格鲁奇的迟到和布吕歇的援助。就算躺进坟墓也要留下余威,把欧洲联盟浸没在这两个字的音节里,把凯撒们领受过的这种秽物献给各国的君主,把这最粗俗的话掺入法兰西的光辉,造成一个最堂皇的字眼,用戏谑怒骂来做滑铁卢收场的结局。在这次的流血以后,让敌人成为嘲弄的对象,这真伟大。这就是辱骂雷霆。这就如埃斯库勒斯般伟大。
康布罗纳的这句话起到了天崩地裂的效果。一个胸腔由于轻蔑而破裂,由于痛心而爆炸。谁胜了?是威灵顿吗?不对。是布吕歇吗?也不对。这个康布罗纳,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将,他深感这次溃退太荒谬,所以倍加痛心。正当他满腹怨恨想发泄时,有人刚好和他开玩笑:投降!他又怎么能不破口大骂呢?他们都在那里,欧洲各个国家的君主将军们朱庇特们,他们有数百万的大军,还有那燃着的火绳,张大了嘴;他们肆意踩踏禁卫军和法兰西大军,压倒了拿破仑。剩下的只有还在反抗的康布罗纳了。他坚持反抗,于是他要找出一句话,就像要找一柄剑一样。这句话正是出自嘴边的唾沫。在这种少了胜利者的胜利面前,他感到了这种胜利的伟大,却又了解了它的虚幻。他不停地唾它,既然在实际的战争中已经全都被压倒了,于是他便在心灵上找到一句话,那便是秽物。我们在这里记录下来。他这么说,这么做,找到这句话,因而才成了风流人物。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伟大岁月的精神启发了这个无名之人的心灵。康布罗纳的那句话,不但代表着帝国唾向欧洲,并且还代表着革命的名义唾向过去。康布罗纳愤怒的吼声,有各先烈灵魂的遗风,就像丹东的谈吐,克莱伯[克莱伯(kléber),革命时期的将军,一八○○年被刺死。]的怒吼一样。康布罗纳的话刚说出来,英国人就报以一声:放火!所有的青铜大口中吐出了最后一批开花弹,声震山冈,浓烟弥漫,被刚刚升起的月亮隐隐照成了白色。这一点顽强不屈的残部都被歼灭了。比罗马大军更壮大的法兰西大军,就这样在圣约翰山上就义。而现在呢,那是约瑟夫[约瑟夫,犹如说张三李四。]每天凌晨四点钟必然走过的地方。他打着口哨,赶着马,驾着尼维勒的邮车从这儿路过。
十六将领的重要性
滑铁卢战役不管是对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是一个谜。战报漫无头绪,评论之间相互冲突。约迷尼把滑铁卢战役划分为四个阶段;穆弗林把它截成了三个转折;只有沙拉长着一双慧眼,把这看成人类的智力和天意接触时发生的一场灾难。别的那些历史学家,全都在不同的程度上眼花缭乱地摸索着。那一天,军事专制政体一下子瓦解,震动了每一个王国,使各国的君主大惊失色。
这次事件有着上天干预的痕迹,人力是微乎其微的。
能否说威灵顿和布吕歇夺回滑铁卢,就夺得了英国和德国的什么吗?没有的。不管是英国还是德国,都和滑铁卢的问题毫不相干。感谢上天,人民的荣誉和残酷的武力毫无关系。在这一时期,滑铁卢只有刀剑的铮铮声。思想活跃繁荣是这一世纪的特点。而在那晨曦中,英国和德国也都分别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因为它们的思想而显得高尚。只有野蛮民族,才会只凭着一战之功而迅速昌盛起来,而那只是顷刻即灭的虚荣,就像狂风撩动的白涛。文明的民族,不会因为一位将领的胜败,地位就上升或下降。他们的光荣、自尊、聪明和天才,都并非什么赌注,不会让那种赌徒式的英雄或征服者加入战局中做赌注。战鼓停止,理性开始争鸣。这是以败为胜的游戏。双方还是平心静气地谈一谈滑铁卢吧。属于机缘的就交给机缘,是上帝的就还给上帝。那么,滑铁卢是什么呢?不是一次胜利,那是掷骰子掷出个双五。掷出双五,欧洲赌赢,法国赌输。
在那个地方立起一只狮子是合情合理的。
何况,滑铁卢是有史以来最奇异的一场战争。拿破仑和威灵顿并非冤家,而是完全不同的人。一方面是准确、严谨,深思熟虑,小心翼翼,冷静而又顽强不屈,有因地制宜的战略,完全,一个传统型将帅的楷模;而另一方面,则全靠感觉和灵感,具有超人的本能,目光炯炯,如鹰一般凝视,才气横溢,心曲深沉,能和命运联盟,甚至能操纵沼泽、平原、森林和山峦。威灵顿是战争中的巴雷姆[巴雷姆(BarreDme),十七世纪法国数学家。],拿破仑则是战争中的米盖朗琪罗。但是这次,天才让老谋深算给击败了。
双方都在等候援兵。结果,拿破仑等候的格鲁奇没来。威灵顿等候的布吕歇却来了。
威灵顿作战,是进行报复的传统型。拿破仑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在意大利将他打得溃不成军。这个二十六岁的科西嘉人是做什么的?这个无知青年到底是谁?他孤立无援,势孤敌众,什么也没有,只率领一堆人,抵抗强敌,冲向沆瀣一气的欧洲。他居然不断获胜,真是可笑到了极点!这个不近情理的暴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他利用手中那么人马迅速先后摧毁德皇的五个军!这个目空一切的战场新手,学院派的军事家们将他视为异端。正由于这样,旧凯撒主义对新凯撒主义,规矩的刀法对雷奔电掣的花剑,庸才对卓越的天才,就有着一种无可调和的怨恨。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这种怨恨得出了结论。愚人获胜,大部人获得慰藉。命运接受了这种讽刺。
滑铁卢,是次等将领获胜的头等战争。
滑铁卢战役中,应当钦佩的是英格兰的卓越。应当钦佩的并非它的将领,而是它的士兵。威灵顿在写给巴图斯特勋爵的信上,居然忘恩负义地说他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打仗的军队,是一支“可恶的军队”。不知葬在滑铁卢耕地下的可怜的白骨,又会怎么想呢?英格兰也太妄自菲薄了。把威灵顿抬举得有多高,就是把英格兰看得有多渺小。威灵顿无非是一个平凡的英雄。只有所有的那些新兵,那些胆敢反抗埃斯兰和里沃利[两处皆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的老营,这才是最了不起的。我们所有的敬意,属于英国士兵、英国军队、英国人民。滑铁卢的纪念柱上,把全国人民的塑像插入云霄,那就比较公平了。但是,如果听见这些话,了不起的英格兰一定会发怒。英格兰还对封建制保留着幻想。那个国家的人民,他们的人民甘愿居于别人之下,把一位勋爵顶在头上,却藐视工人,鞭打士兵。
在滑铁卢战斗中,我们最应该佩服的还是偶然的巧合。一夜暴雨,奥安的凹路,拿破仑被向导蒙骗,这一连串的灾难都布置得极尽巧妙,却产生了巨大的作用。
总的来说,在滑铁卢,杀戮多于战争。
有人计算过,滑铁卢战役战死的人数,总共是百分之四十一。十四万四千士兵,战死六万人!
滑铁卢战场,现在已经恢复了静谧,依然属于大地。只是,到了晚上,一种鬼魂般的雾霭在大地上散布开来,会让人恐惧地产生幻觉,看到那次屠杀的惨状。步兵像波浪似的在原野上前进,骑兵策马奔驰!刀光闪闪,炮火闪烁,山谷被染成了鲜红色,树木在战栗,而那一切阴险的山峦在黑暗的朦胧中显现,都朦胧地回旋着鬼魂拼杀的一缕缕阴气。
十七我们该把滑铁卢当成好事么
有一个很受尊重的自由派,丝毫不憎恨滑铁卢。我们却认为,滑铁卢只是一个自由的骇然的日子。如果从高处来看这个问题,那么滑铁卢是反革命的胜利。滑铁卢肩负着神权。确实,正如事物的自然反应,既然帝国属于专制制度,那么王国就一定是自由的了。但从滑铁卢中却产生出了立宪体制,使那些战胜者颇为不快,在滑铁卢之前,由波拿巴表现出来,而在滑铁卢之后,则由路易十八表现出来。波拿巴还有心计地将一个驿站车佚安在了那不勒斯的王位上,用不平等来表现平等。路易十八则在圣都安签订了人权宣言。您很想知道革命的意义吗?那就管它叫“进步”吧。很奇怪,它从来都会达到目的。他借用威灵顿的手,把无名小卒伏瓦训练成了演说家。伏瓦在乌戈蒙摔过跤,却又接着在讲坛上昂起头来。这就是进步的运动过程。任何工具在这个工人手里都运用得很灵活自如。征伐者的工作结束了,该到思想家工作的时候了。
总而言之,在滑铁卢的获胜的人,把整个欧洲,送到他手里的人,鼓舞布吕歇屠杀溃兵,这就是反革命。可是到了巴黎,它改变了主意,又掉过头来支支吾吾地谈宪章。
在滑铁卢中难道只应该看到它的意义,自觉地拥护自由了吗?绝对没有。反革命出乎意料地成了自由派,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罗伯斯庇尔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十八神权复兴
独裁制结束了。欧洲的全套体系瓦解了。
帝国沉没在黑暗里人们又经历了一次大灾难。假如说武力的光荣带来了霸权,那么帝国本身便是光荣。它把专制发射的光,全都普照在大地上。但这是昏暗的光,和真正的白天相比,几乎是黑夜。不过,当这一夜消失时,将会看到日食。
路易十八回到巴黎。第勒里宫圆顶上变成了白色的旗子。路易十八百合雕花的宝座前,又重新横上了哈维勒的杉木桌。十九世纪的法国与欧洲大陆,建立了最完整的一种社会保安形式。欧洲戴上了白色的徽章,特大容名声显赫。在盖道塞兵营大门状如太阳的拱石上,再次出现了“高于万众”的箴言。马德兰墓地,在九三年是凄凉满目的万人冢,由于那堆土中有路易十六与玛丽·安托瓦妮特的骨骸,这次地上就铺上了大理石和碧云石板。教皇庇七世在公爵被处死后没过多久,就祝福了那次的加冕典礼;就像当时祝贺拿破仑登基一样,如今他又安详地庆祝他的覆灭了。国王再次登上了王位,旧制度重新又换成了新制度,整个地球的黑暗和光明彻底换了位置。
一八一五年,沉闷的阳春天气。各种各样的陈旧毒物,表面都罩上了新外衣。诬蔑牢牢地抓住一七八九年,神权蒙上了一个宪章的假面具。人民通过拿破仑,在变得伟大的同时,也变得渺小了。在这外表奢华的时代,理想也拥有了一个奇怪的名称:空论。滑铁卢过后,欧洲实际上昏天黑地。拿破仑的灭亡,更带来了很久的莫大的空虚。各国君主都抢着来填补那种空虚。旧欧洲抓住机会组织起一个神圣同盟。一个新法兰西的轮廓显现出来。它的前额上有一颗自由之星;年轻人的热烈目光同时注视着未来。他们既爱自由的未来,又爱拿破仑的过去。败仗反倒使失败者越发崇高了。垮台的波拿巴要比站立的拿破仑更加高大。胜利者却害怕了。英国派遣哈德逊·洛维去监视他,法国派遣蒙什奴去看管他。这个灵魂震撼了旧世界。当拿破仑在龙坞呻吟待毙时,躺在滑铁卢战场上的六万人的骨骸已经安静地腐蚀了。维也纳会议签署了一八一五年的条约,而欧洲把它称作是复辟。
这就是所说的滑铁卢。
但是,对于宇宙而言,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在慧眼中,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上的蚜虫,和从圣母院的一座钟楼飞到另一座钟楼上的鹰没有不同。
十九沙场之夜
言归正传,再来说说这个凄凉的战场。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是月圆之夜。这给布吕歇的猛烈追杀提供了许多方便,促成了这场大屠杀。最后那一发炮弹放射出去以后,圣约翰山平野一片凄凉。英军攻占了法军的营地。普军则奋力猛追敌军,拼命往向推进。威灵顿给巴图斯特勋爵草拟捷报。圣约翰山遭到炮轰,乌戈蒙帕普洛特和普朗努瓦被烧,圣篱遭到攻打,可是,这些名字几乎无人知晓,而滑铁卢一点儿功绩都没有,却享尽了荣耀。
我们不是那种赞扬战争的人,但只要一有机会,就要谈一谈战争的真相。战争有一种骇人的丑陋。其中最骇人听闻的,就是胜利后立刻搜刮死人的衣物。战后次日的晨曦,阳光照着的往往都是**裸的尸体。是谁在这样侮辱胜利?有的哲学家,伏尔泰便是其中之一,肯定地说正是胜利者。他们说连人都被杀死了,再顺便沾一点儿光,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赢得了胜利的王冠,又偷走死人的鞋子,我们认为这似乎不是一只手所为。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胜利者的背后常常有盗贼。每一支军队都有一条尾巴,那才是必须要斥责的,那些—半匪徒一半仆役的东西,是身穿军装而不战斗的假兵,是假装受伤得病的阴险的家伙,是贩卖私货的人。还有那些主动为军官做向导的乞丐、仆役、盗贼。我们不说现代,以前的部队行军,总是拖着这种家伙,因而有专业用语称之为“收容队”。这些家伙,没有固定的民族和语言,没有长久的真诚,随时都会反目。有的人徒有其名,有的时候我们搞不明白,一些赫赫有名的将军为什么那么有威望。比如图雷纳深受部下的敬爱,就是由于他怂恿劫掠。可是,六月十八日的那天晚上到十九日的凌晨,依然有人偷尸。威灵顿的纪律非常严明,命令立即逮捕并执行死刑。然而,偷窃是不治之症,战场这里在枪决盗犯,那儿却照常进行偷窃。
月色惨淡地照射着这片原野。
半夜前后,奥安凹路那一带,一个人在匍匐前进。瞧他的外貌,有三分人相,七分鬼相;以偷盗为胜,想搜刮滑铁卢。他穿着一件有风帽的布衫,胆量很大,但仍鬼鬼祟祟,往前走却又不停地向后看。他是谁呢?他没有提囊,不过他的布衫的衣兜很大。有时他忽然俯下身去,乱翻着地上的某些东西,随即又赶紧偷偷地溜走。他那种游**的样子、迅捷的动作和鬼样的神气, 就好像傍晚时出没在荒野里的鬼魂。晚上水泽的什么涉禽,就会有这种形象。
如果有人留意察看,穿过那片浓雾,就会看到附近有一辆小货车。那辆车用柳条编的车篷涂上了柏油;车里的箱匣和包袱上面坐着一个女人。
夜晚明静,空中无云。月色仍旧明亮,就像所说的昊天不吊。牧场上,被炮弹炸断的树枝,在晚风中摇晃。荆丛摇动,弱如喘息。小草瑟缩,好像灵魂归去。 远方隐约传来英军的巡逻队来来往往、军士放哨的声音。乌戈蒙和圣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仍然在燃烧着。丘岗上燃起的硕大的英军营帐弧形的篝火连接着两片烈火,从远处看去,就像摘下来的红宝石项链,两头分别缀着一大块深红色的绚丽多彩的水晶。
上面已经讲过奥安凹路的悲惨的一幕。多少勇敢人的惨死,只要回想起来就令人心惊不安。
假如说现实中存在惨事多于幻想的情形,那便是这样的场面:活着,便浑身充满活力,开怀大笑,奔向光明的前途。同时也觉得有一个是非分明的意志;有母亲、有妻子、有儿女、有光明。然而,还没到一分钟,只有一声嚎叫的工夫,就跌入深渊,睁开眼看到麦穗、花、叶以及枝,但一切都无法抓住;徒劳无用地挣扎,在黑暗里被马蹄践踏着,气塞,嚎叫,全身**,心中还想着:“刚才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灾难发生的地方处处是呻吟声,现在却寂静无声了。凹路上战马及骑兵纵横交叉地堆积在一起。堆得道路和旷野一样高。上面是尸体,下面是鲜血汇成的河流。血一直流向尼维勒大路,在被伐掉的树堆起来的路障前形成了一个大血泊——这个地方现在仍然受人凭吊。方才我们让读者看到的那个夜游鬼,正向这边走来。他嗅着这片广阔的墓地,认真地察看。他踩着血泊向前走去。
忽然,他停下了。
前面不远的地方,从人和马尸堆中探出一只手,被月光清楚地映照出来。那只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那个人蹲了一会儿,当他站起身时,那只手上的戒指却不见了。
他的那种姿态好像一只受惊的猛兽,两腿跪在地上,两根食指支撑着身体,头伸出了凹路边,眼睛向远处张望,适合于豺狗的四个爪子摆出的姿势。
接着,他似乎做出了决定,站起身来。
他忽然又大吃一惊,感到背后有人拽住了他。他回转过头去一瞧,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边。
若是个胆小的人肯定惊呆了,可是这个家伙却大笑起来。
“哈,”他说,“幸好是一个死鬼,我宁愿遇见鬼,也不愿遇见宪兵。”
他正在说话时,那只手使尽了力气就放开了。
“哎,奇怪!”夜游鬼说,“这是个活着的死人吗?”
他把碍事的东西掀开,抓着那只手,然后又拉出胳膊,拽出头,拖出身子。一会儿,他就将一个至少是失去知觉的人拉到了凹路的黑影里。那是铁骑军的一位等级很高的军官,他的面部被劈了致命的一刀,血迹斑斑。真是侥幸!尸体纵横交叉构成空隙,支在上边,因而没把他压死。他的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他的铁甲上有一个银质的荣誉团勋章。
夜游鬼扯掉勋章,塞入他那布衫的衣兜里。
然后,他又从军官的口袋中摸到一块怀表,也拿走了。接着他又从背心搜到了一个钱包,也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他正在这样“救”这个临死的人时,军官睁开了双眼。
“谢谢。”他奄奄一息地说。
这样仓促的搜索动作,凉爽的晚风,清新的空气,使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夜游鬼没有回答。旷野上传来了脚步声,也许是巡逻队来了。
军官还处在奄奄一息的状态,低声问道:“谁胜了?”
“英国人。”夜游鬼说。
军官接着说:“搜一下我的衣兜吧,您会找到一个钱包和一块表,全都带走吧。”
他早已取走了。
夜游鬼假装搜了一下,说:“什么都没有。”
“被人偷走了,”军官说,“太可惜了,要不就是您的了。”
巡逻队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楚了。
“有人过来了。”夜游鬼起身想走。
军官费力地伸出手拉着他:“您救了我的命。您是谁?”
夜游鬼连忙小声答道:“我也是法国军队的。我必须要走了。如果被人抓住,我就会被打死的。此刻您自己去逃生吧。”
“您是什么级别的?”
“中士。”
“您的名字呢?”
“泰纳迪。”
“我会记住这个名字,”军官说,“您也记好我的名字,我的叫彭迈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