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号;姓氏的形成方式

马吕斯已经变成了一个俊俏的美少年,他中等的个子,头发黑黑的,额头特别高并且聪明,鼻孔扩张而且充满热情,神态不仅诚挚而且又端庄,全部的外表渗透着没法形容的倨傲、若有所思以及天真。他浑身的线条是滚圆的,但是并不缺少刚强,有从阿尔萨斯以及洛林传到法兰西民族外表上的日耳曼式的那样的秀气,也具有西康伯尔[西康伯尔(Sicambre),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个支系。]族在罗马人中极容易识别出来并使狮族不同于鹰族的那种棱角。他现今处于人生中深沉与天真各占一半的年龄段。遇见困难,他完全很有可能显得愚蠢,可是只要拧一下钥匙,他又会显现出卓越不凡。他的一举一动有一些谦逊、冷漠、十分有礼貌,但是并不开朗。可是,他的嘴特别可爱,嘴唇十分红,牙齿特别白,微笑的时候便能冲淡他那相貌的严厉的样子。他那高洁的额头以及富于肉感的嘴,有的时候形成独特的对照。他的两眼特别小,可是目光却特别远大。

当他最贫穷的那时候,注意到年轻姑娘在路上遇见还会扭过头来看他,因此他连忙走开,或者是躲到一边,心情特别沮丧。他觉得她们看他是因为他的衣衫褴褛,故意嘲讽他,谁知道她们看他是因为他的面容英俊,并且在梦想。

他跟这些美丽的过路姑娘之间的误解,使他变成了一个性情孤僻的人。那一些姑娘他一个都没看上,其中的理由就是他看见任何一个都会逃走。用古费拉克的话说就是,他这样傻傻的活着。

古费拉克还对他说过这种话:“你不应该有道学家的想法。老弟,我警告你一句:别一直埋在课本里,甚至多看一眼那一些轻佻的姑娘。马吕斯啊,风流女人身上确实有许多好东西的!你看见了就溜走,就感觉害羞,时间长了之后就会变得傻瓜笨蛋的。”

还有时候,古费拉克遇到了他,因此就对他说:“您好啊,神甫先生。”

马吕斯每次听了古费拉克讲这样的话,就会有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不敢见女人,不管年轻还是上了年纪的,尤其是避开古费拉克。

可是,在很多的女人中有两个,马吕斯既不躲避也不留意。其实,如果有人对他说这是女人,他还会觉得吓一大跳。其中一个是替他整理屋子的长胡子的老太婆,古费拉克看见她还风趣地说:“马吕斯看到女佣早已留着胡须,因此自己就不用留了。”另外的一个是小姑娘,他却假装没看见。

一年多的时间以来,在卢森堡公园里面一条靠近苗圃护墙的幽静小路上面,马吕斯留心观察到一个男人跟一个特别年轻的姑娘,她们在这一条小路靠西街最安静的那边,差不多总是肩并肩坐在一条凳子上。马吕斯几乎天天都会看见那一老一少在那里。那男人差不多有六十多岁光景,神情阴郁而且庄重,全部的外貌是一副退役军人那样的强健而且又疲乏的模样。如果他戴上一枚勋章,马吕斯还会这样说:他之前是一名军官。他面容十分友善,但是友善并不欢迎人。他的眼神从来不停留在其他人的身上。他身着一条蓝色的长裤子,蓝色的礼服,戴着一顶宽边的帽子,衣帽像是永远是新的,扎着一条黑色的领带,身着一件教友派式的衬衣。有一天,一个十分轻浮的年轻女工从他身旁经过,开口这样说道:“真的是一个干净的老光棍。”他的头发都一下子变成了白色。

那一个小姑娘第一次和他来的时候,他们似乎就选好了这一条板凳。她是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孩,瘦到简直是难看的程度了,动作十分笨拙,而且没有可取之处,唯有那双眼睛可能会变得秀丽一些,但是抬起来的时候,总是有那样一种不太讨人喜爱的神气。她的打扮就像是修道院寄宿那样,不仅仅老气而且又天真,那一件黑色的粗毛呢衣裙做得不怎么合身。看着他们是父女俩。

这个还不能够称作是老头儿的老人和这一个还没有长成大人的小女孩,马吕斯仔细观察了两天,到后来便不再注意了。而他们,似乎没有看见他。他们十分安静地交谈,一点不注意周围的全部。女孩于是滔滔不绝,而且谈笑自如。老人的话不怎么多,不时地抬头看她,眼睛中充满了一种无法说出的父爱神色。

马吕斯不知不觉地养成了一样的习惯,总是喜欢去那条小路上散步,但是每次也一定会遇见他们。

事情是这样的:

马吕斯最喜欢一直走到小路的尽头,他们的板凳对面。从他们面前走过,再转过身子之后返回原来的那个地方,每一次散步就这样来回走五六次,但是这种散步每个星期又有五六次,可是,他跟他们两个人却一直没有打过招呼。这个人跟这个少女,仿佛故意要避开其余人的注视,虽然这样,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很自然地引起了五六个大学生的注意,有的是下课之后,有的却是打够弹子了,来这里沿着苗圃散步的。古费拉克就属于后面一种情况,他注意观察了他们一些时候,但是觉得那姑娘长得不好看,不久之后便小心谨慎地走开了。他像是帕尔特人[帕尔特(Parthes),伊朗北部里海一带的古代游牧民族,以善于骑在马上向后射杀敌人著名。]善射回马箭那一样,逃走的时候又转过头来射了一个绰号。他的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女孩的衣裙以及那位老人的头发,所以把这父女俩称作是“黑小姐”以及“白先生”,更何况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这么一来绰号就成立了。那一些大学生常常说:“啊!白先生在他那一条板凳上落座了!”马吕斯和别人一样,也认为称那位陌生先生为白先生比较方便。

为了谈论方便,我们也学习他们,把他称作是白先生。

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马吕斯差不多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看到他们两个,他对那一个老头儿的印象还不错,可是对那女孩却感觉不怎么顺眼。

光明为实

第二年的时候,也正是在读者刚才读到这个故事的这个时刻,马吕斯自己也不清楚什么原因,突然之间破了这种习惯,连续六个月都没有踏入卢森堡公园,去那一条小路上散步。可是,有一天,他又去了。那是夏季的一个十分明朗的上午,马吕斯就像是人遇上好天气一样,心情特别的舒畅,似乎感觉心里充满了他所听见的鸟儿的歌声,所有他从树叶缝际间所看到的片片蓝天全部深入到了他的内心。

他径直走到“他的小路”上,来到那一边,看见那面熟的两个人仍然坐在那条凳子上面。可是,当他走近仔细一看,那个男人虽然还是之前的那个男人,但是那女孩像是不是之前那个女孩了。现在面前是一个修长而且漂亮的姑娘,有着女性已届成年时最动人的体形,又保留女孩最单纯的一切情态。这一个稍纵即逝的单纯时刻,只能够用两个字眼来表明:妙龄十五岁。那一头漂亮的头发,栗色中间夹杂着金黄色的纹理;那额头简直是用大理石雕刻成的,那脸颊就好像是玫瑰花瓣儿长成的,红里面透着白,白里面透着红;那芳唇妙嘴,十分灿烂一笑就像阳光,委婉一语就像是音乐;她的头,拉斐尔会描绘过的圣母玛莉亚,她的脖子,让·古戎[让·古戎(Jean Goujon,1510—1568),法国雕塑家和建筑学家。]会摹刻成维纳斯;那鼻子不怎么漂亮,却特别俏丽,让那一张耀人的脸变得完美无缺,鼻子长得看起来不直不弯,不仅仅不是意大利型,而且也不是希腊型,却是真正的巴黎型的,意思就是指的有些许的灵气、娇艳,略欠正规,但是显得纯净,足以可以让画家大失所望,但是能够迷惑诗人。

马吕斯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到她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睛,只看见那褐色的长长的眼睫毛下所投下的阴影,满面羞涩。

那美丽的女孩尽管羞涩,还是一面笑一面倾听满头白发的老人说话,没有什么可以比低垂双眼的这样纯真更加迷人了。

马吕斯开始一看,觉得是同一个男人的另外一个女儿,很有可能是开始那个的姐姐。可是,他第二次来到那一座椅近旁的那时候,就注意端详那姑娘,这才辨认出来还是那个人。半年的时间,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仅此而已。这样的现象不足为奇。女孩就好像蓓蕾,时间一到,转眼之间就绽放开来,忽然变成了一朵朵玫瑰花。昨天的时候还把她们当做是孩子没有理睬,今天再一次相见,就觉得她们能牵走人的魂魄了。

这个女孩不仅仅长大成人了,并且还出落得非常理想。就好像四月份里面,有一些树木仅仅只用三天的时间鲜花就已经开满枝头,六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她换上新装了。她的四月早已来临了。

有时候能看见这样一种情形:一些可怜而且平凡的人,像是一觉睡醒,从一无所有忽然之间变成百万富翁,最开始变得奢侈浮华,刹那间随意挥霍,关注起排场来。那是因为他们收到一大笔年金,昨天期限已经到该取款了。那姑娘也得到了一个季度的利息。

她早已不再是那一个戴着长毛绒帽子,身着一件粗呢衣裙,脚蹬着平底鞋,两只手红红的寄宿生,审美力已经随着容光的焕发来到了。一身打扮特别雅致,不仅仅简朴而且又秀丽,一点点也不做作:其中一件黑色的锦缎衣裙、一条一样布料的披肩、还有一顶白色的皱呢帽子。她那一双洁白的手套显出下面一双纤细的手,手里面玩弄着一把中国象牙柄的阳伞,但是她的锦缎靴则衬托出一双秀气的小脚出来。从她跟前经过的时候,能够闻到她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青春气息。

如果说男人,依旧是之前的那副模样。

马吕斯再次走到她身旁的时候,那一个少女抬起眼睑。那一双眼睛一片幽暗的瓦蓝色,在那一片迷潆潆的天空当中,满是孩子般稚气的神情。她漫不经心地望了一下马吕斯,就像是看见在槭树下面玩耍的那个孩子,或者是照在那板凳上的一个云石花盆的影子。马吕斯只管散步,心中想着其余的事情。

他从那一个少女坐的凳子附近走了四五次,连眼睛都没向她转移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的时间里,他还像平常那样去卢森堡公园里面散步,还像平常那样看到“父女俩”在那里,但是他已经不再留意观察他们了。姑娘不好看的时候他没有怎么考虑,长得好看了他一样没有多思考。他一直从紧挨着姑娘坐的那一条凳子的旁边经过,由于他已经养成了那样的习惯。‘

春天的效果

有一天,天气暖洋洋的,卢森堡公园沐浴在一片阳光以及绿影当中,仿佛天使清早就把整个园子洗了一遍一样的,鸟雀在栗林之中轻轻地鸣叫着。马吕斯向大自然敞开了自己的胸怀,不再去考虑什么,仅仅只是生活,尽情地自由呼吸,他重新从那张凳子附近走过,那少女抬起了自己的双眼,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

这一次,年轻姑娘的眼光当中有什么?马吕斯说不明白。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奇特的闪光。

那姑娘又一次低垂下双眼,而他依旧在往前走。

他刚才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孩子的单纯幼稚的眼光,反而是一个微微张开,又忽然之间合上的神秘莫测的深窟。

每个少女,都可能会有这样的一天。哪个人遇上就该谁苦恼!,

这种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心灵的最开始一瞥,就像是天边的曙光,是一种灿烂的、陌生的东西在觉醒。这种微光,突然之间从朦胧可爱的黑暗中表现出来,半是现在的天真,半是未来的情爱,它的危险的**力,不是言语所能形容。这是一种不太明确的温情,偶然之间流露并有所期盼。这真的是天真无意间设下的圈套,勾摄别人的心,但是不仅仅不是有意,而且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一个以妇人的神情望人的处子。

这种眼神瞥到的地方,不引起连绵的梦想的情况特别少。所有的纯洁感情和所有的强烈欲念都集中在这一线天外飞来的闪光里,比风流女人的绝妙秋波更加的具有魅力,它的魔力能使人在灵魂深处突然开出一朵饱含芬芳和毒液的黑花,这就是爱情。

那天晚上,马吕斯返回自己的破屋里面,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第一次发现穿这套“日常”衣服,戴着一顶绦带旁边早已破裂的帽子,脚蹬着一双车侠的大靴子、还有一条膝盖泛白的黑裤子以及一件胳膊肘发白的黑上衣,多么邋遢,还跑到卢森堡公园里面去散步,简直是荒唐。

一场大病的开始

第二天,到了平常的时间,马吕斯由五斗橱里面取出了他的新上衣、新裤子、新帽子以及新靴子,全部都是新的,接着又戴上一副手套——吓人的奢侈品,然后向卢森堡公园走去。

途中遇到了古费拉克,他却装作是没有看见。古费拉克回家之后,对他的朋友说道:“刚刚我遇见马吕斯的新帽子以及新衣裳,还有裹在里边的马吕斯。他一定是去参加考试,一副傻的样子。马吕斯来到卢森堡公园,围绕着大水池转了一大圈,观赏水面上的天鹅,接着站在满头黑霉而且少块胯骨的一座塑像前面,呆呆地端详了很长的时间。水池旁边,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肥胖的绅士,手里面拉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子,对着孩子说:“不可以太过分。儿子,对于专制主义以及无政府主义,你应该保持中立。”马吕斯听见那绅士的话,接着又围着水池走了一圈,这才朝着“他的小路”走去,但是走得特别慢,就像是去那里很不情愿,好像有人既逼迫又阻止他去那样。这所有的,他自己没有一点觉察到,还认为和平时那样在散步。

他走在那条小路上面,就看见了路的尽头,白先生跟那位姑娘早已坐在“他们的凳子上”。他把上衣纽扣全部都扣起来,重新挺直身子,以免衣服有一丝皱折,以略带好几分满足的心情,看了一下裤子上的光泽,然后就向那凳子走去。这样的步伐带着一种冲锋陷阵的意味,不需要说,也希望取胜。因此我说,他向那凳子前进,就等同于汉尼拔在对罗马进军。

可是,他的动作简直是机械的,他也没有终止精神以及学习方面习惯性的思索。这时候他心里想道:“《中学毕业会考手册》确实是本荒谬的书,一定是出自一些蠢材之手,因此才会在说到人类思想的代表作时,有拉辛的三个悲剧的分析,反而只有莫里哀的一个喜剧。”他缓慢地走近那座椅,然后拽平衣服的皱折,两眼紧紧地看着那位姑娘,他仿佛看见她把整个小路都洒满了蓝色的光辉。

他愈走愈靠近,脚步也愈来愈缓慢。距离那一座座椅还有特别长的距离,还没有到达小路的尽头,他就一下子驻足下来,甚至连自己都认为莫名其妙,然后转过身子朝着回走,但是心里压根儿没有想过别再往前走。那姑娘只可以从特别远的地方看见他,未必可以看清他穿上新衣的风度。可是,他依旧挺直身子,为了看上去精神抖擞,以防万一身后有人留意他,他仍是好样的。

他到达了小路另一端的尽头,又朝着回去的路走,这一次向那座椅走近了一些,甚至走到了只有三棵树相隔的地方,就又犹豫了。他像是看见那位姑娘的脸朝着他。然后,他拿出男子汉的胆量,振作了一下自己的精神,控制住迟疑的心情,然后往前走。几秒钟以后,他从那一张座椅前走过,身躯笔直,神态镇静,但是脸红到了耳朵处,眼睛没有胆量朝右边看一下,就像是政界人物一样两手插进衣兜里面。他从炮台旁边走过时,只觉得心跳得难受。姑娘还跟昨天一样,身着锦缎衣裙,头上面戴着一顶皱呢帽子。马吕斯听见一种没法形容的谈话声音,那一定是“她的声音”了。她刚好在平平静静地交谈。她长得很好看。马吕斯能察觉到这点,尽管没有打算看她一眼。他心里暗想:“可是,如果她知道弗朗沙·德·纳夫夏多先生出版的《吉尔·布拉斯》的前言,其真正的作者是我,她一定会敬重我。

他走过了板凳,再走一段就到了小路的尽头,然后转过身子返回去,又从美丽的姑娘跟前走过。这一次他面色惨白,他的感受也完全不是味儿。他离开了那条板凳和那位姑娘。在转过背的时候,想象着那位姑娘在关注他,走路就难免有些跌跌撞撞了。

他不情愿再到那座椅旁去打听了,因此走到半路就停了下来,而且还坐了下来,这是最开的一次。他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往后面看,内心深处十分模糊,心想不管怎样,我欣赏人家的白帽子以及黑衣裙,别人对我的锃亮的裤子以及新上装,不会无动于衷的。

十五分钟的时间过去了,他站起身,像是又要走向那张笼罩着宝光的长椅。可是,他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十五个月的时间了,他最开始一次心想,天天和他女儿坐在那儿的先生,肯定也注意到他了,并会觉得他这样殷勤有点儿古怪。

他还是最开始一次感觉到,用白先生这一个外号,即便在心里去称呼那个并不相识的人,多少有些不恭敬。

他就那样低着头,想了几分钟,手里面拿着一根小木棒在沙地上面画着。

接着,他忽然一转身,背朝着那张长椅,背对着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径直走回家去了。

这一天,他忘记了吃晚饭,晚上八点钟的时候才回想起来,但是已经太晚了,不可能到圣雅克街去了,于是叹了一声:“嘿!”吃了一块面包。

他把衣服刷得很干净,又仔细地叠好,然后上床睡觉了。

连续落在布贡大妈头上的雷火

第二天,布贡妈——古费拉克就那样叫戈尔博老屋那个不仅仅门房、二房东而且又是清洁工的老太婆,其实是她的真名叫布尔贡大妈,这些我们都清楚,可是古费拉克那一个调皮鬼对什么都不敬重,布贡妈大吃一惊,发现马吕斯先生又穿上新衣服出去了。

马吕斯又到卢森堡公园去了,可是,他在小路上面只走了一段,没有越过那条板凳。他像前一天那样坐了下来,很远地观望,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顶白帽以及那条黑衣裙,尤其是那一片蓝光。他始终没有离开那一个地方,一直到公园关门才回到家里面。他没有看见白先生父女走出公园大门,因此得出结论他们是从公园临西街的铁栅门那里离开的。过了几个星期之后,当他回想起当天的经过时,却不管怎样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是在什么地方吃的饭。

第二天,连续第三天,布贡妈又像是遇到了晴天霹雳那样,马吕斯又穿着新衣服出门了。

“连续三天!”她叫喊道。

她本来想跟踪,但是马吕斯步伐快捷,一步迈特别的远;她就像是河马追逐羚羊那一样,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不见他的人影了,不得不喘着粗气回家,几乎被自己的气喘病噎死,真是气到了极点,气愤地骂道:“不是傻了吧,天天穿着新衣服,还害得人家跟随着白跑一次!”

马吕斯又到卢森堡公园去了。

那姑娘和白先生已经在那里了。马吕斯假装是读书,尽力挨近一点儿,可是在离得特别远的地方便站住了,接着又转身回来,坐在他那一张椅子上面。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看着自由的麻雀在小路上面跳跃,心里以为是在嘲讽他。

半个月的时间就那样过去了。马吕斯去卢森堡公园也不再仅仅是为了散步,却是单纯的闲坐了,不知道因为什么总坐在同一个地方,一到那儿便不动了。他天天早上穿着新衣服,却又不情愿让人看到,第二天再再次重来。

没有疑问,那位姑娘是个无与伦比的美人。唯一可以指责的一点,就是她那忧郁的神色以及欢畅的微笑特别的矛盾,给她的脸增添了几分心神不定的神色,因而这柔美的面貌有时会显得异常,但仍然是动人的。

被俘

第二个星期最后几天,一次马吕斯像平常一样,坐在他的那一张长椅上,手里面拿着一本书,打开两个小时却没有翻过一下。他忽然吃了一惊,小路那里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白先生父女离开了他们原来的座位,女儿搀扶着父亲的胳膊,两个人缓缓地向马吕斯所在的小路走过来了。马吕斯随即合拢书,接着又翻开,迫使自己收拢心思专注阅读。他浑身发抖,那光环径直向他走来。“啊!我的上帝啊!”他心中暗想,“我为什么都没时间摆出一个姿势了。”这时候,白发男人跟那姑娘愈走愈靠近。他觉得这一情景像是延续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又觉得这只是一秒钟而已。“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他在心里询问着自己。“为什么!她要来这里!她的脚将要踩在这沙子上,走在距离我仅仅只有两步远的小路上面!”他开始心神不定,特别希望自己长得十分俊美,那么希望自己佩戴着一个勋章。他听见他们轻快而且有节拍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他想到白先生一定向他抛来愤懑的目光。“莫非这位先生要来找我的什么麻烦吗?”他心里想着,然后又把头埋下去,等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跟前了,那位姑娘走过来,一面走一面望着他。她定定地望着他,那若有所思的和蔼表情,使马吕斯浑身发软。那姑娘像是指责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到那里去,像是对他说:“我只得找过来了。”面对那双光芒四射又深不可测的眼睛,马吕斯心慌目眩,呆呆德发愣。

他感觉脑子里燃起了一团炽炭。那一位姑娘来解救他,简直是让人大喜过望!而且,她是如何看他的呀!他觉得她比以前更加漂亮了。她的美是女性美以及天使美的合成,足够使彼特拉克[彼特拉克(Pétrarque,1304—1374),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意大利诗人。]称赞扬,但丁倾倒的完全的美。他像是遨游晴空,与此同时又特别的懊悔,仅仅只是因为靴子上带着尘土。

马吕斯坚信她也关注过他的靴子。

他用自己的双眼护送着她,一直到看不到她为止。接着。他发疯一样的,在卢森堡公园里面走来走去,有的时候还一个人捧腹大笑,高声讲话。他从那些领着孩子的小保姆身边经过时,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让她们都觉得他迷恋上自己了。

他从卢森堡公园跑出了,期望能够在大街上遇见那姑娘。

在奥德翁剧院的走廊下面,他却遇见了古费拉克,于是就对他说:“我请你吃一顿晚饭。”然后,他们一块儿来到卢梭餐馆里面,吃了六个法郎。马吕斯就像饿鬼那样吃了一顿,付给伙计六个苏小费。在上甜食的时候,他对古费拉克说:“你读报了吗?奥德利·德·比拉弗[奥德利·德·比拉弗,当时夏朗德省极左派议员。]的那篇演说真是棒!”

他早已坠入爱河,而且魂不附体了。

吃完晚饭之后,他又对古费拉克那样说:“我请你一块儿去看戏。”所以,他们来到了圣马尔丹门去欣赏由弗雷德里克主演的《阿德雷客栈》。马吕斯看得特别高兴。

这时候,他看起来更腼腆了。从剧院走出来的那时候,他不屑于看一个迈过水沟的制帽女工的吊袜带,那时候听古费拉克说:“我十分愿意把这个女人收入我的集子中。”他简直觉得很厌恶。

到第二天的时候,古费拉克邀请他一起吃午饭,马吕斯和他一起去伏尔泰咖啡馆,比前昨天吃得还要多。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又显得十分愉快,就像是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捧腹大笑一样。他还十分亲热地拥抱了一个不认识的外省人。他们的餐桌聚集了许多的大学生,大学生讨论着国家出钱收买到巴黎大学讲坛上散播的傻话,接着又谈论到种种词典和基什拉[基什拉(Quicherat,1799—1884),法国哲学家,文字学家。]韵律学的错误和漏洞。马吕斯大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论:“佩戴上勋章那才是惬意呢!”

“这句话真是可笑!”古费拉克轻声对让·勃鲁维尔说。

“不,”让·勃鲁维尔应声回答道,“这话非常严重。”

这话的确非常严重。马吕斯正处在狂烈感情前期那惊心动魄的阶段。

看了一眼就招惹了这一系列的后果。

如果炸药装好,而且导火线准备齐全,那么事情就特别简单了。看一眼便是一个火星。

这一下子全完蛋了。马吕斯爱恋上了一个女人。他的命运陷入未知的境地。

女人的神色就好像某些成套的齿轮那样的,外表安静其实很可怕。人们每天从一边走过,十分镇静,也不怀疑可能有什么意外发生,没有什么感觉,有时候甚至忘记这种东西的存在,仅仅只是一味地走来走去,而且冥思苦想,有说有笑。但是突然,你一下子被夹住了。所有的都完了。而且齿轮绞住你,那样的眼神勾住了你,不论勾在什么地方,也不管是如何勾住的,勾住你拖沓神思的一角也好,而且勾住你一时间的大意也好。你完蛋了,整个人都一下子被绞进去。一种奇特的力量控制着你,你就算是挣扎也没有作用,人力也无能为力。你从一道齿轮转到另外的一道齿轮,从其中一种苦恼转到另外的一种苦恼,从其中一种磨难转到另外的一种磨难,你,你的灵魂,你的财富,你的前途,全部都难逃此劫,这就得看你是落入性情野蛮的女人手里,或者还是品德高尚的女人手里,你从这样子骇人的机器中出来,或者由于蒙受羞辱而不成人形,或者由于热恋而面目一新。

U字谜

孤寂,超越所有的一切,傲气,独立性格,热爱自然界,脱离日常物质方面的所有行动,与世隔绝的生活,沉溺于内心的世界,为了洁身自好因此而展开的隐秘斗争,对天地万物的爱慕,这所有的一切都为马吕斯准备了被狂烈感情控制的条件。他对父亲的崇拜渐渐变为一种宗教信仰,同时与所有的宗教信仰一样,退到灵魂的深层去了。可是眼前要有点儿东西来充实才可以,所以爱情就乘虚而入。

一个月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面,马吕斯天天到卢森堡公园里去。只需要时间到了,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他就要去上班了。”古费拉克常常这样说。马吕斯十分欣喜,生活在美好的甜梦当中。那位姑娘肯定在注意他了。

他的胆量总算是变大了,又逐渐挨近那张座椅,但是不再从前边经过,这就是恋人顺从怯弱的本能以及审慎的本能,他意识到不需要引起“那父亲的留意”是有好处的。他运用一种深得马基雅弗利主义的策略,在大树后边和塑像基座后面选择了几个据点,藏在那里,尽量让那姑娘看见,又尽量地不让那一位老先生看见他。有时候,他躲在一座莱翁尼达斯雕像的阴影下,或任意地一座斯巴达克斯雕像的阴影[莱翁尼达斯和斯巴达克都是公园里的塑像。]之下,一呆就是半个小时,手里面拿着书,双眼却微微抬起来,去寻觅那漂亮的姑娘,而且姑娘也带着很含糊的笑,向他转动那动人的侧影。她一面特别自然、特别镇静地跟那白发男人谈话,一边又用处女的热情将所有的幻想传达给马吕斯。这是由来很久的老花招,夏娃从创世的第一天开始就明白,所有的女人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也就知道!她的嘴巴在回答一个人,但是她的神情却在回答另外的一个人。

但是,白先生还是有所察觉的,由于,常常马吕斯一来,他常常要站起身来,走动走动。他离开他们经常坐的那一个地方,来到小路的另一边,选择那个角斗±塑像一边的长椅坐下来,为了观察马吕斯会不会跟来。马吕斯一点儿也没有看明白,竟然犯了这一错误。那“父亲”渐渐变得不守时了,而且也不再天天领着“女儿”一块儿来。有时候他一个人到公园里面来。马吕斯看到这种情形,也不再很长时间地待下去了。这又是一个错误。

马吕斯压根儿没有注意这些征兆,他已经从胆小阶段进入了盲目阶段,这是自然而且是必然的进步。他的爱情在逐渐地发展,他每夜都梦见这些事情。而且,他还遇见一件出乎预料的好事,让他变成了更加盲目了。一天黄昏的时候,他在“白先生父女”刚才走开的长椅上,拾到了一块手帕。那是十分普通的手帕,没有绣花,但是洁净,似乎散发着无法形容的芳香。他这时候心花怒放,连忙抓在手中,只见手帕上边标着“u·F”两个字母;马吕斯对那个美丽的女孩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家庭、名字以及住处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母是他得到的她的第一件东西,美极了,肯定是名字的开头字母,他立即开始营造他的空中楼阁。“u”自然是教名。“玉秀儿!”他心里暗想,“多么好听的名字啊!”他抓着手帕又是吻又是闻,白天的时候放在自己的胸前,夜里的时候放在嘴唇下边睡觉。

“从这里,我感觉到她的整个灵魂!”他很有体会地说道。

这一块手帕实际上是那位老先生的,仅仅只是从他衣兜当中掉出来的。

拾到手帕后的几天,他一来卢森堡公园就会亲吻那块手帕,而且压在胸前。那美丽的女孩觉得纳闷,仅仅只是用觉察不出的手势还有神色向他暗示。

“那么的腼腆!”马吕斯低声说道。

残废军人也能自得其乐

我们既然已经说到了“腼腆”这个字眼,既然不准备隐瞒什么,那么就应该说出来,他正在沉迷于美好的向往当中,有一次他的“玉秀儿”却给了他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那一些日子,她请求白先生离开座位,往小径上走去。那天,春末夏初的风吹拂得正来劲儿,晃动着梧桐树的枝梢。父女俩互相挽着手臂,从马吕斯的座椅面前经过,马吕斯就站了起来,从背后用目光护送他们,人处在魂不附体的状态之下自然会这么做的。

突然,一阵风吹得特别的轻狂,可能负有春神的使命,从苗圃飞了过来,落在小径上面,始终缠着那位姑娘,使她浑身寒噤,那妩媚的姿态,超过了维吉尔的山林仙女和泰奥克利特[泰奥克利特(Théocrite),希腊诗人,生于公元前四世纪。]的农牧女,谁知道那风撩起她的裙袍,竟然撩起比伊希斯[伊希斯(Isis),埃及女神,是温存之妻的象征。]的仙袂更神圣的衣裙,差不多撩到吊袜带的地方,显露出了那条美不胜收的腿。马吕斯见了,因此,心头起了一股无名之火,怒气冲天。

那姑娘以一种天仙似的羞恼动作,赶紧扯下衣裙。可是,马吕斯并没有因为这个而熄灭怒火。确实,小径上仅仅只有他一人。可是,也许还有旁人呢。如果真的有别的人呢!这样的事儿怎么能不叫人生气呢!她这么做简直是不像话!唉!真是可怜的姑娘什么都没有做,有罪的仅仅只是风。马吕斯心里的爱意和妒火正在相互煎熬,一心想表示不快,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在妒忌。肉体的这样的炽烈而奇异的妒忌,的确是这样在人心中萌发的,而且没有理由地逼迫人消受。更何况,就算是去掉妒忌心,马吕斯看见那条迷人的腿,没有一点点可喜的地方,他也许更愿意看任何一个女人的白袜子。‘

当“他的玉秀儿”从小径的尽头转回来,从马吕斯的座椅前面走过,马吕斯则凶狠地瞅了她一眼。那姑娘稍稍向后挺了一下身子,同时眼皮儿向上一挑,那意思明显是在说:嗨,到底怎么了?

这是他们的“初次争吵”。

马吕斯刚向姑娘望了一眼,小径上就走过来了一个人。那正是一个残疾军人,他的背驼了,脸上满是皱纹,满头的白发,身着路易十五时代的军服,胸前挂有一个椭圆形的红呢小牌,牌子上上边有两把交叉德剑,那正是士兵的圣路易十字勋章,此外,身上还挂着一条没有胳膊的袖子以及一个银护下巴和一条木腿。马吕斯好像看出那个人一副特别得意的神气,甚至觉得那不知羞耻的老家伙一步一拐从他身边经过时,还特别的亲昵、特别快乐地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就仿佛他们两个商量好了,一块儿享受一盘野味盛餐。这一个战神的废料,什么事儿值得这么快乐呢?这条木腿跟那条腿二者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呢?马吕斯妒忌到了极点,他心里想:“之前他在那里!可能他看到了!”想到这里,他只是想着把那残疾军人消灭掉。

时间久了,所有锋利的东西都可以磨钝。马吕斯对“玉秀儿”的这一股怨气,不论怎么有理,不论怎么公正,最后都会消失。他终于还是谅解了,但是却经过了很大的努力,他一连三天都赌气。

可是,经过这一切,也正因为有这一切,他们的感情更加炽烈了,愈发痴情了。

失踪

刚刚已经看见,马吕斯是如何发现,或者自己觉得发现她的名字就是“玉秀儿”的。

胃口愈爱愈大。清楚她的名字叫玉秀儿,这已经非常不错了,但是依旧太少。这样的幸福,马吕斯享受了三四个星期的时间,就又想享受另外一种幸福,想清楚她的住处。

他犯了第一次错误:在角斗士塑像一旁的座椅那儿中了计。又犯了第二次错误:看到白先生一个人到公园里面去,他便没有很长时间地待下去。还要犯第三次错误,而且是弥天大错:想要跟踪“玉秀儿”。

她住在西街,那里行人最少,是一幢外表十分简朴的四层新楼房。

从这时候开始,马吕斯又添了一种幸福:除了在卢森堡公园里面见她一面之外,还一直跟踪到她家里。

欲念变得愈来愈大。他已经清楚她叫什么名字,至少知道她的昵称,那么好听的名字,又清楚了她的住所,还想弄明白她是谁。

有一天夜里,他最后一直跟到了他们家里,眼望着他们走进大门看不见了,就跟踪着走了进去,而且大模大样地问门房:

“刚刚回来的是二楼上住的那一位先生吧?”

“不是,”门房说道,“那位是四楼上住的先生。”

又前进了一步。马吕斯取得了胜利,胆子变得更加大了。

“那么临街的房子吗?”他又问了一下。’

“自然了!”门房说,“这个房子唯有临街的这边。”

“那先生是做什么事情的?”马吕斯加以追问道。

“他是靠着年金过活的,先生。他是一个特别善良的人,虽然不很阔绰,可是总接济穷人。”

“他叫什么名字?”马吕斯再次问道。

门房这时候抬起了头,反问了他一句:“先生您是一个密探吗?”

把马吕斯问得特别的难为情,他于是不得不离开,但是心中异常高兴。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

“十分好,”他心里暗暗想,“我清楚她的名字叫玉秀儿,父亲每一年有薪金,就住在西街这边,并且是在四楼上。”

第二天,白先生父女去卢森堡公园,仅仅只是停留了一会儿,天还十分亮的时候就离开了。马吕斯跟到西街,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来到大门前面,白先生叫女儿先进去,在他跨进门槛儿之前,反而停下来扭过头来,定睛望着马吕斯。

第二天的时候,他们没有到卢森堡公园里面去。马吕斯徒劳无获地等了整整一天。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来到西街去,看见四楼窗子上有亮光,就在窗子下面来回走动,一直到灯熄灭。

又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他们全部都没有到卢森堡公园去。马吕斯等了整整一天,晚上的时候又去窗户下边巡逻,直至十点钟,晚饭就任由它去了。发烧养病人,爱情养恋人。

就这样延续了八天。白先生父女不再在卢森堡公园出现了。马吕斯胡思乱想,但是又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探望大门,必须在晚上去探望玻璃窗上略带红色的灯光,偶尔看见窗子里有人影在走动,他的心就马上跳个不停。

到第八天的时候,他再一次走到窗下,却看不见灯光。“嗨!”他轻声说道,“还没有点灯,可是天色已经暗了。莫非他们出去了?”他还是在等候,直至十点,直至午夜,直至凌晨一点。四楼窗子还是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回到屋子。他十分沮丧,不得不离开了。

第二天——要知道,他现今只依靠第二天过活,可以说他已经无所谓今天了——第二天,他来到了卢森堡公园,谁也没有遇见,等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又来到了那幢小楼下边。窗子依旧没有一丝灯光,窗板紧紧关着,四楼一片漆黑。

马吕斯敲了一下大门,进去向门房问道:“四楼上住着的那一位先生呢?”

“他们搬家了。”门房答道。

马吕斯双腿发软,声音颤颤地问:“他们什么时候搬的?”

“就在昨天。”

“现在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

“他没有留新的住址吗?”

“没有留。

门房抬起头,辨认出了马吕斯。

“嘿!还是您啊!”他说,“看来没错,您肯定是一个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