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吕斯找戴帽子的姑娘却遇到戴鸭舌帽的男人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来到了。白先生和那个姑娘,都再也没进过卢森堡公园。马吕斯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再次看到那张温和迷人的脸。他一直在找,找遍每一个地方,但是什么都没找到。过去马吕斯是一个满怀热忱的幻想者,而且是一个顽强、热忱而且坚毅的男子汉,是一个使用头脑建造未来、勇敢地面对人生的挑战者,是一个有着很多种计划、谋略、豪爽、思想以及志向的有为青年,而现在却成了一只丧家之犬。他现在一筹莫展,面前全部都是痛苦。真是完了。工作让他觉得讨厌,散步使他觉得疲劳,孤独使他烦恼。广大的天地从前是充满形象、光彩、声音、启发、教导、远景还有见识,而现在在他眼里成为一片空虚,他仿佛觉得一起都消失了。
他还在想,因为他不能不想,但是想已经没有什么快乐可言了。而思想不停地对他谈起的所有的建议,他每次都情绪低落地回答:“这样子有意义吗?”
他不不断地责怪自己。为何开始要跟着她?那个时候只需看见她,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她不时地望我一眼,莫非这不是已非常了不起了吗?看她的表情是在爱我。这不已经特别美满了吗?我还在奢求什么呢?从之后后,不可能再拥有什么。我真是傻。是我的不对,等等。他的心思一点点没有对古费拉克泄露,这是性格所导致的。但是,古费拉克多少猜到一些,这一样是性格所致。刚开始的时候,他为马吕斯有了心上人而祝贺,而且也认为这件事来得突兀。后来看见马吕斯非常苦闷,因此对他说:“我看你这家伙简直是太傻了。来,到郊外茅庐去散一会儿步。”
九月的一天,马吕斯看到阳光灿烂,因此就信心百倍,被古费拉克、博须埃与格朗泰尔硬拉着去参加索镇的舞会,但愿可以有机会在那里遇到那位姑娘,真的是做美梦!不需要说,他没看见他要找的人。“真是很怪异,如果是丢了的女人,总是可以在这种地方遇见呀。”格朗泰尔自言自语地说道。马吕斯将朋友扔在舞会那里,自己走回家去,他十分孤独,而且又疲惫又急躁,在夜色里面眼睛蒙眬而且忧郁,身旁经过一辆车,载满了从舞会回来的那些尽情歌唱的人们。他被这声音和灰尘弄得特别烦乱,内心绝望,不得不呼吸路旁核桃树的那不好闻气味来刺激自己的头脑。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本初的样子,愈来愈孤单、茫然而且失望,彻底沉浸于自己内心的苦痛当中,在他的不幸当中走来走去,就像是晕头转向的狼,处处寻找那不在眼前的姑娘。
还有另外的一次,他遇见一个人,马上萌生异样的感受。那时候,他在残废军人院大道旁边的小街上散步,从对面走过来一个头上戴着鸭舌帽、衣着像是工人样子的男子。马吕斯赞叹那从帽下面露出来的尤其美丽的几缕雪白的头发,又注意看着那个人,他脚步很慢,像是心事重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说起来怪异,他像是看出那就是白先生,一样的头发、而且一样的背影,仅仅只是多了顶鸭舌帽,走路的姿态也没什么差别,只是看上去比较忧郁。但是,为何穿上这套工人服装呢?这是什么意思?究竟为什么这样改变装束?马绿斯特别吃惊,等他心情安定下来了,第一个动作就是追过去,可能他可以抓到他寻找的线索呢?无论怎么说,应当走近看清楚那个人,解开他的谜底。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太晚了,那个人早已没有了踪影。马吕斯进入一条横巷,没能够找到那个人。这一次的邂逅,在他脑子当中盘旋了好几天之后才消失。他在心中暗暗地说道:“说来,那人或许不过是外貌相似而已。”
二
发现
马率斯始终在戈尔博老屋里住着,任何人的事情都引不起他的关注。
那时候住在那所破房里的,也的确只有他与容多雷特一家。他为那家人还清了上次的房租,但是不论和那父亲,和那母亲,以及和那俩女儿,他都一直没谈过话。其他的房客或者迁走或者死去,还有的因为欠付房租而被撵出去。
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太阳稍微出来了一会儿,那天正是二月二日,很古老的圣烛节[基督教徒纪念耶稣初次谒庙的日子,这天,教堂里遍燃蜡烛。这一节日又名“圣母行洁净礼日”或“主进殿节”。],可是骗人的太阳,却带来了六个星期以来的严寒天气。
那一天,马绿斯从他的洞中走出来了。夜色降临,刚好是去用晚餐的时间,哦!还需要吃饭,想象的爱情的不治之症!
他才来到门外,就听见了正在扫地的布贡妈说出这一番值得回忆的话:“现在,哪些东西价格便宜?都特别贵。世界上唯一便宜的那就是痛苦,这一个世界的痛苦,确实是毫无价值!”
马吕斯顺着大路,缓慢地向城关走去,拐弯来到了圣雅克街上。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沉思。
在迷雾当中,他突然觉得被人碰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两位穿着破烂衣服的年轻的姑娘。其中一位瘦削而高挑,另外的一位身材矮小,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神情惊慌,飞一样地向前走,就像是在逃跑一样。刚才她们从对面跑过来,没看见他,走到他旁边的时候碰到了他。在昏暗的暮色里,马吕斯看见她们面色蜡黄,头发很乱,头上戴着没有形状的软帽,身着破烂的裙子,赤着双脚。她们一面跑一面谈话。那一个高个子小声说:
“雷子来了,差点将我铐上!”
另外一个说道:“我一看见他们,就马上溜了,溜啊,溜啊!”
马吕斯从这种丑陋的黑话里听见,宪兵差点逮捕那俩孩子,两个孩子却跑掉了。
她们钻入他背后路边的树下面,那微光在黑暗当中还隐约可见,逐渐地就看不到了。
马吕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刚准备接着向前走,忽然看到脚边地上有一个灰颜色的小包,就弯腰拾起来了,看上去像是一个信封,里面似乎还装着纸。
“噢,”他自言自语地说,“很有可能是那俩穷困的女孩掉的!”
他转过身向回走,不停地大喊,但是没找到她们,心想着她们肯定走得很远了,因此揣在衣兜中,去享用晚餐。
他来到穆夫达街的一条小路上,看见一口孩子的棺木,身上盖着一条黑色殓布,在三张椅子上边放着,被一根蜡烛照耀着。昏黄暮色里的两个女孩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面。他暗自思忖道:“真是不幸的母亲!还有一件比看见自己的亲生孩子死掉更加悲痛的事情,就是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
然后,这些可以触发他感情的悲惨事情,都消失在他的脑子当中,他再次回到习惯的思念当中,再次想起在卢森堡公园的树影当中,那充满阳光的爱情还有快乐度过的六个月的时间爱你。
“我的生活变得如此的阴暗忧郁!”他心里暗暗地说道,“我的面前随时随刻都有年轻的姑娘出现。可是,过去我觉得他们都是天使,现在都是妖精。”
三
四脸人
夜里,他正脱衣打算去睡觉,手碰到他在路上捡的那一个小纸袋。他早就忘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应当打开看一看的,也许里面有那俩女孩的住址,如果东西确实属于她们的话,不管是什么人的,发现必要的线索就可以还给失主。
他打开那信封。
信封没有封,里面装着四封信,全部都没封。
每一封信上面都写好了名字住址。
四封信里都发出一阵烟草的难闻的恶臭味。
第二封信的名字住址是这样的: “夫人收,格吕什雷侯爵夫人,众议院对面广场,第……号。 ”
马吕斯心里暗自思忖着,在信里或许可以得到他想找的线索,更何况信都没封口,看一看好像没有什么不妥。
以下就是信的内容:
侯爵夫人:
悲天悯人之心是紧密团结社会的美德。请夫人大展基督教徒的敢情,慈悲一望区区,在下是一名西班牙人士,因他忠心于神圣的正统事业,献出自己的鲜血以及所有的财产,捍卫这种事业,现今陷入一贫如洗的境地。夫人是使人佩服的人。无疑可以给以救济,以令一位遍体鳞伤、受过教育有荣誉的军人,在极端痛苦当中得以生存。侯爵夫人,很早就仰慕您的人道,对如此不幸的国人产生兴趣。他们的祈祷肯定不会徒劳,国人永远感激,以保动人的回忆。
不胜尊敬感谢之至。
夫人!
堂·阿尔瓦内茨,西班牙炮兵队长,留在法国躲避灾难的保王党人,正为祖国奔波,又因为缺乏经济来源所以难以前进。
虽然信里签了名,但是并没有写住址,马吕斯期望可以在第二封信中找到地址。第二封信收信人住址是“夫人,蒙维尔内白爵夫人,卡塞特街九号。”
马里于斯轻声读着:
白爵夫人:
写信的人就是一位不幸的母亲,她生了六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孩子刚刚八个月。最后一次分娩之后,我就一病不起,接着被丈夫抛弃,五个月以来,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陷入极端贫困的境地之中。
怀着满心的钦佩之意,
夫人,
妇人巴利查儿
马吕斯接着读第三封,仍然是一封求告信。信里这样写着:
巴布尔若先生:
选举人,针织品批发商,圣德尼街和铁器街拐角。
我允许自己寄这封信给您,请求得到您的同情,给予我一点珍贵的关怀,请关注一下一个刚刚给法兰西剧院寄去剧本的文人。那个剧本是涉及历史题材,故事里面的情节是在帝国时期的奥弗涅发生的。而风格,我认为是自然的、短小精悍的。或许有一些特色。还有四处地方的几首唱词。滑稽、庄重,并且还有人物性情的变化,另外带上一些浪漫主义色彩,轻巧的散布在神秘进行的剧情中,曲折跌宕,几经转折之后才结束。
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满足逐渐振奋本世界人心的欲望,时髦风气,这是一种多变的风信旗,常常随着新刮的风而改变风向。
尽管有这么多的优点,我依旧有理由担心,那一些拥有特权的作者嫉妒而且又自私,要剧院拒反对接受我的剧本,由于我深深地了解人们始终是让初出茅庐的人饱受挫折。
巴布尔若先生,您是以文学作家的保护人著名的,我很早就听说您,这鼓励着我吩咐我的女儿去对您陈述在这严寒冬的时节,我们饥寒困苦的情形。我之所以请求您准许我将这一剧本与之后要写的剧本全部都敬献给您,就是希望对您证实我多么盼望有幸获得您的庇护并以您的大名能够为我的作品添光。假如不见弃,您多少赐给我一点点,我就马上开始写一个诗剧,以表示我的感激。这一个诗剧,我会尽力写得十全十美,并将在编入历史剧以前,首先呈送给您,
向巴布尔若先生跟夫人致以最诚意的问候。
尚弗洛,文学家
再启:就算只给四十个苏。
请一定谅解,吩咐小女代表我前去,我没法亲聆教诲,唉!一些樵人的服装问题不允许我出门。
之后,马吕斯又把第四封信打开。收信人住址是:“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先生”。里面有下面的几行文字:
善人:
假如您愿意陪着小女来一趟,就会看到贫穷的苦难场景,我也就给您看我的证件。
您看到了这几行文字,慷慨的灵魂一定会动恻隐之心,那是因为名副其实的哲学家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
您是心肠慈悲的人,您也会赞成,人到了饥寒难忍的程度,为了得到点儿救济,想使当局同意是件痛苦的事情,就好像是我们贫穷等待别人来救济的时候,甚至连啼饥叫苦以及饿死的自由也没有了。命运对于一部分人残酷无情;但是对于另一部分人却特别的慷慨,疼爱备至。
我静候您的降临或是您的捐赠,如果您愿意行善的话,那么我恳请您接受我的敬意,我有幸做您的
特别卑贱并
特别顺从的仆人
法邦杜,戏剧艺术家
马吕斯念完了四封信,依旧不怎么明白。
第一,没有一个写信人留下自己的住址。
第二,这些信全部是堂·阿尔瓦内茨、妇人巴利查儿、诗人尚弗洛、戏剧艺术家法邦杜这四人写的,可是令人费解的是字迹一样。
如果说四封信并不是一人所写,那又如何解释?
还有另外一件事可以证明这一些猜测是对的,都是同样粗糙而且发黄的信纸,都是同样的烟草味。尽管写信人有意要用各不相同的笔调,但是一样的错别字却在四封信当中一再出现,文学家尚弗洛跟西班牙上尉,都一样没能够避免。
挖空心思去揣摩这个微不足道的谜团没有任何的意义。如果这东西不是拾到的,确实像是一次捉弄人的玩笑。马吕斯非常苦闷,就算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恶作剧也没有任何心情凑趣,没有心情参加这场仿佛是由街头的石块邀请他玩的游戏。这四封信就好像在嘲讽他,跟他一起捉迷藏。
而且,没有一点点迹象证明,这几封信是马吕斯在大路上遇见的那两位姑娘的。总之,这很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一叠废纸。’
马吕斯再次将信放入信封,全部丢在角落里面,接着上床睡觉了。
差不多是早上七点钟,他刚好起来吃完早饭,正打算工作,忽然听见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敲打他的房门。
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从来不会锁门的,唯有紧急工作除外。而且,就算他不在家里,也一直是把钥匙插在锁上。“有人可能会把您的东西偷走的。”布贡妈常常这样说。“我有什么东西好偷的?”马吕斯答道。还真的说中了,有一次的时候,一双破靴子被偷了,叫布贡妈很是得意。
又敲了一次门之后,依旧是特别小心,还跟第一次一样。
“请进来吧。”马吕斯说道。
房门打开了。
“有什么事情,布贡妈?”马吕斯问,但是他的眼睛压根儿没有从桌上的书籍以及抄本上抬起来。
回答他的并非布贡妈的声音:“非常抱歉,先生……”
那声音十分深沉、轻微、紧塞而且沙哑,是一个老头子喝烧酒以及烈酒太多的时候沙哑的嗓音。
马吕斯赶紧转过身去,却看见了一位少女。
四
苦难当中的玫瑰
一位特别年轻的姑娘,半推开房门站在那里。破屋子的天窗和房门刚好对着,昏暗的天光射了进来,映衬在姑娘的脸上,她脸无血色,身体看起来羸弱瘦削,仅仅只是穿了一件单衣跟一条裙子,**裸的身体在里边冻得直打哆嗦。一条绳子当做是腰带,另外的一条绳子就充当了发带,尖尖的肩膀从衬衣里面顶出来,皮肤白中透一点黄,就好像淋巴液色,锁骨全是尘垢,两只手红红的,嘴巴半张着,没有任何的色泽,里边牙齿缺了几颗,双眼十分黯然,不仅仅胆大而且又下贱,体形像个未长成的少女,但是那目光却像是一位堕落的老妇人。五十岁和十五岁混在一起,让人感觉脆弱而又让人害怕,让人看见后不流泪也会寒心。
马吕斯站起身来,神色诧异,看着面前这个人,觉得她很像出现在他梦里面的那个黑影。
这位姑娘并不是生来就十分丑,却变成这么丑陋,使人看了之后非常难过。她童年时候,生得一定还特别标致。少女的风采仍然在反抗因为堕落以及贫苦而带来的未老先衰的丑态。美丽的余韵,在这十六岁的脸庞上就要慢慢消逝了,就像是冬季早上的黎明,立刻要在丑恶的云雾里淹没了。
这张脸并不特别的陌生,马吕斯能隐约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
“您有什么事情么,小姐?”他问道。
姑娘的声音像是酗酒的苦役犯:“这里是给您的一封信,马吕斯先生。”
她说出马吕斯这个名字,那就肯定是前来找他的。可是,这位姑娘是谁呢?她为何知道他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等主人邀请就走进屋来,一点点都不犹豫,进来之后又看着整间屋子以及散乱的床铺,那镇定的态度看着实在让人觉得伤心。她赤着双脚,裙子上面有一个大窟窿,露着很长的腿以及瘦瘦的膝盖。她冻得瑟缩发抖。
她确实拿着一封信,交给马吕斯。
马吕斯把信封打开,注意到用来封信封的面包糊宽而且厚,而且是潮湿的,信不会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送过来的。他轻声读道:
啊好心的邻居,年轻人:
我知道您对我做的好事,六个月之前为我交了一季度租金。年轻人,我替您祝福。我大女儿就要告诉您,最近两天的时间,我们一家四口人,甚至连一块面包都没有,我老伴生病了。因为我对您的慷慨之心满怀着希望,您看到这样的陈述,一定会实行人道,并愿意援助我,给我以恩惠。
我对您致以善人应当得到的崇高的敬意。
容德雷特
又及:我的女儿等候您的吩咐,亲爱的马吕斯先生。
从昨天夜里开始,马吕斯就困惑不解,读完这封信之后,就像是在地窖当中看到了烛光,立刻都清楚了。
这封信和其余四封信来自于一个地方:字迹一样的,笔调一样的,别字一样的,信纸一样的,甚至连烟草的恶臭味也没有什么差别。
五封信,五种说法,五个姓名,五种签名,但是是一个写信人。西班牙上尉堂·阿尔瓦内茨、可怜的母亲巴利查儿、诗剧作家尚弗洛、老戏剧家法邦杜,四人都称作容德雷特,如果容德雷特这个人的确是叫容德雷特的话。
马吕斯住到这一所旧房屋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说过,他很少有机会看见他那特别卑贱的邻居。他精神不专注,眼睛也随着精神而移动。可以这样说,在走廊当中或者楼梯上,他很多次和容德雷特家人迎面走过。但是在他眼中,那仅仅只是一些人影,他一点没在意,因此昨晚在大马路碰到容德雷特家的两个姑娘,居然没有认出来,那很显然是她们姐妹两个。而且这个刚刚走进屋子,他也只是讨厌和同情,但是隐约觉得自己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这时候,他什么都看明白了,知道他的邻居容德雷特生活困难,因此靠剥削善人的施舍来维持他们的生活,搜集住址,使用假姓名给他感觉有同情心的有钱人写信,叫女儿冒着生命危险送去。没有想到这位父亲竟然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居然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当做是赌注,和自己的一生进行一场赌博。马吕斯还发现了一点,从昨天傍晚她们喘着粗气逃跑的情形当中,以及从她们说的粗鄙语言看来,这两个贫穷的女孩可能还做些不为人知的暧昧的事儿。她们堕落到这样的地步,她们在真正的人类社会里面,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少女,而且也不是成年妇女,而是从穷困当中产生出来的不仅仅**而且又纯真的怪物。
真是可怜的生物,他们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性别,而且也没有善恶之分,告别自己的童年,在这个世界上面就失去了全部,不仅没有自由,而且没有贞洁,也没有责任。昨天才开放的灵魂,今天早上就枯黄,就好像落在街心的那些花儿,上面溅满了泥垢,只等候着车轮来碾碎。
这会儿,马吕斯用惊讶而且同情的眼光望着她,但是姑娘则好像幽灵般毫不顾忌,在简陋的屋子里面来回走动,她那没有扣住的撕裂的衬衫简直要滑落到腰际。她挪动一把椅子,移乱搁在五斗柜上面的那些盥洗用具,还抚摩马吕斯的衣裳,每一个角落都翻着看遍了。
“咦!”她说道,“您这里还有一面镜子呢!”
她不把别人放在自己的眼里,哼唱闹剧里面的一些唱段、疯疯癫癫的小曲,那嘶哑的嗓音简直是不堪入耳。可是,这样一种没有丝毫顾忌的举动,却显现出一种没法言表的拘束、紧张以及丢人的意味。
看,她在房间里面乱走乱动,或者是乱飞乱扑,就像是被太阳惊扰以及折断了翅膀的小鸟,这情景比什么都更加的凄惨。但是这又会使人感觉,如果是另外一种命运,接受过教育,那这一位少女活泼自在的表现,也许能使人留下温顺可爱的感觉。在动物当中,一生下来就是白鸽,绝对不会变为猛禽。这种事情唯有在人类当中才可能发生。
马吕斯这样思忖着,随意她行动。
姑娘来到桌子前边,说:“哦!书!”
她那昏暗的眼睛透出一点儿微光,继续说道:“我呢,我认识字。”
她的语调显现出可以吹嘘一下自己某方面的长处的那样的幸福,谁听后都会察觉到的。
她连忙拿起在桌子上摆着的那一本书,特别顺畅地读道:
“……博丹将军收到命令,让他带领他那一旅的五营人马,去攻打滑铁卢平原中央的乌古蒙古堡……”
她不往下读了,然后说道:“哦!滑铁卢!这我清楚的。以前在那地方打过仗。我的父亲也参加过那次战争。那时候我父亲在军队里待过一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全部都是十足的波拿巴派,对!滑铁卢,那是打英国人。”
她放下书,接着拿起笔,叫着:“我也能写!”
她蘸上一些墨水,回头对马吕斯说道:
“您要看一看吗?看,我来写几个字让您看一下。”
她没有等马吕斯答话,就在桌子上面的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以下几个字:“雷子来了。”
写完之后丢下笔,说:“没有任何错别字。您可以看一下,我跟妹妹,我们都曾经受过教育。我们之前并不是这副样子,我们没有打算要当……”
她说到这儿就闭了口,黯淡的眼睛紧紧地望着马吕斯,接着又放声大笑,说道:“算了!”那种语调包含着被一切兽性憋在心里的一起辛酸苦楚的语调说道:
接着,她喊道:“马吕斯先生,您偶尔之间也去看戏吗?而我呢,就常常去。我有一个小弟弟,他跟艺术家在一起,常常送给我门票。说实话,我憎恨侧面的那种条板凳。坐在那里不自然。而且不舒适,有时候还特别挤。那群人身上的那一股味儿也实在太刺鼻。”
此后,她表现出一种奇特的神情,认真看着马吕斯,对他说:
“马吕斯先生,您知道您长得特别漂亮吗?”
两个人一时间产生一个思想,姑娘这时候笑了起来,马吕斯的脸涨红了。
她靠近他,一只手放在马吕斯的肩膀上。
“您没注意我,但是我认得您,马吕斯先生。我在这儿的楼梯上碰到您,还有好几次,我到奥斯特里茨那里跳舞,看见您进入一个住在那儿的叫马白夫老爹的家中。您的头发十分蓬松,这个样子对您特别的合适。”’
她说话的声音有意地很柔和,后来变得特别微小,有一部分字从喉头在到达嘴唇的途中消失了。就像是在缺音的键盘上弹琴。
马吕斯慢慢地向后退了一下,用淡漠而且严厉的声调说:“小姐,我这儿有一小袋东西,肯定是您的,请允许我把它归还给您。”
说完之后,他把装着四封信的一个纸袋交给那个姑娘。
姑娘这时候拍手叫道:“我们到处找呀!”
她赶紧接过纸袋,一边打开一边说道:
“我的上帝啊!我跟妹妹到处找呀找!谁知道倒叫您拾去了!是在马路上捡到的吧?很有可能是在马路上?应该知道,我们是奔跑的时候丢的。是我那该死的妹妹干的好事情。我们返回家之后才知道掉了。我们不希望挨打,挨打也没什么作用,任何作用都没有,所以我们回到家里就说,那些信都已经送到了,别人对我们说道:‘滚!’这一些倒霉的信,没有想到在这里!您如何知道这些信是我们的?对了!是字迹吧!这样的,昨天傍晚,我们跑的时候遇到的是您啊。这也不奇怪。没看见。而且我还对我妹妹说:‘是一位先生吧?’我妹子说:‘我觉得是位先生!’
这个时候,她打开那封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信。
“对!”她说道,“这一封就是写给那做弥撒的老头儿的。是的,刚刚是时候,我给他拿过去,可能他会给我们一点儿钱去吃顿饭。”
她再一次笑了起来,加了一句:“假如我们今天可以有饭吃,您知道会如何吗?我们会把前一天的午饭、前一天的晚饭、昨天的午饭还有昨天的晚饭,全部都在今天早上做一顿吃下去。嘿!不要多嘴!狗东西,你们还不兴奋,饿死活该!”
马吕斯听完这话之后,才想起贫穷的姑娘来他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坎肩兜,居然什么都没摸出来。
那姑娘依旧往下说,似乎忘了马吕斯在一边。
“有时候,我晚上出去,有时候干脆不回家。住在这儿以前,那年的冬天,我们就在桥洞下面住,大家紧紧地挤在一起,避免冻死。我的小妹妹冻得不断地哭。水,那样令人寒心!我想跳水淹死,但是心想道:‘不可以,那里太冷了。’我独自一人处处乱跑,有时候就跑到阴沟中睡觉。您知道吗,深夜,我一个人走在大路上,看见那些树木如同刀叉,看见黑糊糊的房屋那样高大,就像是圣母院的钟楼,在我的想象当中,那白墙就像是河流,我心中暗自思忖道:‘嘿!那也一样是水。’星星就好像彩灯,似乎也在冒烟,要被风吹灭似的,我都看愣了,耳边仿佛有许多的马在吹气。尽管在半夜,我还听见手摇风琴的声音以及纺纱机的响声,是什么声音我也不明白。我感觉有人往我身上掷石子,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逃走所有的一切都在转动。人没有吃食物,就是这一副模样。”
她呆呆地看着马吕斯。
马吕斯摸着每一个衣袋,摸了好一阵,后来集了五法郎十六苏,那时候这是他的所有的财产。“今天能够吃顿晚饭就可以了,”他心里想着,“明天的明天再说。”因此,他给自己留了十六个苏,把另外的五法郎交给那个姑娘。
她赶紧接过钱币,说:“啊,出太阳了!”
这太阳似乎可以融化她脑子里的积雪,把她的一连串黑话像雪崩似的引出来:“五个法郎!亮晶晶的!一枚大头!在这破洞里!可真是邪门!您是个好人。我可以把我的心掏给您。宝贝儿真棒呀!够吃喝两天的啦!吃肉啦!炖牛羊鸡鸭大锅肉啦!大吃大喝!还有好汤!”
她把衬衫拉到自己的肩膀上,向马吕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接着亲昵地做了一个手势。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您好,先生。没有关系。我要去找我的老头子。”
她路过五斗柜,看到上面有一个在尘土当中发霉的硬面包,就立即扑上去,拿起来一边啃一边说道:“特别好吃!就是太硬了!简直快把我的牙硌下来了!”
说完之后,她离开了。
五
天生的贼眼
五年的时间里,马吕斯一直生活在贫困甚至痛苦里,现在才发现他一点不理解真正的悲惨生活。真正的悲惨生活,刚刚他看见了,就是刚刚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个幽灵,只看见过男人的悲惨生活,其实不算什么,应当看一看女人的悲惨生活。只看见过女人的悲惨生活也算不得什么,应当看一看孩子的悲惨生活。
一个男人无路可走的时候,那就的确无可救药了。他身边那一些无法自卫的人,也就随之遭受不幸!工作、工资、面包、炉火、胆量、善良,一下子通通消失了。太阳的光好像已在体内熄灭,心里的精神之光也在慢慢地熄灭。在黑暗当中,男人碰见处于无奈中的妇女和儿童,就残暴地迫使他们去干无耻的勾当。
因此,所有丧尽天良的勾当都干得出来。绝望是由薄的隔板圈住的,任何一面都向着邪念以及罪行。
健康,青春,荣誉,初长成的肉体,不甘屈辱的羞辱心情,童贞,廉耻,灵魂的这层保护膜,都遭受了这只摸索出路而遇上污秽就安于现状的手的**。父母、儿女、兄弟、姐妹、男子、妇女、少女,相互掺杂,不分性别、血统、年龄,而且也不分丑行与纯真,就像是一种矿物结构层。他们全部挤在一起,蹲在一种人生的黑洞之中,彼此看着,陷入一种惊惶酸楚之中。那一些可怜的人啊!他们的脸色是那么苍白!他们是那么的冷!他们就像是住在距离太阳比我们还要远的星球上。
在马吕斯眼中,这个姑娘简直是从阴间来的。
她对别显现了黑暗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可耻的一面。
马吕斯真要谴责自己了,不应该胡思乱想,陷进儿女私情当中,最后一直到今天,连邻居也不没有看一眼。为他们交房租,仅仅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做到,但甚至他马吕斯,原本应当做得更好。他与这一些贫穷无告的人,仅仅只是隔着一道墙,他们被隔绝在世人之外,在黑夜当中摸着黑度日,他和他们毗邻而居,应该说是他们接触到的人类链条的最后一环,他听见他们在他身边生活,更准确地说在他的身边喘息,但是他熟视无睹!隔着一道墙的距离,每一刻他都听见他们走路,来来回回的,而且讲话,但是他却充耳不闻!他们的话语当中有呻吟的声音,但是他无动于衷!他的思想飞向别的地方,飞到了梦幻,飞到了不会有的好梦当中,飞到了虚无的爱情当中,飞到了想入非非的情恋当中。但是有些人,从耶稣基督来说,和他是同父弟兄,从人民来说,是他的同胞兄弟,竟然在他身边挣扎着死去!就快要绝望地死去!他也一样是一个导致他们不幸的因素,增加了他们的不幸。由于,假如他们有个其他的邻居,有一个少一些愚痴多一些关怀的邻居,是一个乐于助人的普通人,那么很显然,他们的贫穷就会被人留意,他们不幸的迹象就会被人察觉,也许他们早已经得到了照顾,不再是那样贫困了。不用怀疑,看来他们不知廉耻,特别堕落,特别肮脏,甚至使人讨厌,可是,他们是少有的跌倒但是并没有完全堕落的人。更何况,倒霉的人跟无耻的人到了一个点上,就被混在了一起,仅仅只用一个名称,一个命中注定的名称:无赖。究竟是谁的过错。难道不是在陷落得愈深时救援更有力吗?
马吕斯和任何一个真正老实的人一样,遇到事情的时候常进行自我教育,过于责备自己。这一次他一面自责,一面看着和容德雷特一家隔开的那堵墙,好像他那不胜怜悯的眼光可以穿透墙壁,使那一些贫穷的人获得温暖。这堵墙壁特别的薄,是敷在板条上的灰泥,就像刚刚提到过的,隔壁讲话和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听得十分清楚,唯独像马吕斯这种睁着眼做梦的人,才从来都没有察觉。墙上没贴墙纸,不管容德雷特那面或者马吕斯这面,都**裸地露着粗糙的结构。马吕斯无意识地仔细研究这墙。梦想偶然之间和思想一样,也可以研究、察看、审视。他忽然站起身来,注意到墙上面,在天花板周围有一个三角形洞眼,是使用三根木条组成的空隙,堵塞空隙的灰泥已经脱落。站在五斗柜上面,冲着洞就可以看到容德雷特的破屋。慈悲的心加上好奇,这个洞眼正好是个贼眼。为了帮助而窥视别人的不幸是允许的。马吕斯对自己说:“看一下这一家人的情景,究竟到了怎样的境地。”
他跳到了五斗柜,眼睛挨着小洞口,朝着里面观望。
六
兽人窟
城市就像是森林,有最恶毒最吓人的生物藏身的洞穴。仅仅只是城市中躲藏的东西残忍、污浊而且又卑贱,就是说,丑的;森林当中躲藏的东西残忍、猛烈而且又雄壮,就是美好的。全部都是巢穴,但是兽穴比人穴好,岩洞总是比破屋好。
马吕斯看到的是一个简陋的房屋。
马吕斯贫寒,他的屋子也空空****的,任何东西都没有,但是他穷得高尚,房子简陋但是干净。但是,现在他所看见的破屋丑陋不堪、而且恶臭刺鼻,不仅黑暗而且又污秽。全部的家具仅仅只有一张麦秆椅子、一张旧桌子、还有一些旧瓶旧罐,屋子的两个角落各自有一张无法形容的破床。所有光线来自全是蜘蛛网的四块方形的玻璃的天窗,射进来的光线刚好将人的脸照成鬼脸。几堵墙壁像是得了麻风病,处处都是缝隙以及疤痕,就像是因为什么恶疾而毁容的一张脸,上面潮湿渗出黄色的脓水,还有一些木炭涂的庸俗下流的图形。’
马吕斯居住的屋子还是使用砖铺的地面,尽管有点儿不整齐;这间屋子不仅仅没铺砖,而且又没铺地板,人径直踩到陈旧的灰泥上面,踩得一片漆黑。地面有高也有低,处处都是灰尘,唯有从一个方面看还是一块处女地,就是一直没有碰过扫帚;地上处处都是破鞋、烂拖鞋还有烂布片,像是满天繁星。屋子当中还有一个壁炉,因此年租得付四十法郎。壁炉上什么东西都有:一个火锅、一些截好的木板、钉子上面挂着的布片、一个炒勺、一只鸟笼、灰屑,居然还有火。两片烧焦的木柴正在炉膛当中凄然地冒烟。
这屋子看起来特别丑恶,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因为面积太大,有很多的凸角和凹角,有很多的黑洞、斜顶、地岬。因此出现许多无法探测的恐怖的角落,里边或许藏着像拳一样大小的蜘蛛、像脚掌一样宽的土鳖,也许还藏着什么妖怪。
两张旧床,一张在门边上,一张在窗前面,但是都各自有一端抵着壁炉,并且在马吕斯正对面。
挨着马吕斯窥视孔的一个墙角上,墙上面有嵌在黑木框里的一张彩色的版画,下边写的是“梦境”两个大字。画里面一个女子与一个小孩在睡觉,孩子睡在那个女子的膝头,云里的鹰叼着一个好看的花冠,那女子在睡梦当中用手把花冠由孩子头上推开,拿破仑倚在一根深蓝色大圆柱上,头顶光轮,上面写着这么几行字:
马伦哥
奥斯特里茨
耶拿
瓦格拉姆’
艾劳[这些地名都是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
画框下边,一块长方形的大木牌斜倚在墙上,就像是一张放反的画,而且背面涂坏的画布框,或者就是从墙上面取下来的一面穿衣镜,扔在那里打算再次挂上。
马吕斯看见桌子上面摆着鹅毛管笔、墨水以及纸张,桌前面坐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个子十分矮小瘦削,脸无血色,目光恐怖,神态十分狡狯、凶恶而且局促不安,是一个面目丑陋的恶棍。
假如拉华退尔[拉华退尔(Lavater,1741—1801),瑞士人,通相面术,认为从人的面部结构能识别人的性格。]能够研究这张脸,就会注意秃鸷跟检察官的混合样子:猛禽跟讼棍互相丑化,互相补充,讼棍使得猛禽凶恶,猛禽令讼棍骇人。
那个人生了一脸灰白色的长胡子,身着一件女衬衫,露着毛乎乎的胸膛以及寒毛直竖的光臂,下半身身着一条浑身是污泥的长裤,脚穿着一双靴子,脚趾都居然露出来了。
他嘴里衔着一根烟斗,刚好在抽烟。家里没有面包,但是有烟叶。
他在写着什么样子的东西,也许在写马吕斯读过的那种信。
桌子的一个角上面摆着一套不怎么完整的老书,好像是一部小说,是以前租书铺的那种十二开的旧式版本,浅红色的封面上面标有大字体书名:
《上帝,国王,荣誉和贵妇》 杜克雷·杜米尼尔著 一八一四年。
那人一面写一面高声讲话,马吕斯听到他说:
“嘿!世间一直就不公平,就算是死了也不例外!看一下拉雪兹神父公墓吧!大人物,那一些有钱的人,全部都埋在上头,两边种着槐树,路面是铺了石块的。他们可以用车子直达。小人物,那一些穷人,可怜虫,没什么值得说的!都在下边,那个地方污泥浆齐膝,就丢到泥坑以及水坑里面,扔在那里好赶快腐烂掉!想去那里看一看他们,就一定会陷到土里去。”
说到这里,他不说话了,在桌子上面狠狠地打了一拳,而且恨恨地加了一句:“呵!这一个世界,我真是想一口吞下去!”
一个胖女人在壁炉附近,坐在她的光脚上面,看上去有四十岁,也许一百岁了。
她上身也一样穿着一件衬衫,下半身穿了一件针织裙子,到处补着旧呢布,而且围着一条粗布围裙,把裙子遮去了大部分。虽然她蜷缩身体,依旧能够看出她个子极高,跟她丈夫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巨人。她那头发说黄不算是黄,说红不算是红,早已变得灰白,特别的丑陋,时不时用她的扁平指甲的油腻发光的大手理一理头发。
她身边也有一本书放在地上面,和另一本的版面大小相似,很有可能是一部小说的另外一册。
马吕斯看着一张旧**坐着一个个子高大而且瘦削的小姑娘,她几乎是**着身子,脸色灰白,一双脚垂下去,那种神情既不是在听人说话,而且也不是在看什么东西,不像一个活人。
她一定就是刚刚到他屋里面来的那个姑娘的妹妹。
她看起来有十一二岁,但是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一定有十五岁。她就是昨天夜里在大马路上说“我就溜啊!溜啊!溜啊!”的那一个孩子。
她是那一种病怏怏的女孩,长时间滞留发育,接着猛长起来。人类生物的这一种令人悲哀的情形,是贫穷致使的。这一些生物童年时期跟少年时期都没有。十五岁的年龄还像是十二岁,刚满十六岁又像是二十岁的样子。今天是一个少女,明天便变成少妇,像是她们在超越年龄,想要赶快结束生命。
这时候,她看着还像一个孩子。
除此之外,这家里看不见丝毫从事劳动的迹象,没有一台织机、纺车,甚至一件工具都没有。在一个角里面有几根废铁,也许就是工具。这副情形,就是绝望之后等候死亡的那种悲惨情景。
马吕斯观看了很久,这屋子比坟墓更加阴森恐怖,因为这里有人的灵魂在游移,有生命在活动。
破屋、地穴和深坑,这是贫穷人在社会建筑最底层匍匐的地方,不过还不完全是坟墓,只是坟墓的前厅。正如有钱人常常把最贵重的物品摆设在候见厅一样,死亡也把特别破败的物品放在前厅里。
那男人停住不说话了,那一个女的不吭声,那姑娘像是连气儿也不喘,只听见那支鹅毛管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的那种沙沙声。
那男人始终在写,嘴里也始终嘟囔着:“混账!混账!全部都是混账!”
所罗门警句[所罗门说过:“虚荣,虚荣,一切全是虚荣。”]的这样的变体,却使得那个女人开始叹起气来,她说:
“好人,安静一阵,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我亲爱的。给那一些家伙写信,你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
人受穷就像是挨冻,身体彼此紧紧地靠着,但是心却离得特别远。从外表看起来,这个女人使用唯一存在的那一点点感情,像是爱过这男人,可是,一家人在悲惨穷困的重压之下,难免天天彼此埋怨,因此,她心中的那一点感情或许泯灭了,留下来的仅仅只是柔情的死灰。可是,甜蜜的称呼还常常出现。例如称他“我亲爱的、好人、我的汉子”等等,但是动动嘴,心却不再波动。’
那男的依旧在写。
七
策略和战术
马吕斯心里真的十分烦闷,刚刚想从临时瞭望台下来,他的注意力忽然之间被一点儿声音吸引了过去,因此留在原来的地方不动。
这时候,破屋子的那扇房门猛地一下打开了。
大女儿出现在了门口。
她脚下蹬一双男人的大鞋,上面全是污泥,一直溅到她那冻得通红的脚脖子上面,身上披一个破烂的旧斗篷,一个钟头之前马吕斯没有看见她披斗篷,或许是她为了得到更大的同情心,进屋的时候故意留在门口,离开之后重新披上的。这一次她上气不接下气,进来之后顺手推上房门,停下来换了一口气,这才好像欢呼胜利那样地喊道:“他来啦!”
父亲转了一下眼珠,妇人转过头来,小姑娘一动不动。
“是什么人?”父亲问。
“就是那位先生呀!”
“那一位慈善家?”
“对啊。”
“是圣雅克教堂的那个?”
“对啊。”
“是那个老头儿?”
“是的啊。”
“他要来的?”
“现在就在我身后。”
“你真的确定吗?”
“十分确定。”
“这是真的吗,他居然来了?”‘
“他是坐马车过来的。”
“坐马车过来的。好阔气!”
父亲这时候站起身来。
“你为什么就确定呢?如果是他坐马车来,你为何先到家呢?你告诉他我们的住址是对的吧?是不是说清楚了是在走廊右边最后一道门?希望他不要弄错了门!你在教堂当中找到他的吗?他看见了我写的信了没有?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好了好了!”女儿说道,“看你这样急,老人家,说话如同连珠炮!情况是这样的:我进到教堂,看见他坐在平日的地方,就朝着他行了一个礼,把那封信递到他手中。他读完信之后,接着问我:‘我的孩子,你家住在哪里?’我答道:‘先生,我带随您去。’他继续对我说:‘不需要了,把你家的住址告诉我。我女儿需要去买一些东西,我雇佣一辆车,会和你一起到达你家的。’因此我把住址告诉了他。他听见我说出这所房屋的时候,像是有些惊诧,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那么好吧,我去一趟就好了。’做过弥撒之后,我看见他父女两个离开教堂,然后坐上马车。我对他交代得明明白白的,是走廊右边最后一道门。”
“你怎么断定他要来呢?”
“刚刚我亲眼看见那辆车子到了小银行街,因此,我就赶快跑回家来了。”
“你怎么断定那是同一辆马车?”
“由于我仔细看了看车号!”
“是多少号?”
“四四零。”
“好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女儿十分大胆地看着他的父亲,指给他看自己脚上穿的一双鞋子!
“一个聪明的姑娘,或许是这么回事。可是我说,之后我永远也不穿这一双鞋了,不想要穿了,第一是为了身体,第二是为了干净。这样子的破鞋,鞋底总是出水,一路上一直是唧呱唧呱的,比任何东西都讨人厌。我情愿光脚。”
“你说得很对。”父亲答道,他说话时候温和的语气,跟他女儿的粗鲁语气形成明显的对比,“可是,光着脚,不看你叫你走进教堂。穷人也应该穿鞋……走进仁慈上帝的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光着脚吧。”他刻薄地加上了一句,再次回到心里所想的事情上,“这样一来,你敢断定他会来了?”
“他在我后边就到了。”她回答说。
那个男人挺直自己的腰板,看起来满面春风。
“我的老婆啊!”他叫道,“你听见了。慈善家就要到了。快点将火熄灭。”
妇人呆住了,纹丝不动。
父亲用走江湖那样的矫捷,由壁炉上猛地拿起一个有缺口的水罐,朝着两根焦柴上洒水。
接着,又对大女儿叫道:“还有你!把椅垫的草取出来!”
女儿根本不懂这是在干什么。
父亲拿起那把椅子,然后一脚踹穿椅子,甚至连腿也进去了。
他一边向外拔腿,一边问女儿:“今天冷吗?”
“非常冷。外面下雪啦。”
父亲转过头去,朝着坐在**的小女儿,就像是打雷一般喊道:“快一点!下床,懒虫!什么事情你都不干! 快去打破一块玻璃!”
小姑娘颤抖地跳下了床。
“快去把玻璃打破一块!”他又说道。
孩子这时候吓傻了。
“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父亲再次说了一遍,“我让你把玻璃打破一块!”
孩子特别恐慌,必须服从,她踮着自己的脚尖,瞄准玻璃打了一拳。玻璃被打破了,啪啦一声掉下来了。
“好了!”父亲喊道。
他神情十分庄重,讲话有些生硬,眼睛飞快地扫了一下旧屋的每一个角落。
他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将军,就要开始作战的时候做最后的部署。
妇人始终没说话,这时候终于站起身来,问:
“我亲爱的,你想要做什么啊?”
她的语调不仅仅缓慢而且又深沉,说出来的话好像凝固了一样。
“你快点给我上床躺下。”男人说。
那口吻不允许商量,妇人不得不服从,沉重地倒在一张旧**面。
这时候,屋子一个角落里面传出抽泣声。·
“出什么事情了?”父亲大声喊道。
丫头在屋里面缩成了一团,她没有从黑暗当中出来,仅仅只是伸出满是鲜血的拳头。她打破玻璃的那时候受了伤,因此走到母亲床前低声哭泣。
这一次,当娘的再次坐起身来,喊道:
“你看见了吧!你做的好事情!你让她打碎玻璃,手都被打伤了!”
“真是太好了!”男人说道,“早就已经想到了。”
“怎么呢?你说太好了?”女人又重复一遍。
“快闭嘴!”父亲反击道,“我现在取消言论自由。”
接着,他从她穿的女人衬衫上面扯下一条,当做是绷带,连忙裹上小姑娘流血的手腕。
裹好之后,他又很是得意地望了一下撕破的衬衫,说:
“这衬衫也特别的好。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像回事啦。”
一股冷风从破玻璃窗里面刮进来,一起进来的还有外面那浓浓的烟雾,就像是白絮一样扩散开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暗中挥洒棉絮。穿过碎了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正在下雪。前一天圣烛节预示的严寒真的来了。
父亲看了一遍四周,在检查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些东西。他抓住了一个旧铲子,用炉灰把泼湿的焦柴全部都盖住。
然后,他站起身,背靠着壁炉,说道:
“这时候,我们能够招待那个慈善家啦。”
八
穷窟中的一线光明
大丫头走过来了,把手搁在父亲的手上,说:“你摸一摸我的手冻得多凉。”
“这又能够算得了什么呢!”做父亲的回答说,“我的手比你的更凉。”
那位妇人急躁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