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水道以及其奥妙

冉阿让正正处在在巴黎的下水道里面。

这就是巴黎跟大海又一处相似的地方。就像是在大洋里面,潜水者也能够在下水道当中失踪。

这种转变是一直不曾有的。冉阿让正处于市区,但是却远离了城市。刹那间,揭开又盖上盖子的功夫,他就从大白天走进了彻底的黑夜当中,从中午走到了午夜,从喧闹走到了沉寂,从雷电的漩涡里走到了静悄悄的墓穴里面,从极端的险境走到了非常安全的地带,这比波隆梭街那次变化更加不可思议。

突然之间落入地窖,在巴黎的地牢里消失;远离盈满着死亡的街道,躲到这逃生的墓穴当中,这真的可谓奇特的时刻。他一会儿头昏眼花,十分惊讶地倾耳谛听了一会儿。这一个救命的陷阱忽然之间在他脚下裂开。在某一种程度上面,恩慈的上苍似乎使他上了当。这奇怪的埋伏是上帝的安排!

然而,这个伤者依然毫不动弹。冉阿让不知他带进阴沟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首先认为是双眼失明,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感到在一分钟工夫里他耳也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了。激烈的残杀风暴扫**在他上面几尺远的地方,但由于有厚厚的土地隔绝,传到他所在处,我们曾提起过,就变得微弱不清,好像地深处的声响似的。他只是希望脚下是坚固的土地,仅仅就是这些而已,但是这也就足够了。他把一只胳膊伸出来,同时又伸出另一只胳膊,一直探索到两边的墙壁,肯定巷道十分窄;他脚下滑了一下,发现石板湿漉漉的,就十分小心地迈了一步,害怕有地洞、小井或者是深坑之类的;他注意到石板路伸展到前方。一阵腐臭扑过来,提醒他在哪里。

片刻以后,他渐渐看清楚了。一丝光亮从他掉下来的通风口那里照了进来,他的眼睛也渐渐习惯了这一个地道,慢慢辨认出某一些东西了。他隐藏的地方,没有其余的字眼儿可以更准确地说明这情形了,是一个坑,后边有墙,这就说明这是一条死巷,也就是术语当中的支线。前面还有一面墙,有着一堵黑夜之墙。通风洞射进的光线在冉阿让身前十步或十二步即消失,仅能在几米长的阴沟湿墙上产生一点暗淡的白色,再远一点就一团漆黑了,像食人的大口,钻到里面去特别的恐怖。然而,人依旧可以穿过这堵浓雾的墙,形势危急,甚至必须争分夺秒。冉阿让想起他在铺路石下面发现的铁栅栏,也很可能被士兵们发现,一切都让偶然来安排,他们也可能走下这陷阱并搜查它。现在可一会儿也不能耽误了。刚才他已经将马吕斯放在地下,这时候又把他拾起来,这个词用的很恰当,他又把马吕斯拾起来,背在肩上,朝着前面走去,坚定地进入黑暗当中。

冉阿让觉得他们得救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另外一种危险正在等待着他们,而且非同小可。经过迅疾如同闪电的战斗场面之后,现在又落进散发腐烂气息而且处处是陷阱的洞穴里面,经过一场大的混乱之后,又掉进了这污水道里。冉阿让从地狱的一层落到了另一层。

他走了五十步后就不得不停下来。有一个问题摆在眼前,这一条巷道通到一条横着的管道,两条路出现在眼前,走哪一边呢?应该走左边还是走右边?迷宫漆黑一片的,到底选择哪边呢?我们上文说过,这个迷宫里面有一条导引线,就是它的坡度。顺着下坡路,就是通往塞纳河。

冉阿让马上心中有了数。

他想也许是在菜市场的下水道当中,假如向左拐顺坡下去,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可以到达河边交易所桥以及新桥中间的排水口的地方,这也等于说在大白天出现在巴黎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很有可能会到达聚集着游手好闲的人的十字路口上。行人该多么惊愕地看到两个鲜血淋淋的人在他们脚下从地下走出来,警察会忽然赶到,也可能会招来周围的保安队。他们还没出洞口就会被捕。倒还不如索性深深地钻到曲折的迷宫里面,凭着这黑暗,因此而出路,那么也就有听老天的安排了。

他走到了右边,选择了走上坡路。

当他走到横向坑道,不远处通风口的光亮就没有了,眼前又拉上了黑幕,使他看不到任何的东西。但他仍继续前进,尽力快走。马吕斯两只手臂围在他的脖子上,两只脚垂在他的背后。他使用一只手紧紧抓住这两只胳膊,另外一只手探测着墙壁。马吕斯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面,还在流血,温热的**流淌在他的身体上,湿透了衣衫,他都能够感觉出来。然而,在他耳边受伤者的口中,依旧吐着一股湿湿的热气,说明这人依旧有呼吸,还是活着的。冉阿让这时候所走的坑道比第一条要宽一些。冉阿让困难地走着。昨天夜里的雨水还没有流尽,在坑道中间出现了一道小激流。他必须紧贴着墙壁,以免淌水。他这样摸黑前进,就好像黑夜中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结果迷失在地下黑暗的脉管里。

然而,也许远处通气口把一缕摇晃的光线投射到这迷雾当中,也许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夜,慢慢地,他又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一点东西了,很模糊地感觉到有时候接触到的是墙壁,有时候走过一道拱门。在黑暗当中,瞳孔用力地扩张,到了最后在那儿看到了亮光;相同的是,在遭遇不幸的时候,灵魂用力地膨胀,到了最后也会看到上帝。

要辨别方向是不容易的。

下水道的路子,能够说反映着重合着上面方向的街道路线。当时巴黎有两千二百条街道。可以这样设想一下,称作是阴沟的、如林的、黑黢黢的坑道网吧。当那时候已经存在的下水道系统链接起来,长度有十一法里。上面已经提到过了,由于有近三十年的特别辛劳,到现在的网络绝对不会低于六十法里长了。

冉阿让的辨别刚开始的时候就错了,觉得是在圣德尼街下面,然而很不幸他并不在那儿:圣德尼街下面,有一条路易十三时候的石砌的老管道,直通称作是主管道的集水道;老管道仅仅只有一个拐角,在右侧旧奇迹宫下面,也仅仅只有一个支管,那就是圣马尔丹沟,它的四臂互相交叉着形成十字形。小化子窝街细管道的进水口在科林斯酒楼周围,但从没和圣德尼街的地下管接通,而是与蒙马特尔下水道接通,也就是冉阿让的所在地。这里随时都可能会迷路。蒙马特尔下水道的悠久的管网被当做是最错综复杂的迷宫,幸运的是冉阿让已经通过了菜市场,那下面的很多条阴沟水道纵横交错,平面图上就像是鹦鹉栖架一样。然而,他前进路上不止有一个无法判别的岔路,不仅仅一次在黑暗里面打着问号的街道转弯——由于,这些的确是街道。第一,左侧石膏窑街巨大的下水道,这个让人头疼的、乱糟糟的支道为T字形以及z字形,从邮政大楼以及麦市场圆亭下面,一直通到塞纳河,以Y字形结束;第二,右侧钟盘街的曲巷水道有三个分岔,全部都是死巷;第三,右边的槌球场街的分支也乱糟糟的,几乎在入口处就像个长柄叉,很弯曲的,延伸一直到卢浮宫下面的大排水道,这大排水道枝枝节节向附近伸展;到了最后,右侧守斋者街底下的下水道是一条死巷,这一些还没有把通往主道之前的全部小管道包括在中间;只有主道引到一个比较远的出口才算是安全。

冉阿让对我们在这里说的这一些假如有一点了解的话,他只需要摸一下两边的墙壁,就会很快明白他没有在圣德尼街的下水道当中。他摸一下就会发现是目前的廉价货,是节约经济的用料,是混凝土砌成的地基、碎磨石岩加上水泥砂浆砌成的壁道,价格是一米二百法郎,就是所谓的“小料”的资产阶级样式的结构,而并不是那种打磨出来的古老的石料,不是那种就算是在建下水道也华丽的古老的建筑,地基是使用花岗岩以及肥石灰建造成功的,价格是每一图瓦兹八百里弗尔。然而这些,冉阿让一点也不知道。‘

他心情焦急,但镇静地向前走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靠运气,换句话说靠上天保佑。

应当说,有一种恐惧感渐渐侵袭了他。黑暗包围着他,也袭击了他的心灵。他在困迷惑当中行走。这排污渠道着确实很恐怖,盘根错节让人晕眩。被围困在黑暗当中的巴黎是非常不幸的。就算是看不见,冉阿让也必须要找到,而且盲目地探索出一条路来。在这陌生地区,他每冒着危险前进一步,就很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步。如何出去呢?是不是能够找着出路呢?是不是能够尽快找着?这个巨大的地下海绵有着不计其数的石孔,会让人进来又穿出去吗?是在黑暗中是否会碰到无法跨越的地方呢?是不是会陷入不能够穿越的困境里面呢?马吕斯是否会因流血过多而他也因饥饿而同归于尽?难道他们两个就被困在这里,最后把两具尸体留在这黑夜的地方吗?没有人知晓。他心里想出来这些疑问但是却不能够回答。巴黎的肚肠深的见不到底。就向先知一样,他在魔鬼的肚子里面[古代认为先知住在魔鬼的肚中。]。

突然发生了一件很出乎意料的事情。他一直往前走,就在最出乎意料的时候,但发现他已不在上坡,小河的水在冲击他的脚跟,而不是迎着脚尖泻来。这这时候水道是下坡。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是否突然会到达塞纳河?十分危险,然而掉头危险比这还要大。于是他就继续前进了。

他并非是朝塞纳河走。巴黎右侧有一个像驴背一样的地势,两侧倾斜,一侧的污水流到了塞纳河,另一侧注入主管道。驴背的脊岭不停地变换着,顶部是过了米歇尔伯爵街,位于圣阿乌瓦管道旁边,还有大马路附近的卢浮宫管道,以及菜市场附近的蒙马特管道。冉阿让刚好处于这个最高峰,他朝着主管道走过去,路线是准确的,然而他一点不知道。

每当走过一个支管,他就使用手去触摸一下拐角,如果发觉出口比他所在的巷道窄些,他就不进去,就继续原来的路线。在他看着窄路通向死胡同,仅仅只是会和目标背道而驰,也正是和出口背道而驰,这个判断十分准确。我们列举的四个迷宫在黑暗里面为他准备的四处陷阱,他就那样躲过了。

有一阵他觉得他在下面已躲开了因暴动而造成的惊慌的巴黎,那里的街垒使交通断绝,他已回到了活跃正常的巴黎的下面。他忽然听见头上传过来雷鸣般的响声,从远方传来,但是接连不断。原来那正是过往车辆的滚动声。

差不多走了半小时,他心里这么思考着,他还没有想过要休息一会儿,仅仅只是将抓住马吕斯的手换了一下。黑夜更加幽深,这种幽深他反倒感觉到很安心。

突然,他看到前面映出了自己的身影,是被一种模糊不清的微弱的红光反射过来的;这个黯淡的光亮,使他脚边的沟底以及头上的拱顶显现出很模糊的紫红色,而且在巷道黏糊糊的两边的墙壁上缓缓移动着。

他惊愕地回头一望。

在他后面,在他刚经过的沟巷中,他觉得离他很远的地方,一点可怕的星光划破了沉重的黑暗,似乎是在凝视着他。

那是在阴沟当中升起的一颗警察阴暗的星。

在那星光的后面,好像有十几个很模糊的、笔挺而且吓人的黑影在移动着。

二解说

六月六日的白天时候,当局下命令搜查下水道,担心那儿变成了战败者的藏身的地方,搜索巴黎隐蔽处由警察总署署长吉斯凯负责任,但是肃清公开的巴黎是由毕若将军负责的。这两种行动相互协调,军事当局就采用两种战略,下面有警察部队,上面有正规军。由警察以及下水道工人组成的三支分队搜查整个巴黎的下水道,河右侧一支,河左侧一支,城的中心一支。

警察装配有卡宾枪、棍棒、刀和剑。

这时候照着冉阿让的光芒,就是从右边巡逻队的灯笼里面照射的。

这一支巡逻队刚刚搜查了钟盘街下面的弯水道以及三条死巷道。他们拿着灯搜查死巷尽头时,冉阿让早就已经穿过这几个街口了,感觉比主道狭窄因此没有进去。警察从钟盘街下水道离开的时候,似乎听见主巷道那里有声音传过来,那确实是冉阿让走路的时候发出的声响。巡逻队长高高举着灯笼,小队的人就朝着传出声音的浓雾那里眺望着。

这对冉阿让是无可言状的一刹那。

很幸运的是他看清了灯笼,灯笼却没有办法照到他。灯是亮光但是他是暗影。他在比较远的一个地方,融进到了周围的阴暗当中。他紧紧靠墙站立着。’

并且,他不清楚后面晃动的是什么东西。睡眠不够,又觉得饥饿,神经紧绷,使他也产生了幻觉的境界当中。他看见一丝亮光,周围都是魑魅魍魉。究竟是什么?他不清楚。

冉阿让停下来了,声音也没有了。

巡逻队的人侧着耳朵倾听,却听不到任何东西;他们尽力探望,却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商量了一下。

那会儿,蒙马特尔下水道这里有一种十字路口,称作是“勤务处”,到了后来被撤除了,因为那里积水成塘,这是倾盆大雨时雨水的急流在那里遇到了阻碍后形成的。巡逻队就在这一个十字路口仅仅缩成一团。

冉阿让看见那些鬼魅待在一起,那些獒犬的头紧紧靠拢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商量的决定,那些警犬觉得是不准确的,并没有声响,也没有任何人,不需要再钻进主管道里面去了,这就是在耽误时间,应当赶快去圣美里那边,如果说有什么事情需要做,有什么“不善哥儿”需要追查,那也应当是在那个地方。

党派往往给诅咒换新装。一八三二年的时候,“不善哥儿”这个过渡的词,前承早就已经过时的“雅各宾”,后启那时候还不太通用、到了后来贡献卓越的“德马格派”[德马格派(démagogue),煽动群众者。]。

小队长下命令左转朝塞纳河边前进。他假如动动脑筋,分成两组,朝着两个方向搜索,那就能够抓住冉阿让了。这的确是凶险万分。警察总署或许有命令,考虑到暴动者人数很多,很有可能有暴动者作战,不允许巡逻队分散。巡逻队就那样离开了,把冉阿让撇在后面。冉阿让只是看见灯笼突然不见了,但是对这所有的行动一无所知。

小队长在离开之前,以便尽到做警察的责任,还对着撇下的冉阿让那一边开了一枪。枪声在这下面墓穴当中响起的回声很久地徘徊,就好像是巨人提坦的肠鸣一样的。那一块泥土落到小股细流里面,在距离冉阿让几步之遥的地方飞溅起了水花,这就向他说明,子弹打中了他头上面的拱顶。

整齐并且庄重的脚步声,在下水道的地方回**了一阵,渐渐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了。那一些黑影愈走愈远,一丝亮光摇晃移动,把拱顶映衬成为浅红色的圆筒形,也渐渐减退最后看不见了了。深沉的寂静又出现了,又回到了彻底的黑暗中,耳聋眼瞎又重新和黑暗做伴。冉阿让依旧不敢动,很长时间地贴墙靠着,侧着耳朵倾听,瞪大两只眼睛,关注着那鬼影巡逻队消失在黑暗中间。

三被跟踪的男子

说一句良心话,即使在局势最严重的时刻,当时的警察仍镇静地尽到他们的道路管理和监视的责任。警方认为,一场暴动绝对不能当成听凭坏人胡作非为的借口,也绝对不能顾及政府很多的困难就不管不顾社会治安。在有特别任务的时期,正常职务也不可以忽略,要各尽其职完成。一次没有办法预料的政治事变当中,或许会变化成为一场革命,引起起义并且建造街垒,就在那样的压力之下,一个警察仍旧在追捕一个小偷。

六月六日下午的时候,在残废军人院桥下挨着下游的右河滩上面,刚好发生了这样的一件事情。

目前河滩已经没有了,那里边貌焕然一新了。

在那一段河滩上,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个人好像在互相注视着,一个躲避另外一个。走在前边的那人一直设法拉长间隔距离,但是走在后边的那个人则想尽办法接近。

那似乎是在远处悄悄地下着一盘棋。这一个和那一个似乎都不匆忙,两个人都缓步而行,好像谁都怕因步子太急会使对方加快步伐。

就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猛兽追踪一个猎物,又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猎物也特别阴险,一直有所防范。

被追踪的石貂以及猎犬的体形,也全部都符合比例。想方设法逃走的那个瘦弱的枯槁,想尽办法捕捉的那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看起来很难对付。

第一个,感到自己是最弱的,要逃避第二个,但是那躲避的时候的表情特别的愤怒,假如有谁仔细察看就会发现,他虽然逃跑,他的目光里露出逃窜时阴沉的敌对情绪和在恐惧时感受到的威胁。

河滩寂静、荒无人烟;好几处停着的驳船上,不仅找不到船夫,而且也找不到装卸工人。

人们只能在河岸对面才容易看清这两个人;隔河对望,就会看到前面那个人的毛发竖立;衣衫很破,身子歪斜,又躲闪着;另外一个好像是一位传统的公务人员,身上穿着一件直系到下颏的制服。

读者假如在比较近的地方仔细地观察,那可能是认识他们的。

后面那人有什么目的呢?

或许要使前面那个人穿得热乎一点儿吧。

当一个穿着国家发的制服的人去追捕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时,其用意就是希望叫那个人也穿上国家配置的制服,仅仅只是颜色有所不同: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有荣耀,穿着红色制服的人则是不幸运。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低级的紫红服[罗马帝王穿紫袍。此处指囚犯穿的红衣。]。

前边那人想逃避的,或许正是某一些烦恼以及这种紫红色的衣服。

另外一个人走在后面,还没有逮捕他,或许想追到有意义的约会地方,希望逮捕一群值得抓住的人;那样的微妙行动称作是“放长线钓大鱼”。

有一种情形证明这个猜测也许特别正确,由于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的那人看见一辆空车,顺着河滨路走来,就对车夫打了一个手势;那车夫领会了,很明显他知道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就转过马头,准备跟踪那俩人,在特别高的河滨路上慢慢前进。这一情形,前边那个破衣烂衫的十分可疑的人并没有看见。

那辆公共马车沿着香榭丽舍的一排排树木晃动着,只见车夫扬起鞭子,大半个身体在护墙上面向前走着。

警署给警察的秘密命令中间有这样一部分:“身边必须有一辆备用的公共马车”。

他们两个人都是实施着一种没有办法指责的方法,走上一条通往河滩的斜坡,要明白由帕西驾驶过来的公共马车,可以从这里下到河边饮马。到了后来为了使两岸整齐而且对称,这个坡道于是就取消了:只需要赏心悦目,就算马渴死,也没有关系。

身穿罩衫的人或许是想从这个斜坡上走上去,想尽办法逃到香榭丽舍树林里面;然而,那里也有警察,追踪他的人十分容易就能够找到帮手。

这里距离河岸不算远,正是一八二四年勃拉克上校从莫雷迁往的房屋,被称之为“弗朗索瓦一世宅”。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哨所。

使监视者大为惊奇的是,被追捕者不沿着饮水的斜坡走上来,却继续在河滩上沿着河岸前进。

这活命他所处的境况特别危险。

除非是想跳进塞纳河,不然去干什么呢。

再往前走就再也没有办法上去了,不仅无斜坡,而且无阶梯,这里是河弯,即将到耶拿桥了,河滩愈来愈狭窄,后来变成一条细流淹没在水里面。他没有办法逃避地陷入绝境当中。右侧是峭壁,左侧和前面都是河流,后面又有警察追踪,简直是插翅难飞。

的确,这段河滩最里面,有一个六七尺高的废料阻挡了视线,不明白是拆掉了什么建筑物留在那里的。然而,那人的确觉得只需要绕到瓦砾堆后面,就能够逃脱了吗?这种应付的方法是幼稚的。他肯定不想这么干。小偷还不至于天真到如此程度。

小丘一样的瓦砾堆,从水边一直延伸到河岸峭壁,形成了一处岬角。

被追踪的那个人来到了小丘然后越了过去,摆脱掉了另外那个人的追踪。

后面那个人看不见对方,也没有被对方发现,他就利用这个机会丢开全部的掩饰,一眨眼间飞奔到小丘上,然后绕过去了,一看却呆住了,惊诧地停了下来:他追踪的人不见了。

身穿罩衫的人已经彻底销声匿迹了。

从废物堆起河滩的长度连三十步都不到,接着就消失在拍击岸墙的河水里了。

这个逃亡者不可能在跳入塞纳河或爬上河岸时不被跟踪的人望见,他到哪儿去了呢?

穿着礼服打扮得十分整齐的人一直到达河滩最里面,思考了一会儿,握紧拳头,举目四望。忽然,他拍了一下额头、望见土岸以及河水连接的地方有一道拱顶铁栅门,很低也很宽,有三根很粗的链锁,配置了一把很厚的大锁。这种铁栅门装在河岸下面,一半在水上面一半淹没在水里,只看见由里面涌出一股黑水,涌进了塞纳河。

在生锈的粗铁栅栏后面,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十分黑暗的拱顶长廊。

这个人把两手叉起,用责怪的眼神看着铁栅门。

只是看着还不足够,他又用力搡、用力摇,铁栅门却坚固地不动声响动。这一扇门,刚才也许有人打开过了,奇怪的是铁栅门已锈成这样,然而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但肯定门是又被关上了。这表明开这扇门的人使用的不是撬锁钓,反而是钥匙。

晃着铁栅门的人突然之间觉悟了,然后发出这样一句愤怒的话:

“太讨厌了!竟然有一把政府的钥匙!”

接着他又镇静下来,心里冒出了很多想法,只是说出很多的单音词,增强嘲讽的语气表示出来:“好!好!好!好!”

说完之后,不清楚还带着什么样子的希望,或者是希望等那个人走出来,或者是希望等有人走进去,他就躲藏在瓦砾堆后边观察着,怀着猎狗那种耐心的愤激。

那一辆公共马车以看到他的所有举动做事,这时候注意他上边的护墙旁边。马车夫预料会逗留很长时间,就替马嘴罩上配置了打湿了的燕麦麻袋;顺便说明一下,这种的饲料袋,巴黎人都知道,以往的政府有时候给他们的嘴罩上[嘴上了套,使他们不能说话。]。耶拿桥上的过路人很少很少,在他们走远之前,还扭转头来望一望两个不动的景物:河岸上的汉以及河滨路上的马车。

四他同样背负着十字架

冉阿让又接着向前走,不再停留了。

路走得越来越艰难。圆拱顶的高度有时候会发生变化,普通的高约五尺六寸,这是按照一个人的高度设计的。冉阿让必须弯下身子,这样使马吕斯不致撞着拱顶。他得随时随刻弯下身体,然后又直起身子不断地摸着墙壁。潮湿的石头和黏滑的沟槽对手和脚都是不利的支撑点。他刚好在城市最脏的地方踉跄前进着。通风口离得特别远,闪耀的光线射进来变得很昏暗,就像是月光;此外就是迷雾、腐烂的气息、不透光、黑暗。冉阿让既饿又渴,尤其是渴,但是,这儿似乎在大海上一样,周围是水却不能够入口。我们已经明白,他力气很大,幸运的是生平坚贞朴素,年岁已经很高了,体力也不过是微微消减,但是这会儿,他渐渐地垮了下来。他感觉到精疲力竭,体力渐渐减弱,负担增重了。马吕斯也许已经死了,就像是一个不能够动弹的身体那般的沉重。冉阿让想尽办法地背着他,让他的胸部不会受到压力,喘息可以一直顺畅。他不时地地觉得老鼠在他的**迅速地跑来跑去,中间有一只感觉到了惊吓,甚至还咬了他一口。阴沟盖那儿也不时地飘来一阵新鲜的空气,使他感觉清醒很多。

差不多是下午三点,他到达了总管道的位置。

阴渠忽然之间扩展开,他不由地感到惊诧,到达大巷道中间,伸手不能触摸到两侧的墙,头也不能撞到拱顶了。必须知道,大阴沟确定有八尺宽、七尺高。

蒙马特尔的下水道通往大阴沟相链接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两条下面坑道:其中一条是普罗旺斯街的,另外一条是屠宰场街道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在这四条路中间,不怎么明智的人肯定会犹豫不定。冉阿让选择了最宽敞的,意思正是总渠道。但是这样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到底是下坡还是上坡呢?他思考到局势危急,因此不管何种危险他必须现在就到塞纳河去,或者说,也正是选择下坡路。接着他向左转。

幸运的是这么做了。假如按照名称认为,大阴沟就是巴黎右侧的地下总管道,一起有两个出口,其中一处在贝尔西附近,另外的一处在帕西附近,那就错了。应当记得,这一个大阴沟,实际上就是过去的那一条梅尼蒙当做是小河,如果往上流就通向一条死街道,也正是原先的出发点,在梅尼蒙当做小河发源的地方,它并不是直接通往聚集从波潘库尔区流过来的巴黎水系的支管道。那一条支管道的脏水,经过从过去的卢维耶岛上的阿姆洛阴沟流进塞纳河,它是和集管道分支的一条辅助的管道,在梅尼蒙当街下面由一片高地分成上游还有下游。如果冉阿让走上坡的沟道,他将在千辛万苦之后、疲惫力竭气虚濒危之时,在黑暗中碰上一堵墙,这样他就完了。

必要时也可以退回几步,走到受难会修女街的巷道,进入布什拉十字街头下面的鹅掌形状的路目,假如一点也不迟疑地取道圣路易沟管,前进一段接着转到左边圣吉尔街沟管,接着再向右转,躲避开那条圣塞巴斯蒂安长廊,就能够到达阿姆洛街沟,从那儿到达巴士底广场下面,假如不在F形的沟道中转方向,就能够到达兵工厂附近的塞纳河出口的地方。可是,要如此的话,就肯定要彻底明白这个庞大珊瑚形的阴渠所有的分叉以及直管。可是,还需要着重说明一下,冉阿让对他所走的可怕的路线一无所知;假如有谁问他在什么地方,他也许会回答:“在黑暗当中”。

他的本能的确是帮了他。在水里前进,确实会得救。

他直接经过右侧拉菲特街以及圣乔治街变成指爪尖的两条地下沟管,又穿过昂丹街下面的有支管的巷道。

又经过了一条支流,很有可能是马德兰教堂下面的支管,停住了脚步来休息,他感觉很劳累。有一个特别宽大的出气孔,似乎是昂儒街的洞口,射进一道好像闪闪发光的光线。冉阿让用长兄对受伤弟弟那样轻柔的动作,把马吕斯放在沟坡上面上。马吕斯血肉模糊的面孔在出气孔的白光里面显示出来就像是从坟墓里面显现出来一样的。马吕斯眼睛紧紧地闭着,头发贴在太阳穴上面,像是干了的红色画笔,双手垂着一动也不动,四肢冰冷,唇角凝固着鲜血。他的领结上面也有一块血渍凝固了,衬衣挤到伤口的地方,裂开大口子的肉被外套呢布摩擦着。冉阿让用手指轻轻地把他的衣服拉开,把手搁在他的胸口,心还在跳动。冉阿让在自己的衬衣上面撕下了一块布,尽可能把伤口包扎好,把血止住;因此,他在昏暗的光线当中,弯下腰,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憎恨,关注着失去知觉而且奄奄一息的马吕斯。

刚才他在为马吕斯解开衣衫的时候,看到了口袋里面有个东西:昨天夜里忘记了吃的那块面包跟马吕斯的笔记本。他吃了面包,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看到了马吕斯写的几句话。我们依旧记得上面是这样写的:

“我名字叫做马里于斯·彭迈西。请把我的遗体送往我外祖父家里,地址是:沼泽区受难会修女街六号吉诺曼先生。”

冉阿让照着出气孔的光亮读完了这几句话,愣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沉思,轻声反反复复地说着 “受难会修女街六号,吉诺曼先生”。他把那个笔记本放到马吕斯的口袋里面,吃完面包之后,体力恢复了一些,就再次背起马吕斯,很小心地叫他的头靠在自己的右肩上面,沿着沟道开始朝着游走。

这个大阴渠是沿着梅尼蒙当的谷底路线建造的,差不多有两法里长,路的大部分都铺了石块。

我们把巴黎街的名字当成是火把,给读者们照亮了冉阿让在下边前进的路线。但冉阿让却没有这一个火把。他不明白自己正越过的是哪一城区,经过了什么街道。但只有逐渐暗淡下去的间隔着的微光告诉他太阳正离开路面,黄昏即将来临;头上车轮不断地滚动声变得断断续续的,接着又几乎像停止了,因此获得一个结论,他远在巴黎市中心之外,挨着某个荒僻的地点,也许在郊外的马路或者城附近的河岸。这周围的房屋特别的少,大街特别的少,阴沟的通风口也就跟着减少了。周围慢慢变黑,他依然在黑暗里面摸索着前进。

忽然,这种黑暗变得特别的恐怖。

五 流沙就像是背信弃义的女人

他感觉像是进了水里,脚底下面不再是石块路,反而是大量的淤泥。

在布列塔尼或者苏格兰海滨常常发生这种事情:一个人的时候,旅行者或者渔民,退潮之后在沙滩上边徒步前进,距离海岸越来越远,他突然之间发现几分钟之内,他前进的有点儿吃力了。脚下面的沙滩就像是沥青那样,鞋底粘在上面,这已不是沙粒,而是粘胶了。沙滩反而是特别的干燥,但是每前进一步再提起双脚的那会儿,留下的脚印中就全部是水。虽然眼前看不见任何的变化,辽阔的沙滩安静、平坦,沙粒都是一样的,没有办法分辨什么地方是坚固的土地,什么地方是陷下去的土地;鱼贯而行的海蚜虫接着在行人的脚上面兴奋地乱蹦着。那个人继续向前走进,朝着大陆走去,尽全力走到海岸边上。他没有什么不安。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可是他已经感受到,每前进一步,脚上就加重了负担。突然之间,他陷了进去。陷下去有两三寸。他走的这一条道路显然是错的;因此他停住脚步另外寻找方向。突然之间,他望了一眼脚下面,两只脚已经看不见了,其实被沙土掩埋了。他从沙子里面抬起双脚,准备往回走,他向后转,然而却陷得越深了。沙子淹没了脚踝骨,他拔出来朝左蹦,沙子没到了小腿,他朝右蹦,沙子却没到了膝盖。于于是他变得无可名状地惊恐起来,察觉到自己被深陷进了流沙中间,在他下面是人不能走、鱼不能游的恐怖地带。他携带着的沉重物品就可能丢掉,就好像是遭遇困难的船卸下了一切物品那样子,但也已经太迟了,沙子已经埋到了膝盖的地方。

他高声喊起来,摇晃着自己的帽子还有手绢,他越陷越深。假如近处找不到勇敢的人,如果沙滩上没有人,如果离大陆很遥远,如果这是出了名的凶险的流沙层,那就彻彻底底地完蛋了,他就肯定会被埋葬在流沙当中。一定遭到这种惊心动魄的埋葬,这是漫长的,必然的,严厉无情的,不仅不会延迟而且也不会加速,要延续数十个钟头的时间,没有止境,把那个站着的人,那个自由自在而且特别健康的人抓住,把你的双脚拖住,你每一次挣脱一下,大喊一声,就会让你朝下再陷落一些,就像是使用加倍的拥抱来惩罚你的抵抗,叫你慢慢地沉入地下面,又给予你充裕的时间仰望树林、天际、平原上村庄的袅袅炊烟、大海上的船只、苍翠的田野、又飞又唱的小鸟、太阳和碧空。陷入流沙,也就是坟墓变成海潮,并从地下升到一个活人跟前。一点也不容情的埋葬,每时每刻都在进行。这一个可怜的人准备坐下,躺下来,匍匐前进,他的所有动作都在埋葬自己,他又直直地地站起身来,但是却又沉了下去;他感觉自己在朝下沉;他怒吼,哀求,向行云呼救,扭动着胳膊,他绝望了。流沙已经埋到了腹部,接着又到了胸前,后来只有上半身体了。他把两只手伸出,愤怒地呻吟,手指**地抓紧沙子,企图抓住这沙土不往下沉,用手肘撑住,想摆脱这软套子,疯狂地呜咽着;沙子在慢慢上升,一直到了肩膀,又到达了脖子;这时候,只能够看见一张面孔了。嘴仍旧在大叫,沙子就给填满了,安静;眼睛依旧张望着,于是也被沙子埋住了,黑夜。接着,额部渐渐消失,一束头发在沙子上面颤抖着,一只手伸出来,穿过沙面,哆哆嗦嗦地不停摇摆,之后也看不见了。一个人悲惨地消失了。

偶尔的时候,骑手以及坐骑一起陷进去;偶尔的时候,车夫和大车一同陷进去;全部沉没在沙滩下面。这是在别处而不是在水中翻了船,这是土地淹没了人。这一种土地被海洋浸透了,成为陷阱,它像原野一样呈现着,像波涛一样伸展着。这种万丈深渊就具备这种性质的欺骗性。

显现在沿海附近的那种阴郁的意外之灾,三十年之前,也一样能够发生在巴黎的阴渠里面。

在一八三三年很显著工程动工之前,巴黎的地下沟道往往会突然之间坍塌。

水淹没到某些特别容易破碎的地下层的时候,不论石块铺了底的老沟道,还是混凝土的新沟道,假如没有支撑就会弯曲。在这种地上,一条折就是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就能引起崩塌。有的沟道能够陷进去很长的一段。这种裂缝,深渊中污泥的龟裂,专门名词被称作是“地陷”。什么叫做地陷呢?便是沿海附近的流沙突然之间陷进地下,是一条阴沟当中的圣米歇尔山海滩。土地被淹没之后,就像是溶解一样,处于一种稀松的状态当中,所有的分子都漂浮着,它已不是土地,但也不是水。有的时候特别的深,遇见这种情况特别危险。如果水占优势,将出现淹没现象,人便迅速死亡,如果泥占优势,死亡便缓慢,这就是下陷。

这种性质的死亡,我们能够想象得出来吗?沉陷发生在沙滩上特别恐怖,那在沟渠当中又会如何呢?在海滩原野上面,阳光明媚,烈日当空照,万籁俱寂,行云下面处处是生机,远方可以看到小船,还有可能会有行人,会出现很多种希望,一直到最后一刻也许还会有得救的希望;可是,在阴沟当中,这些全部没有,在这里耳聋眼瞎,只有黑色的拱顶、早已竣工的坟墓,上边有盖子,死在泥沼当中!被肮脏的东西渐渐窒息,在石椁里面,窒息的淤泥伸开尖利的爪子,抓住你的咽喉,临死之前嘴里含着恶臭咽气,淤泥代替沙粒,硫化氢代替暴风,垃圾代替大海!呼叫,呼叫,咬牙,扭捏肢体,挣扎,临终喘息,而在你头上的大城市却一无所闻!

这样死去是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死亡,有时候还能够以一种高尚的精神抵住它的恐怖程度。在火刑柴堆上边,在遇到困难的船上,人也许会有出乎意料的表现,不论在火中还是在水中,也许会显现出大义凛然的行为,在殉难的时候彻底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可是,在阴沟当中绝对不可以。这种死是不清洁的,在这里断气是耻辱,最后飘浮的幻影也是卑微的。污泥是耻辱的同义词,不仅微不足道,而且丑陋、可耻。就像是克拉朗斯[克拉朗斯(Clarence),公爵,英王爱德华四世之弟,由于背叛被处死刑,他要求淹死在葡萄酒桶中。]那样子,如果死在满满一大桶葡萄美酒里面,那还行;如果和一样,葬身于垃圾坑当中,那简直太可怕了。在这儿逃脱是极丑陋的,临死的时候还需要在黏土中间打滚。这里的黑夜像地狱那样,污泥变成了潭,垂死者却不明白将会变成鬼还是变成癞蛤蟆。

别的所有的地方的墓穴都是阴暗的,而这里的墓穴却是十分畸形的。

地陷的深度、长度和密度随着地下层的土质的好坏而变化不一,有时塌下三四尺,有时八尺或十尺;有时深不见底。淤泥在这儿差不多变得坚硬无比,在那里差不多还是**。吕尼埃尔开始地陷,侵蚀一个人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然而在菲利波泥坑,五分钟就能够吞没一个人。污泥的负重伴随着它的密度而变化。一个小孩儿能够逃走的地方,大人就可能会丧命。守住性命的头一项原则,就是丢失一切负荷。扔掉工具包,扔掉背篓或者提篮,这就是每一个下水道工人,当他感到脚下的地下陷时第一件要做的事。

导致地陷有各种原因:土质容易碎;在人力不能达到的深处显现崩塌;夏季的暴雨;冬季的阴雨天气;一直连绵的雨水。偶然,灰泥岩以及沙土地附近的房屋重压,使得地下沟道拱顶的形状开始变化,或者使得沟底断裂。一个世纪之前,先贤祠塌陷,就那样阻碍了圣热纳维埃夫下面的部分沟管。当一条阴沟在房屋的重压之下崩塌的时候,上边的街道偶尔之间也会发生错位,就是显现出一条锯齿形的缝隙。这一条缝隙十分弯曲地地延伸,跟沟道拱顶折裂的长度相互对称,坏损也就特别的明显,肯定要及时修理。也产生过这样的情况,地下阴沟被损坏,地面上看不见丝毫的迹象。下水道工遇到这样的情况那么就要遭殃了,他们一点提防都没有,走到通到底的沟道,就很有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按照旧时档案记录,许多的挖井工人就那样被埋葬在陷下去的土里面,还提出了人名,当中有一个名字叫做勃莱兹·普特兰的下水道工人,就因为拱顶坍陷,被埋在克雷姆一卜勒南街的沟渠里面。他的哥哥名字叫做尼古拉·普特兰,正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圣婴公墓的最后一位掘墓工。

还有我们刚刚说到的德·艾斯库勃洛子爵,一个年轻帅气的年轻人,是攻击莱里达城的大英雄之一,他们攻城时,穿着丝袜,使用小提琴开路。一天夜里,德·艾斯库勃洛以及他表妹德·苏尔迪公爵夫人约会,被人看见了,他以便避开公爵,便躲藏到博特雷伊阴沟的洼地中间被水淹死了。德·苏尔迪夫人听见别人跟她说这一惨状的时候,就立刻想闻盐瓶,不停地闻醒盐也顾不上哭了。出现这种情况,就说不上坚贞不渝的爱情了。污泥已把它扑灭了。海洛拒绝给利安得[利安得(Léandre),希腊青年,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海洛(Héro)相爱,后淹死在赫来斯篷(今达达尼尔海峡)附近。]擦洗遗体。西斯贝在皮拉姆斯[皮拉姆斯(Pyrame),巴比伦青年,与蒂丝白(Thisbe)相爱。一日蒂丝白被狮追逐,慌忙中掉下丝巾逃脱。皮拉姆斯见纱巾,疑蒂丝白已死,遂自杀。蒂丝白知比拉姆为己而死,也自杀殉情。]面前走过,还一直捏着鼻孔,说了一句:“呸!”

六 地陷

冉阿让面前是一块陷进去的地带。

那时候,在香榭丽舍下面,这样的崩塌经常出现,针对下水道工程影响特别大,因为它的流动性极大,所以地下的建筑不够坚实。这种流动性的土壤较之圣乔治区的流沙还更不牢靠,也比不上殉道士街区底下散发出来的沼气的臭气熏天的黏土层稳固;使用石块混凝土砌成地基,才用来抵抗流沙,但是殉道士街区的下水道,黏土层太过稀薄,只能够用一个铸铁管沟通。一八三六年的时候,当局拆除并再次建立圣奥诺雷郊区街底下面石砌的陈旧的下水道,那就是现在冉阿让所在的位置,那时候,从香榭丽舍一直到塞纳河,下边全部都是流沙,阻碍工程开展,工期持续几乎六个月的时间,导致了引起沿岸地带居民,尤其是沿岸附近有大公馆以及马车的居民的强烈不赞成。工程不但艰巨,而且还非常危险。的确,那时候又赶上连续下雨四个半月的时间,塞纳河的水位也连续三次升高。

冉阿让遇见的地陷,刚好是第一天夜里的暴雨促成的。铺路石下面是沙土,没有坚实的支撑,所以街面弯曲,变成了雨水的汇集。积水浸透了铺路石,以至于下水道拱顶陷进去,沟槽显现裂缝,陷进了泥潭。陷进去的地带究竟有多长呢?任何人也说不清。黑暗在这儿比任何地方都深厚。这是黑暗之洞里面的一个泥潭。

冉阿让觉得自己深陷进了泥浆,脚踩不到沟下面的石块了。这里上面是水,下面是淤泥。不论怎样必须要走过去,再转过身走回头路那是肯定不可能的。马吕斯濒临死亡,冉阿让也疲惫不堪。还有什么路可走呢?只能够继续前行。再说开始在洼地里走了几步,并不感到深,但越向前走,他的脚就越陷越深。不久,泥浆就变得深到大腿的一半,但是水则淹没了膝盖。他依旧一面前行,一面尽量地高举胳膊,不叫马吕斯沾到水。这时候,淤泥已经到了膝下,而水则已经到了腰际。后退肯定不可能了,然而陷得愈来愈深。淤泥特别的稠,可以承受一个人的体重,但是却很显然不能够承受两个人的体重。假如马吕斯与冉阿让一个人走过去,他们两个也许还能够脱离危险。冉阿让高高举着这个垂死者,很有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是他依旧还在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