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夜已深沉。

幽州刺史崔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烛火不安地摇曳着,映得人影幢幢,气氛压抑。

“废物!”

崔文远将茶盏掼在书案上,碎裂声刺耳。

茶水溅湿宣纸,墨迹晕开,如同他狰狞的面容。

“萧铁鹰这蠢货,也配称‘拔城之鹰’?”

他背着手疾走,锦袍带起焦躁的风声。

“他竟在交换俘虏时,送出去六千匹好马、上万头牲口!”

他咬牙切齿,胸膛因愤怒而起伏。

“那是我数千骑兵的家底,白白喂肥了秦猛!”

自从得知秦猛缴获甚丰,他便如鲠在喉。

用马匹换俘虏的消息,更让他恨得双目赤红。

书桌前,一名黑衣汉子垂首而立,右手缠着厚纱布。

他是崔家死侍,上次刺杀秦猛未果,还折了同伴。

“主子息怒。”死侍声音沙哑,毫无波澜。

“萧酋帅根基未损。他说,来年必倾巢报复。”

“秦猛区区一边寨,纵有缴获,也成不了气候。”

“他挡不住草原有备而来的雷霆一击。”

“但愿如此。”

崔文远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阴鸷却未减分毫。

“鞑子靠不住。秦猛必须由我们亲手除去。”

“叔父,”

靠窗的锦服青年懒洋洋地叫他,是侄儿崔胜。

“一个从七品知寨,芝麻大官,何必劳神?”

崔胜把玩着玉佩,语气满是不屑。

“派几个得力死士,趁夜摸进去杀了便是。”

“你懂什么?”

崔文远狠狠瞪他一眼,语气凝重:秦猛绝非池中物,已有枭雄之姿。”

“上次暗杀已打草惊蛇,他如今护卫森严。再轻举妄动,只是徒增后患。”

崔胜撇撇嘴,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笑容。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攻其必救。”

他凑近书案,压低声音:“他得了六千匹好马,是块烫手山芋。”

“朝廷对边军战马这等战略之物,盯得最紧。我们把消息‘漏’上去,说他私吞缴获、其心叵测。”

“上头必令他交马。他交则实力大损,不交便是抗命。”

“好!此计甚妙!”

崔文远眼前一亮,忍不住轻拍桌案。

崔胜受到鼓舞,说得更起劲:“此计可乱其心。我们还能双管齐下。”

“侄儿在边军中有几位交好的将领。”

“可让他们散播流言,说秦猛恃功而骄,目中无人。”

“那些丘八最重面子,必心生嫌隙。让他们内部先乱。”

“对!坐山观虎斗,妙!”崔文远脸上浮现快意的笑容。

崔胜越发得意,继续道:“他那军寨扩张甚快,耗粮必巨。”

“我们借转运司‘整顿核查’之名,延迟其粮饷发放……”

“此事不妥!容后再议!”崔文远骤然打断,打了个寒噤。

刘德福血淋淋的下场瞬间浮现眼前。

“胜儿,你记住。”他盯着侄子,严肃叮嘱。

“可暗中使绊,绝不可在明面撕破脸。”

“尤其不可在粮饷军资上直接下手,此乃取祸之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分寸。”崔胜养尊处优惯了,听到被长辈训斥,不耐烦地挥挥手。

崔文远捋了捋三馏长髯:“嗯,得尽快派些自己人过去任职,明着是帮他,暗地里掣肘他钱粮、练兵、调度,让他处处受限,寸步难行!”

烛火下,叔侄二人的笑容越发阴狠,而黑衣死侍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毒计在寒风呼啸的深夜悄然成型,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正无声无息地刺向数百里之外的铁血军寨。

……

“这个崔文远,这个坏鸟缺德是作尽,丧尽天良……”

铁血军寨,官署内灯火通明,与崔府书房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

幕僚赵开明情绪激动,谈及崔文远时,横眉瞪眼,咬牙咒骂,平日斯文模样**然无存。

秦猛端坐主位,平静呷着热茶,似在听无关之事,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寒芒显露出他在关注。

一刻钟前,他刚与飞虎卫赵起将军商议完清理幽州毒瘤、巩固防务,亲自带队将其送出附寨。

夜色渐深,寒风未停,秦猛送走赵起后未休息,即刻请来赵开明——他深知,与盘踞幽州多年的崔文远的较量才刚起步,必须未雨绸缪。

赵开明一进门,秦猛便直问应对幽州官场刁难之策,可一提崔文远,这位沉稳的幕僚顿时脸色骤变,想到被追杀多日,情绪近乎失控。

“大人,您有所不知!”赵开明语速极快,“这姓崔的乃是京城崔家人,朝堂根基深厚。

前段时间转道来的朝廷钦差也姓崔,摆明是一家人!他心机深沉、野心极大,私下竟自称‘幽州王’,之前的刘德福不过是他随时可弃的棋子!”

喘了口气,他接着说:“听说他把亲侄子崔胜调来幽州历练,一来就任五品要职,可见掌控欲之强。

如今别驾杨烁、治中孙强等州府要员,几乎都是他的爪牙,幽州官场快成崔家一言堂了!”

一番痛斥后,赵开明情绪渐平,眼神里的恨意却更浓。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为秦猛分析局势。

“将军,您手握强兵猛将,骁勇善战,连败鞑虏,杀敌近万,已立威名,崔扒皮明着不敢动刀兵,暗地里使绊子、下阴招却是惯用伎俩!”

“哦?先生觉得他会用什么法子?”秦猛摸了摸下巴上渐渐茂密的胡茬,身体前倾认真询问。

——他虽有考量,但深知赵开明更懂崔文远的套路。

赵开明思路清晰:“崔文远在幽州经营二十多年,眼线遍布各地,您用俘虏换回来的六千匹战马、上万头牛羊的事,绝对瞒不过他。

这笔财富太扎眼,他们得不到,也不会坐视让您独自吞下壮大,我敢断定,他会借此做文章!”

他手指轻敲桌面:“比如散播谣言,说您缴获丰厚却隐匿不报、拥兵自重;再让朝中之人煽风点火,逼帅司、兵部发文要您上交战利品。到时候交与不交都是麻烦,处理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先生所言与我不谋而合。”秦猛点头,语气沉稳,“我早想过,巨额好处独自难吞,所以把大半马匹、肥羊交给赵将军处置,甩掉麻烦。只剩小半好马及一千头耕牛留着用于军屯开荒。”

“大人这步棋走得极对!”赵开明面露赞许,“及时分润化解了最大风险,但还不够。得放长远眼光,需再拿出部分好处联合更多实权人物,织一张大关系网,让崔文远投鼠忌器。”

“先生是指黑虎卫和白虎卫?”秦猛瞬间领悟。

“正是!”赵开明笑着点头,“黑虎、白虎二卫与飞虎卫同属边军精锐,若能交好、互为奥援,崔文远再搞小动作,基本徒劳无功。”

“此事,我已有想法。”秦猛随即说出计划:择机送良马、邀两卫军官观摩交流、处好关系。

赵开明认真倾听,不时补充细节,完善合纵连横之策。

议完防御事宜,秦猛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我们不能总被动接招,得主动出击。我想搜集幽州官僚的不法证据,您有良策吗?”

赵开明露出带恨又狡黠的笑:“大人有此雄心,我必尽力!这些人屁股都不干净,派人暗查定能抓把柄!”

他压低声音凑近:“比如崔文远的侄子崔胜,在京城骄横惯了,到幽州怎会安分?大概率寻欢作乐、横行霸道,甚至插手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就是撬动崔文远的突破口,您派机灵可靠的人盯着他,只要他一露马脚,然后再这样……”

烛光下,秦猛与赵开明相视一笑,悄然对幽州官僚展开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