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起猜测没错,幽州城的事是秦猛策划的。

夏秋之际,草原鞑虏必来犯,他不愿留崔文远这个祸害拖后腿,便略施小计铲除。

苏家被震慑、崔胜被掳,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刻,秦猛已亲率一队精锐,跟随向导乌维,快马抵达幽并交界处,进入了幽州东部被称为“遗落之地”的东部山脉。

这里是幽云山脉支系,横跨幽、并、雍三州,群山叠嶂,天空被切割成碎片。

此地的凶名,秦猛早有耳闻!

——大周立国之初的多次数万人大征讨,皆在此地折戟沉沙,或败于山蛮、百越族的偷袭,或溃于蛇虫毒瘴,朝廷最终不得不默认这里是化外之地。

近三百年下来,唯有山脉边缘会耕种狩猎、懂土语、能与部落交易的山民,成为山区内外唯一的联系纽带。

时值春夏之交,雨水充沛,林间湿热。

往山脉深处行进,便是真正的原始世界。

藤蔓如巨蟒缠绕,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奇异植物蓬勃生长,毒蘑菇、带刺灌木丛随处可见。

蛇虫鼠蚁活跃其间,毒蛇挂枝、蜈蚣穿梭石缝、蚊蚋成群,数量极多。

若非带足军医局特制的驱虫药粉,这些“小东西”足以让众人寸步难行。

乌维对这里了如指掌,挥舞陌刀在前披荆斩棘,引领众人开路。

即便如此,行进仍不乏惊险:灌木中窜出的毒蛇,众人有甲胄防护;

花豹、猛虎冲出,乌维怒吼着挥刀猛扑,数回合便凭巨力逼退或斩杀;

远处窥伺的狼群,在强弓硬弩戒备下不敢靠近;

遇水桶粗巨蟒盘踞道中,被突击队箭雨射成刺猬,成了当日晚餐……

这类袭击屡见不鲜,每前行一段便会发生。

越往深处,秦猛越能感受这里的原始与危险,切身体会到当年周军失败的原因。

地形复杂多变,植被藤蔓密集,易迷失方向,无熟悉路径的向导便寸步难行。

空气中有时会弥漫淡淡彩色雾气,乌维会立刻让大家屏息绕行,并往身上撒特制药粉。

“那是瘴母,吸进去会烂肺肚子。”他瓮声瓮气解释。

这一切,都印证了“律法不入此山”的现实原因。

这片原始森林虽危险,却是一座未开发的宝库。

秦猛开了眼界,也发现林子里有野果、药材、动物皮毛等资源。

往深处走,远离山脉边缘,途中他们也遇到了其他部落的狩猎队。

那些人身材高大,穿兽皮,脸上涂彩绘,手持简陋木矛猎弓,身形矫健,眼神警惕而充满野性。

这群土著极为排外,见铁甲官兵闯入,便如豹子般潜伏偷袭。

幸好乌维在当地小有名气,用拗口土语一番交流,对方才停下攻击,狐疑地让开道路。

足足五六日,秦猛一行跟着乌维在不见天日的山林中跋涉,翻越数座云雾险峰,途经七八个部落聚居点,终于抵达乌维的部落。

——一个位于群山环抱、清澈河畔的谷地聚落。

这里生活着约三百人。

据乌维解释,这是祖先传下的生存法则:聚居地人口过多威胁资源可持续性时,部落便会分拆,一部分人带火种迁徙,开辟新猎场。

因此,整个部落联盟虽大,每个聚落的人口都维持在与自然平衡的规模。

聚落里的山蛮男子,果然个个如乌维一般,是天生地养的巨人。

成年男子身高普遍超两米,两米二三的壮汉随处可见!

几个格外魁梧的,肌肉虬结如岩,古铜色皮肤布满搏杀疤痕,站着便散发令人心悸的原始力量。

他们大多赤膊或穿简易兽皮,头发披散,颈戴兽牙骨饰,手持简陋铁质或骨制武器。

乌维的归来,如巨石投入平湖,引起巨大轰动。

他是部落几十年来第一个走出大山、前往“外界”的年轻人。

乌维兴奋地冲到族人中间,用粗犷土语吼叫着,手舞足蹈讲述外界见闻:高耸的城池、奔腾的铁马、数不清的人和食物……

秦猛等人虽听不懂,但从山蛮汉子们瞪大的双眼、惊叹声和叫好声中,能感受到描述带来的巨大冲击。

随后,乌维献宝似的打开一路守护的大箱子,取出闪亮的全身铁甲,笨拙却骄傲地穿戴起来。

当“铁罐头”乌维在夕阳下折射出耀眼光芒时,引来无数好奇、羡慕乃至敬畏的目光。

巨汉们围上来,小心翼翼触摸冰冷甲叶,发出“嗡嗡”议论声,眼中闪烁渴望光芒。

接着,乌维拉过秦猛,用土语对族人大声介绍,拍着胸脯:“阿爸!阿叔!兄弟们!

这是秦猛!是我乌维过命的兄弟!要不是他和他的勇士,我早被卖到草原当奴隶受苦了!

他们是我可以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伙伴,就像咱们一起围猎巨熊、猛虎时一样!”

秦猛适时上前,依照乌维路上教的部落礼仪,右手握拳捶击左胸,向四周的巨汉们致意。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示意手下打开行囊,取出大量用油纸包好的肉脯、色彩鲜艳的糖果,分发给围观的部落民,尤其是那些眼巴巴看着的孩童。

这些从未尝过的甜蜜和精心制作的美味,顿时让气氛更加热烈。

山蛮汉子们嗷嗷叫着,挥舞着武器,用生涩刚学会的官话喊着“朋友,朋友”,来表示欢迎。

傍晚,外出狩猎的队伍扛着巨大的马鹿和野猪来陆续归来。

部落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一场欢迎远方朋友的盛宴就此展开。

肉香四溢,乌维贡献出的美酒更让气氛达到**。

在乌维的引见下,秦猛在最大的火塘边,见到了这个分支部落的族长——黎虎。

这是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巨汉,身高接近两米五,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穿着件有些年头的完整熊皮大衣,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木墩上,不怒自威,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眼前的“外来者”。

秦猛不卑不亢,将带来的烈酒和雪花盐作为礼物奉上。

乌维在一旁充当翻译。

秦猛看着黎虎以及周围那些充满野性力量的战士,心中赞叹:“瞧瞧这些大块头,如此雄兵猛将,却困于山林沟壑,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开门见山,开始游说:

“黎虎族长,山外的世界广阔而富饶。有河流两岸无边无际的肥沃土地,撒下种子就能收获吃不完的粮食;

有水草丰美的牧场,可以放牧成群的牛羊;有技艺精湛的工匠,能打造出比你们手中更锋利、更坚固的武器和铠甲,就像乌维身上这件。”

他指着乌维的铁甲,继续描绘:“我可以为部落提供这些。让你们的族人不再为了一顿饱饭与猛兽搏命,让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不用在冬天挨饿受冻。

部落的孩子们可以学习更多的知识,部落的勇士可以不再仅仅为了生存狩猎,而是为了活得更好,能够建功立业,让山蛮一族响彻四方。”

黎虎沉默地听着,粗大的手指摩挲着盛酒的兽角杯,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周围的部落勇士们也渐渐安静下来,听着乌维的翻译,脸上露出或向往、或怀疑、或不解的神情。

秦猛知道,空口无凭,难以打动这些务实而警惕的战士。

他话锋一转:“族长,强大的力量需要匹配强大的武器和智慧。人不能固守传统,更要看清时代的变化。外界的发展,已超乎山林的想象。”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亲兵,打开背篓,王良取出一个燃烧瓶,牛五则拿出了一个竹筒雷。

秦猛沉声道:“族长,请看这两样小东西,它们能爆发出的力量,或许能让你对‘外界’有新的认识。这并非戏法,而是外面时代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