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瑶盯着赵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柔情蜜意,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你曾经说过,”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晰地落进赵范耳里,“女人和男人一样,男人能做皇帝,为什么女人不能。对吧?”
赵范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一夜在麒麟城,他确实问过她想不想当女帝。当时她只是噘着嘴说“没有兵权没有人扶持”,他还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
这个女人,隐藏得够深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那个在他怀里撒娇、软得像面条一样的女人,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热情似火的女人,那个从火海里把他救出来、披着单薄外袍的女人——原来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她,一直在这里。
觊觎皇位,隐忍多年,等待时机。
赵范的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失望。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些情绪。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胡瑶手里握着五千铁甲兵和五百亲卫营。就算他的影刃营以一当十,真要动起手来,也很难活着走出这座公主府。更何况胡巴也在虎视眈眈,想要他的命。
前有狼,后有虎。
但狼和虎,未必不能利用。
他的目光与胡瑶对视,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试探。她在等他的答案,等一个决定她下一步行动的关键。
赵范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恰到好处——有惊喜,有欣慰,还有几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激动。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胡瑶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没有看错人!”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你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胡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范的反应会是这样。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赵范不答应,她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此事一旦被胡巴知道,必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可他……
她看着他那双满是激动的眼睛,看着他那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心里那一丝防备,渐渐松动了。
“你真的这么想?”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当然!”赵范斩钉截铁,“胡巴想杀我,这是你死我活的仇。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赞许,“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胡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喜,还有几分终于找到同路人的庆幸。
“好。”她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胡巴想杀你,你想活着回北唐也不容易。那我们合作吧。”
“好。”赵范重重地点头。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结成了一个无声的盟约。
但赵范的心里,那个天真无邪的胡瑶,已经**然无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双依旧美丽却藏着锋芒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她一直在演戏。
从北唐到胡国,从香炉山到风尘城,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里。
甚至那一次次……也是在拉拢他。
他对她的兴趣,像潮水一样退去。
不是厌恶,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疏离。当你知道一个人一直在演戏,一直在算计,你就再也无法用以前的目光看她了。
胡瑶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松开他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是失落?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良久,胡瑶开口。
“有何策略?”
赵范沉默了片刻,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胡巴现在最想除掉的人,是我。”他说,声音低沉而冷静,“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因为我是北唐使臣,杀了我,北唐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只能用暗杀的手段——就像昨夜那场火。”
胡瑶点点头,静静地听着。
“而你……”赵范转过头,看着她,“他最想不到的,就是你。”
胡瑶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赵范走回她面前,压低声音,“今晚,煤油灯就要点亮全城。届时胡巴一定会出宫观看。那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胡瑶能听见。
胡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就这么办。”
夜晚降临。
风尘城从未像今夜这样亮过。
数百盏煤油灯同时点亮,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街道上、巷道里、城墙边、商铺前,到处都是灯。那些灯造型各异,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雕花的,有镂空的,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
整个风尘城的老百姓都从家里跑了出来。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涌到大街小巷。有人仰着头,看着那些灯发呆;有人指着灯,兴奋地跟身边的人议论;有人甚至跪了下来,朝着灯磕头,以为是神明显灵。
“以后我们这里彻夜如昼,真好!”
“我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光景,真是值了!”
“以后走夜路都不用怕了,到处都亮堂堂的!”
欢呼声、惊叹声、笑声,汇成一片,在夜空中回**。
赵范站在公主府的高处,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灯亮了。
戏,也该开场了。
皇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胡巴在一群大臣和妃子的簇拥下,走出了宫门。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他走上大街,看着那些灯火辉煌的景致,眼睛里满是惊叹。
“好!好!”他连连点头,对身边的果戈里说,“这赵范,倒是有点本事。这灯,确实是个好东西。”
果戈里躬身附和:“陛下英明。”
胡巴哈哈一笑,张开双臂,朝街道两旁的老百姓招手示意。
老百姓们看见皇帝出来,顿时沸腾了。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胡巴站在人群中央,享受着万民拥戴的感觉,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
就在这时——
“嗖——!”
一支飞箭破空而来,快如闪电,直取胡巴!
胡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听见了那尖锐的破空声,感觉到了那逼近的死亡气息。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
飞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他的咽喉。
箭头从喉结下方刺入,贯穿颈后,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胡巴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喉咙上那支箭,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想跑,却迈不动腿。
然后,他仰面朝天,重重地倒了下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大臣们惊慌失措,妃子们尖声惊叫,侍卫们蜂拥而上,乱成一团。
远处,一座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逝,消失在夜色中。
赵范站在公主府的高处,远远地望着那场混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灯火中闪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