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范翻身下马,扶起他们。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跟着他从北境一路打出来的兄弟,一个个晒黑了,瘦了,但眼神更亮了,腰杆更直了。
“谢虎,”赵范开口,“你负责守护十里堡。”
谢虎抱拳:“是!”
赵范又看向李勇和魏刚。
“你们两个,各自带着五百投掷手,跟我去北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遵命!”
李勇犹豫了一下,又问:“侯爷,投掷手倒是有一千多人,但大部分都是新训练的,没上过战场……”
“没关系,”赵范打断他,“战场上练出来的,才是真本事。”
李勇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片刻之后,一千名投掷手从十里堡列队而出。他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排排黑乎乎的手雷和霹雳弹,手里还提着一根点燃的火绳。队伍整齐,步伐矫健,虽然有些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但眼神是坚定的。
赵范看着这支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出发!”
大队人马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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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天色越暗。
不是天黑了,而是烟尘遮住了阳光。
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一片,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火光闪烁,那是村庄在燃烧。
赵范的眉头紧紧皱起。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象——路边有倒毙的马匹,肚子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飞。有被烧毁的房屋,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还有被遗弃的车辆,翻倒在路边的沟里,车上的货物散了一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
没有尸体。
尸体已经被清理了。或者,被野狗拖走了。
赵范收回目光,攥紧了缰绳。
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骤雨,扬起一路尘土。那骑手穿着北唐军的甲胄,满头大汗,脸上满是烟尘。他冲到赵范面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禀报侯爷!”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麒麟城已经被羯军包围!羯军主将是班戈尔!”
赵范的心猛地一沉。
“四个城门的主将是谁?”他问。
探马喘了口气,继续禀报:“东城门是羯将石破壁,南城门是石魔西,西城门是羯族女将谷露丹,北城门是羯族女将百里香!”他的声音发颤,“整个麒麟城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赵范沉默了。
四个城门,四员大将。班戈尔这是要把麒麟城活活困死。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麒麟城就在那个方向,被二十万大军围困,水泄不通。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探马看了看四周,回道:“禀侯爷,这里是七里村。”
“距离麒麟城多远?”
“大约十里。”
赵范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就在这里安营扎寨。”
众人纷纷下马。
这支援军是轻骑兵,没有携带帐篷。赵范在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谷,易守难攻。两千黑甲骑兵和一千投掷手悄悄潜入山坳,隐蔽起来,防止被羯军的探马发现。
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战马偶尔的低鸣。士兵们靠着岩石坐着,抱着刀枪,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压抑的气氛。
赵范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怀里的地图,铺在膝盖上,仔细端详。
方大同、霍刚、张辽、李勇、魏刚、姜玮、陈硕围坐在他身边,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
地图上,麒麟城被标注成一个红色的圆圈。四周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黑色的箭头,那是羯军的进攻路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四个箭头,像四把尖刀,刺向那座孤城。
“侯爷,”方大同压低声音,“羯军二十万,我们只有三千。硬碰硬,打不过。”
赵范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我们可以打游击,”张辽接口道,“偷袭他们的粮道,骚扰他们的营地,让他们不得安宁。”
赵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说。”他说。
张辽来了精神,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路,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说得很细,从粮道的位置到袭击的时机,从撤退的路线到隐蔽的地点,一一分析。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赵范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红色的圆圈上,心里在飞快地转动着。
麒麟城被围得铁桶一般,硬攻肯定不行。但他手里有火器——一千二百颗手雷和霹雳弹,还有两百颗石油弹。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侯爷,”陈硕忽然开口,“麒麟城里有没有密道?”
赵范的眼睛微微一亮。
密道。
他想起在胡国时,胡瑶带他走的那条逃生密道。麒麟城是北境的治所,经营了上百年,不可能没有密道。
“有。”他说,“但只有江梅知道在哪儿。”
众人沉默了片刻。
“那就得想办法进城。”方大同说。
赵范点点头。
进城。这是第一步。只要进了城,见到了江梅,他就能掌握全局。但怎么进城?城外二十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
麒麟城就在那个方向,被围困,在燃烧。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赵范伏在一处低矮的山丘后面,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丛,望向远处的羯军大营。他的身边,元霸、姜玮、张辽一字排开,一百五十名影刃营将士无声地伏在身后的坡地上,像一群蛰伏的猎豹。
羯军大营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营帐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从麒麟城的东门外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灰白色的帐篷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像一片死寂的坟场。
营寨之间用粗大的木栅栏分隔,栅栏外面挖着深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高高的了望塔,塔上站着哨兵,手里握着长矛,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
赵范粗略地数了数,光是东门外这一片,至少就有两万万人。四个城门加起来,十万大军,把麒麟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羯军的其他十万人正在攻打其他的北境城池。
他的目光移向麒麟城。
那座城池在暮色中巍然屹立,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依然不肯倒下的巨兽。城墙上的砖石被鲜血浸成了暗褐色,箭镞密密麻麻地插在墙缝里,像一排排杂乱的牙齿。
城门楼上的飞檐已经被烧毁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地悬在那里,随时可能掉下来。城楼之上,一面残破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上面绣着“北境”二字,字迹已经被烟尘熏得模糊不清,但依然倔强地飘着。
城墙上站着几个哨兵,穿着破旧的甲胄,手里握着长矛,目光警惕地望向城下。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有的脸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拄着长矛才能站稳。
但他们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棵棵被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树。
城下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大半,河**堆满了土袋、碎石和尸体。羯族人的尸体、北唐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些尸体已经腐烂,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引来一群群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靠近城墙的地方,堆积着十几架被烧毁的云梯,歪歪斜斜地倒在尸体堆里,有的还在冒着青烟。
赵范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麒麟城还在。江梅还在。但这座城还能撑多久?那些人还能撑多久?
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向城下的羯军大营。
羯军的营寨里,炊烟袅袅,那是他们在准备晚饭。赵范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羯军士兵的动作——他们走路的姿势,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看见一个羯军士兵从营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朝伙房走去。
他看见几个羯军士兵围坐在一起,低着头,没什么精神,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他看见一个羯军将领从大帐里走出来,皱着眉头,朝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又钻进了大帐。
赵范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些羯军士兵,满脸疲惫,个个无精打采。他们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打了胜仗之后的得意和兴奋,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怠。就像一群跑了太久的狼,虽然还在围着猎物打转,但牙齿已经开始松动,爪子已经开始发钝。
连番攻城,他们也累了。
赵范在心里想。
这就是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众人。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里,“他们累了。”
元霸、姜玮、张辽三人同时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睛都亮着,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破绽时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