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头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和之前那个只会扯皮打嘴炮的他,判若两人。
“力量?”
我没听懂袁大头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小子不会是回光返照了吧?”
“回光返照吗……也好,就让老子带着这群狗畜生,一起去见阎王爷。”
袁大头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
群狗发出阵阵低吼,正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向着我俩收拢过来。
原本刺眼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被阴云盖住,整片松树林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放眼望去,一些不易被察觉的角落里,满是绿油油的凶光。
显然,合围我俩的狗群只是很小一部分,还有更多的狗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难怪我刚才能够轻松的突围。
原来在狗群眼里,我和袁大头两人早已成了瓮中之鳖,就算足下生云,肋生双翅,也逃不出这片天罗地网。
反观袁大头,他也发现了树林中还藏着其他的狗。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反而迎着包围圈直冲了过去。
“你他妈的疯了?”
我想扯住他。
在我看来,袁大头的这一举动无异于送死。
可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
袁大头突然变得身手敏捷,行动灵活,手起拳落,打的群狗哀嚎不断。
一招一式朴实无华,丝毫没有防守的意思,拳拳到肉,就是个砸。
个头不大的狗,被袁大头一拳打在眼眶子上,眼珠子都干爆了。
黄的黑的红的白的,像是踹翻了大染缸,霎时间松林雪地上狼藉一片……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袁大头这小子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
倒不是说他脑子多好使,或者二弟多勇猛。
相反,他在遇到危险时,身子会控制不住的抖动。
这种现象并不是因为失温或是恐惧,而是肾上腺素飙升的信号。
短时间内犹如战神附体,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条大黑狗就算再聪明,也永远不会明白肾上腺素是什么东西。
它指挥着狗群轮番上阵,都被袁大头的拳头砸翻在地。
眼见如此,我知道这把算是稳了。
只要跟在袁大头身后打打掩护,说不定真的能杀出一条血路。
潜藏在周围的狗源源不断的补充过来,在袁大头的威慑之下,狗群渐渐露出胆怯,但是并没有后退的迹象。
大黑狗呲着獠牙,还想继续叫来更多的增援。
袁大头哪里会给它这个机会,硬扛着数只小狗的疯狂撕咬,几个流星大步,快速上前,直接掐住了大黑狗的脖子。
百十来斤的大黑狗扭动挣扎,甩出了千斤的力道。
换做常人早就脱手了,可是袁大头现在可不是一般人。
但见他五指紧扣,像是个铁钳一样,死死抓着狗脖子,就是不松开。
“你奶奶的,让你嚣张,你嚣张个叽霸。”
说着,袁大头对着狗头邦邦就是两拳。
大黑狗被打的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可是那股子凶残劲儿丝毫未减。
“哎呦,还挺抗揍……好,看老子扯了你的铃铛,再踹爆你的狗头。”
袁大头啐了口唾沫,伸手对准了狗蛋就掐了过去。
“呜呜,呜呜……”
大黑狗喉头哽咽,发出阵阵哀鸣,它自知大限将至,哪里还有方才的凌人锐气。
就在鸡飞蛋打的刹那,只听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句沙哑的人声。
“年轻人,且慢。”
声音如钟鸣般浑厚有力,轻易刺破山林,直达耳廓。
袁大头并未理睬,本想继续下手,奈何臂膀肩胛瞬间变得绵软无力。
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疮口也在同一时间爆发出钻心的疼痛。
强烈的疲惫和困意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
很明显,这是肾上腺素消退了的信号。
挣扎中的大黑狗借此机会,迅速摆脱了袁大头,灰溜溜的跑到一边,夹着尾巴,蹲坐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
“谢谢你给我这个面子。”
又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我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发散乱的中年人,披着一身野猪皮,“咯吱咯吱”踩着雪窝子,慢慢朝这边走来。
这个人所到之处,狗群不但纷纷避让,而且还吐着舌头咬着尾巴,全然不见刚才的野性。
我的注意力暂时没放在神秘人身上,而是扶住了袁大头。
他的身子有些虚弱,刚才有多硬,现在就有多软。
我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样,还能挺住吗?”
袁大头看着远处慢慢走来的中年人,强撑着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无力的问道:“陈三条……你之前得罪过狗场的人?”
我摇了摇头。
狗场这个词儿,对我来说非常陌生。
从古至今,哪个平民老百姓玩得起狗场?
2000年左右的沈阳,还流传过这么一句话:
“玩狗场的要么富,要么贵,要么沾点黑社会。”
我还听说,没禁枪那会儿,有一些爱玩狗的人,专门会买下一大片山,然后把狗场开到山根底下。
每每到了大雪封山的时候。
狗场主人就会扛着枪,带着训好的狗进山打猎。
狍子獐子野猪黑熊之类的珍禽猛兽,只不过是狗场主人的消遣娱乐。
我陈川就是一个在太原老街卖黄盘的,怎么可能得罪开狗场的人。
就算我存心想得罪,遇都遇不到人家。
这时,神秘的中年人已经来至近前。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衣,全靠着外面这层野猪皮取暖,怀里抱着一只屎黄色的吉娃娃,正瞪着两个大眼泡,抻长了脖子,冲着我和袁大头汪汪大叫。
中年人溺爱的抚摸着吉娃娃,轻声说了一句:“别叫了,我要谈正事。”
吉娃娃白眼一翻,这才缩回了脑袋。
咱中国有句古话,叫:“狗仗人势狗胜人,人无权势不如狗。”
这句话用在这个场合,再适合不过了。
“谈你妈的正事,赶紧给老子赔医药费,傻逼玩意养的这些畜生,也不好好管管……还有你怀里那只狗,再叽霸叫唤一声,你爷爷我直接一拳送它上西天。”
袁大头一点不惯毛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指着中年人一顿臭骂。
中年人笑了笑,“年轻人,火气不小啊。不过……”
话到一半,中年人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蹲着的大黑狗,继续说道:“傻黑是场子里的种狗,废了的话,我这一趟的损失可就大了……”
大黑狗在一旁呜咽几声,显得十分委屈。
“既然你刚才没有废它,按照江湖规矩,我自然得还你一个人情。这样吧……留你俩一个全尸,如何?”
“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还留全尸,你也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真是老奶奶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火气还是这么大……好吧,我先给你降降温。”
中年人说完,不紧不慢的从腰间掏出一把黝黑锃亮的手枪,直接用枪口抵住了袁大头的脑袋。
我认得这枪,在抗战纪念馆里见过。
学名叫毛瑟手枪,民间则是喜欢叫它镜面匣子。
袁大头身上没劲,只能动嘴。
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拨开脑门上枪口,讥讽道:“96年就叽霸禁枪了,你01年还用这玩意唬我?再说了这枪的岁数都快赶上我爷爷了,能射出来算你能耐。”
中年人哈哈大笑,对着天上开了一枪,然后一吹枪管,说:“怎么样,照射不误吧?也不知道你的头盖骨,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这一枪开的很突然。
我都没反应过来,就见袁大头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中年人的大腿。
“大哥,刚才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医药费也不用您赔了,您就当放屁一样,放了我俩,行吗?”
大丈夫能伸能屈,袁大头这么做没毛病。
中年人笑容一收,冷冰冰的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和狗不会说话,放了你俩,我可睡不踏实……趁我还有耐心,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保证留你俩全尸,说到做到。”
“东西?什么东西?哦……您说潮汐墓里的宝贝啊?这个墓早就被人盗过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不信的话,您自己进去看看。”
中年人一言不发,只是单手拨动了一下扳机。
袁大头有些慌了,他从我俩的包里掏出对讲机,快速递了过去,“这玩意市场价3000多,拿去吧。”
“3000?老子这一趟出来的狗粮钱,都不止3000!”
中年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一脚把袁大头踹翻,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
这人每一次开枪,都没有丝毫犹豫。
在他看来,杀个人就和杀个小鸡仔一样,没区别。
我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中年人的一言一行,就在他踹倒袁大头的同时,我就已经提前起身,扑了过去。
这个局面在我看来非常危险,正如中年人所说,给我俩留个全尸,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就算中年人没带狗没带枪,单论战斗力的话,我和袁大头两个人绑在一起,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
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见识了袁大头的身手之后,还敢大摇大摆站在我俩面前,而且怀里还抱了只吉娃娃。
这就说明在他看来,只需要一只手,就足以把我俩摆平。
出于这层考虑,如果我莽莽撞撞抢枪的话,一定不是明智的选择。
可是袁大头又不能不救。
如此两难境地,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生死。
不但力道要用得恰到好处,而且姿态还要放的越低越好。
既不能让他感觉到威胁,又得防止袁大头的脑瓜子开瓢。
只有这个度拿捏好了,接下来才有继续谈判的可能……
以上想法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双膝跪地在雪地上一滑,单手护住袁大头,另一只手轻轻拖住中年人的腕子。
电光火石之间,枪口向上偏移了一寸。
于此同时,就听“嘭”的一声枪响,震得我耳朵里一阵爆鸣。
陈年积累的耳屎估计都被震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