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成斌简直是坐立不安。

黄有全见他这副样子,吼道,“你晃来晃去地干啥?晃得我头晕!

要不坐下来要不你就去店里守着!”

黄成斌想张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但是最后,他还是没忍住说道,“妈........妈那边........

这四姨妈都来了,要是过几天舅舅们也都要过来咋办?”

这要是舅舅们都来,还要去看坟地,那他们现在上哪儿去弄一个坟去?

黄成斌心虚愧疚到简直手都在抖。

“几天什么几天,你妈她还撑不撑得上几天都难说!

明天你们哥几个就提前回村给你们妈堆个坟包,也算是提前尽孝了!”

沈红梅死那是早晚的事儿。

先弄个坟包,到时候就是小舅子他们来了也有了交代,谁又还能起啥疑心?

黄成斌真是受不了了。

“爸,那可是我妈,我亲妈!

她跟你过了那么多年........你咋就能说出这种话!”

黄成斌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真是愧疚到了极点。

黄有全听到他这话就是重重一拍桌子。

“你还好意思说!

要不是因为你急着要结婚,要房子,我能丧着良心把你妈往乡下送?

你现在是媳妇儿也娶上了,房也住上了,就反过来怪我是吧?

那你出钱,拿出钱来给你妈治病!

少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子看着你真是晦气!”

柳燕听着他们父子俩的话,气得是胸膛起伏。

“好啊你们........之前求我的时候一口一个妈,一个一个媳妇儿。

现在把我的东西都骗到了,就开始说这种话是吧?我.......”

“媳妇儿媳妇儿,”黄有全见自己媳妇儿生气了,立马给了自己嘴巴一下,“刚才那都是话赶话的!

咱家要不是有你,拖也要被沈红梅那娘们给拖死了!

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晓得么?

我咋可能是骗你的嘛!”

黄成军听着这些话实在很不是滋味儿,一想到他妈现在躺在乡下等死,他就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他站起身,“我社里还有活儿要干,就先走了。”

“哎,大哥,你先别走啊........”

黄成军刚往外走了没几步,黄成武突然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老四.......”

几人见他这么慌赶紧问,“啥老四?老四咋啦,你快说啊!”

黄成武终于是把那口气喘匀了。

“老四,老四她带着四姨妈回咱乡下去了!”

“啥!!”

满堂屋的人都站了起来,震惊得目眦欲裂。

黄有全最先反应过来,“那还等啥?赶紧把他们拦住啊!”

他快步就往前走,柳燕也是赶紧跟上。

黄成斌跟着往前走,然后他就发现他大哥站着没动,喊了声,“大哥?”

黄成军好像这时才回过神来,“走吧!”

几人快速朝着外头走去。

.......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黄土路上颠簸晃得厉害。

沈兰手紧紧扒在车斗铁栏杆上,久久无神。

她实在是无法理解刚才她外甥女说的话。

啥叫做她二姐压根没死,只不过是被送回了乡下等死?

她二姐要是没死,那黄有全咋娶的媳妇儿?

她二姐要是没死,那她辛苦为这个家操持了大半辈子,辛苦生养大那么三个儿子,他们刚才还装作她二姐死了的样子,那又算什么?

还能算得上人么?!

车斗里一共坐着四个人。

黄成美抱着闺女军燕坐在车斗靠里边,张海柱就在他媳妇儿对面坐着。

看着他媳妇儿现在这样,张海柱也是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赶紧去看看二姐,他现在真是恨不得就冲回黄家,狠狠把那一家子给打个半死!

“媳妇儿,去黄土坡村还得一个多钟呢,你要不闭眼歇会儿吧?”

看他媳妇儿眼眶都红成那样儿了,他是真担心等一到地儿他媳妇儿就撑不住了。

沈兰听了他这话不仅没睡,反而大声朝前头的师傅大声喊道,“师傅,你再加快点速度,我再给你加5块钱!”

前头师傅有点子耳背,但沈兰的话他听清了。

“大妹子啊,我现在油门都快拧到头了。

这路那么陡,再快车都要翻了!”

多5块钱谁不想挣,可那也得是良心钱不是?

沈兰听到他这么说,恨不得现在啥也不管直接就掏出一辆车来!

可就算她把车掏出来了,这里也没人会开。

更别说车弄出来后该怎么跟人交代了。

师傅还在前头安抚沈兰,“你莫急,等前头路好走点了,我再快点!”

黄成美也安慰沈兰,“姨妈,也急不了这一时半刻的,您先歇会儿吧。”

沈兰看着黄成美母女,瞧她们那面貌穿着,就晓得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

她红着眼从布袋里掏出一大抓颗大白兔奶糖还有面包。

“好孩子,你妈幸亏还有你这么个闺女在!

你和军燕都是好样儿的!

来,路上先吃点东西。

等咱把你妈送医院了,姨妈再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黄成美一见姑妈掏出来的都是供销社里卖得很贵的东西,赶忙往回推。

“姨妈,我们不饿,您留着自个儿吃吧。

我才是要谢您呢,要不是您........我,我妈........我想我妈还是想在最后瞧一眼自己娘家人的。”

她是半点也不敢奢想姨妈会出钱给她妈看病。

毕竟她妈那病,一治下去那说不定就要好几百块钱!

好几百啊,这么大的一笔钱谁家能拿得出来?

就是她爸和她哥,不也是舍不得花钱,直接把妈往乡下送么?

一想到她爸和她哥为了他们自己连她妈的命都不顾,她就恨死他们了!

她知道她今天这么做,不管是在婆家还是娘家她都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但她不在乎了。

与其一天天当做不知道,丧着良心地过,她不如搏一把,也为她妈讨个公道!

她就是要外婆家的人都看看,他们黄家是怎么亏待她妈的!

就是要外婆家的人为她妈撑腰!

沈兰直接把东西塞她们手里。

“吃,都给我吃,吃完了姨妈这里还有!

那种什么见娘家人最后一眼的话以后都不许再说!

只要你妈还有得救,你姨妈我指定把你妈给救回来!

就是送到京市去治,你姨妈也出钱!”

“可是.........”

黄成美想说那真的不是一笔小数。

可看姨妈现在这样,她知道自己说啥都是没用的。

等那她妈送到医院,姨妈就晓得有多贵了。

但是不管再怎么贵,她也要让她爸和她哥把钱给掏出来!

哪怕是死,她也要她妈死在医院里,死在不能治的最后一刻!

凭什么他们守着那啥柳燕的一家人幸福和乐,就她妈受苦?!

还叫那贱女人‘妈’呢,她呸!

丧良心的糟烂贱货都扎成一堆了!

既然他们丧良心,那她就要所有人都不好过!

“吃吧,你们可能不晓得,你姨妈现在在咱们县里,那可都是上报纸的有钱人!

这点玩意儿算得了啥?”

张海柱这么一说,车斗里沉闷的气氛总算是好了点。

黄成美蜡黄的脸上也难得挤出了点笑容。

虽然她知道姨夫这话是宽慰她们的,但要是再忸怩就矫情了。

“燕儿啊,谢谢姨婆!”

她帮闺女把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扭开,然后将包着糯米纸的奶糖塞进闺女嘴里。

“谢谢姨婆!”

丁军燕从来都没有吃过大白兔奶糖,不过她听说过。

之前班上就有男生说他妈给他买了大白兔奶糖,还说啥好甜好香,他们绝对没吃过。

那时候她嗤之以鼻,觉得那人真是爱炫耀。

现在这么一吃,她眼睛直接都亮了。

是真的又香又甜!

这世上咋会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沈兰又往她们母女手里塞了两盒牛奶,给张海柱也递了一盒。

她看向黄成美,“你也吃,再跟姨妈客气,姨妈可就恼了。”

这回黄成美接过了,“哎,谢谢姨妈,我是真是饿了。”

看着姨妈不断掏出好东西,黄成美猜想她姨妈家里虽然不至于能轻易拿得出几百块钱。

但家里应该是要比她们好过很多的,所以也就不再推辞了。

土路的路面坑坑洼洼,车一压过去就扬起漫天黄尘,有时候风乱刮的时候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

路两旁是长得正好的农田,这个点村里人都在田里忙活儿。

乡下可不常见三轮车,听到马达的声响,不少人都从田里抬头往这边张望。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速度终于是快起来了,因为是下坡路。

下坡之后路渐渐平缓些,却更窄了,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偶尔遇见对面来的驴车,还得找宽点的地方停下让行。

但过了窄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散落的土坯房,终于是看到黄土坡村的影子了。

“姨妈,就是那儿,那就是咱老家,黄土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