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

一面立的挂架上,摆放着辽东和关山县的大幅地图。

张辽举起酒碗,仰头将酒液全部喝光。

此战,无论是对领兵作战的将领。

还是对运筹帷幄统筹指令的文士而言,都无疑是件压力巨大的挑战。

仲伯则看着地图,轻声道:

“先前周环递来的那颗脑袋,经过俘虏的陈述,居然是女真的牛录头领,名叫哈思尽。”

想到这,仲伯微皱眉头,心生担忧。

张辽接了话柄。

“若是女真人知道此事,也许会将此事认定为是个严重的挑衅。”

“也许他们下次的目标,便会直指我们了。”

仲伯的想法有些略微不同。

“文远将军说的也是,不过我认为,敌人也许不只是女真,还有朝廷,以及那些官员。”

此战他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还将女真牛录长的头颅,抓在了手中。

但关山县的胜利,在一连串的失败中,却显得极为亮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立功的是寻常的将领或文官,或许可以安稳地领取朝廷的嘉奖和鼓励。

但秦峥的身份,是尤为特殊的。

朝廷不仅不会对秦峥有所奖励,更会对秦峥提防几分,反而加大了可能存在的威胁。

“我们打女真蛮子赢了,却要担心同僚会不会对我们伸出利刃,让我们的同僚反而警惕起我们了。”

秦峥冷笑不已。

“真是讽刺,十足的讽刺啊。”

坐在桌边的周环猛地一磕酒杯,冷声道:

“侯爷,既然担心这点,那我们就必须做好十足的准备!”

“毕竟我们已走到这一步,是绝对无法回头了。”

秦峥了然。

杀掉朝廷派来的钦差,便代表所有人的人生,都隔上了一层厚重的分水岭。

这条路也许会失败,也许会丧失一切。

但秦峥,没有一点放弃的想法。

“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

秦峥放下酒杯,扬声道:

“来人!准备一场酒席,邀何乾来见。”

仲伯眼神一清。

现在,便是喜闻乐见的秋后算账了。

何家敢于跟着蠢笨如猪的县令王尊通敌搞事情,那处理掉他们,实在太合适不过了。

于情于理,何乾已成奸贼,怎样处理,都不会引起其余势力的反感。

这便是一步错,步步错,终而走向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传信的使者,疾驰赶往被重重围堵的何家府邸。

此地,已被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府邸内就算是只老鼠,也插翅难逃。

会客厅。

老地方,老陈设。

但在场人们的情绪,早不似从前。

何乾依旧拄着木杖,却不像从前那样只是做个装饰。

而是不撑着木杖,他连坐都做不下去,便会从椅子上直接倒栽葱倒地不起。

会客厅内一同坐着的,都是何氏商会的高层人物。

“朱成呢?怎么没有看见他?他去哪了!”

空地上,何显来回踱步,面色惨白无色。

“不知道,昨天就没有看见他人影了,不知道去哪了……”

回答是否定的。

何显扑通一声,直接靠着墙壁,缓缓跌坐在地。

树倒猕猴散。

何氏要完蛋,能看明白事情的,无不拼命钻牛角尖,也要想方设法让自己逃过一劫。

不光是副会长朱成。

许多人也不想待在何家这艘行将就木,即将沉没于滔滔海浪的破船之上。

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一股脑地交给了侯府的人。

从而获得一息安然生存的机会。

“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谁知道,现在这情况,我们连跑都跑不掉了……”

剩下来的高层们,无不垂头丧气,唉声叹气。

民,是真不能与官斗的。

“老爷,府外有人报信,希望您能去侯府,县侯设了宴,盛情相邀…”

一名满面惶恐的差役小跑着进入会客厅,将邀请的事情,报告了何乾。

听闻此事,何乾猛然握紧了木杖。

一切都完了。

何显听罢,更是哀默地捂住了自己的面庞。

侯爷发怒了,后果很严重。

这场宴席所蕴藏的刀兵,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何乾阖上眼帘,气若游丝。

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得到县侯秦峥的宽恕。

朝廷钦差上门抓人,被他当场斩杀。

关山县令王尊阴谋勾结女真蛮子,里应外合,也被一刀枭首,连头颅都不知所踪。

县侯连女真人都不怕。

而他们,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走。”

良久,何乾只吐了一个字。

如果不去面对,何家只会完全覆灭。

等在府外的士兵们,可都对何家众人望眼欲穿得紧。

略微整顿了一番,何乾再度踏上了前往关山侯府的路上。

一出府门,便有士兵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何乾一行人,直接送去了侯府。

上一次来侯府,何乾对秦峥是完全不在意的。

上有朝廷通缉,下有民间的不合。

秦峥这个反贼,迟早会束手就擒,最后拉去京城。

可现在,似乎任何手段都无法再动得了这位货真价实的侯爷了。

而何乾,则只能吞下自己所创造的苦果,为先前轻慢秦峥而付出应得的代价。

宴席仍然选在上次的地方。

桌上摆满了精美菜肴,何乾却无半分下筷的胆量。

因为秦峥正坐在他的对面,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杯中的酒浆。

“何会长今天来,有没有想过上次在这里赴宴的感受?”

“想必上次的你,一定是很意气风发吧。”

秦峥放下酒杯,看着何乾。

“侯爷,求求您。”

何乾没有回答秦峥的话,而是跪倒在地,直截了当地求了饶。

“大周的律法,你也不是不知道。谋反,叛国,通敌,献城。”

秦峥轻点着桌面,像是在和何乾讲数学题一样,详细地说明着一切的事实。

“不光是你,你的九族也是保不住的。”

“所以,其实也没必要求饶,毕竟你们的结局都一样嘛。”

何乾顿时红了眼睛,却仍哀声道:

“侯爷,卑人经营十余年,有家产宝库数处,只求侯爷,能饶了家族里的一些人。”

“我这一系,侯爷可以尽皆诛杀,绝无怨言。”

何乾豁出命来,连自己和自己儿子的命都不要,甚至要将自己所积攒的全部财富,拱手让人。

只为求秦峥,开一条生路。

何乾也明白。

无论如何,何家的灭亡,近在咫尺。

若是能用钱来换命,就算只有几条命,那也是值得的。

而现在。

何乾要等待着秦峥的判决。

等待着他,将如何给出对何氏的处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