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砚辞和沈老头从官府户房带着新红契回来。

老沈家村东头那三亩良田,从今往后就改姓,是沈砚辞名下的田了。

田里,夏青梨和沈砚辞来接收田,后面还跟着王老六张婆子等人。

老沈家赔地给砚辞夫妻,这在村里可是大新闻。

如今,沈守业被赶出村,沈老太瘫了,李氏哑了。

全乎的人就剩三个了:沈老头、沈金贵、沈金花。

还有二十多天就院试,老沈家为了不让沈金贵每天来回折腾,在一个月前,就在镇上给他租了房子。

所以,这会儿,就沈老头、沈金花和李氏三人一起来和砚辞夫妻交接田。

田埂上,两拨人一碰面,那气氛就跟结了冰似的。

沈老头打头,一张老脸黑得像刚掏过灶膛。

他想挺直腰板,拿出点从前当家的派头,可那脊梁骨就跟断了似的,怎么也直不起来。

李氏跟在他屁股后头,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显然是背地里没少哭。

她那张嘴现在只能发出“啊啊”的破气声,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夏青梨身上。

要是眼神能杀人,夏青梨身上怕是早被戳出几百个窟窿了。

沈金花缩在李氏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脸上早就没了以前的跋扈,只剩惶恐。

这爷仨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写着“丧气”俩字。

夏青梨随手折下一根稻穗,还有十三天就到收割的时候。

“这田底子还行,回头我把田改良一下,能亩八石。”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即在村民中引起巨大轰动。

沈金花悄悄抬眼朝夏青梨看去:真敢吹,也不怕闪了舌头!

忽然,她想起先前爹和夏青梨的赌约,连忙附到沈老头耳边嘀咕。

沈老头听完她的话之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正愁没招治夏青梨呢,既然她往枪口上撞,就不要怪他了!

刚才那副丧家之犬的蔫吧样瞬间一扫而空,他像是被打了一管子鸡血,连那佝偻了半天的背脊,都“嘎巴”一下挺得梆硬!

他清了清嗓子,连嗓门都比刚才洪亮了好几分,带着一股子捡到宝的得意和迫不及待,扬声道:

“砚辞媳妇,这话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大伙儿都听见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点了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既然你今天又提了这亩产八石,那正好!

咱们就把先前你跟守业没打完的赌,接着打完!”

“守业虽然人不在村里了,但他是我儿子!

老子替儿子接着这个赌约,天经地义!”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那腰杆挺得越发直溜,下巴都微微抬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夏青梨输掉田地、跪地求饶的场面。

赌约?

夏青梨挑了挑眉。

沈砚辞想起两天前的事,当时,夏青梨说,若她能种出亩产八石,沈守业就把他家那只新母鸡给她!

并从此以后,见到夏青梨就叫梨师傅。

要是夏青梨做不到亩产八石,那就把五亩良田给老沈家代种,还跟以前一样,老沈家给三成收成沈砚辞,剩下的都归老沈家。

这五亩地的田赋还是由沈砚辞来交,老沈家既不用交租金,又不用交田赋,等于白种那五亩良田。

那时,沈砚辞听了夏青梨和沈守业的赌约,觉得夏青梨绝对不可能种出来八石。

但是,现在,他明白了,夏青梨绝不会说出没把握的事。

他信她!

夏青梨问道:“爷爷,您确定要代大伯继续那个赌约?”

她差点控制不住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笑。

沈守业被赶出村,没想到,还有人上赶着要给她送只新母鸡。

怕沈老头回头抵赖,夏青梨当着众人的面,又把当初的赌约重复了一遍。

沈老头拍着胸脯道:“我沈老头一口吐沫一个钉,说出的话绝对算数。”

沈金花和李氏心中暗喜,就等着十三天后收稻,看夏青梨到时候怎么被打脸?

老沈家伺候的稻子,他们能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

夏青梨想在十几天的时间里,就从两三石变成八石?

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沈金花和李氏那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可她们这边刚偷着乐,旁边就炸响了两道大嗓门。

王老六第一个蹦出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嗓门大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沈老头!你得意个啥?!

夏神仙说能亩产八石,那就一定能!

你当夏神仙跟你似的,满嘴跑牛车呐?”

他指着沈老头,一脸的鄙夷:“要我说,你趁早回家把你家那只下蛋新母鸡喂肥点,再好好练练怎么喊梨师傅!

别到时候输了赌约,连只鸡都舍不得,那才真是把老沈家的脸丢到粪坑里去了!”

张婆子也赶紧挤上前,扯着嗓子帮腔:“就是!老沈头,你还不信夏神仙的本事?

昨天求雨治鸡瘟,咱们可都是亲眼瞧见的,那是真神仙下凡!”

她说着,还得意地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李氏和沈金花,故意拔高音量: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非得等夏神仙把金灿灿的八石谷子堆到他眼前,他才肯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

我们可就等着看某些人赔了母鸡又折兵,还得乖乖喊师傅的好戏喽!”

他俩这一唱一和,把沈老头刚才挺直的腰杆又气得哆嗦了起来。

周围不少村民也跟着点头。

万一她真能做到呢?

就在王老六和张婆子扯着嗓子较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空档。

夏青梨随意地往前踱了两步,恰好背对着老沈家那几人。

她目光落在自家这三亩黄绿的稻子上,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

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为自然地并拢,如同拂去袖子上看不见的微尘一般,对着那三亩田的方向,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拂。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道常人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龙,自她指尖悄然窜出,瞬间没入三亩稻田的泥土深处,消失不见。

田里的稻株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源泉,根须更加有力地扎向深处,贪婪地汲取着养分。

稻秆内部的脉络在悄然拓宽、强化。

每一粒灌浆中的谷粒,都像是被吹入了仙气,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饱满、沉实。

而她,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各位叔伯婶婶们,收稻后,请大家一块儿来做个见证!”

“好,夏神仙,我们一定到!”

王老六立即附和。

五浊观内。

沈守业连滚带爬地撞开破观的门。

这次他比上回更狼狈,衣服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又是泥又是泪,一进门就瘫倒在五浊道人脚边,抱着五浊道人的腿嚎啕大哭:

“道长!道长您要给我报仇啊!

那贱人……那贱人她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夏青梨如何求雨翻身、他被驱逐、老宅赔了田产的事嘶喊出来。

五浊道人原本半阖的眼皮猛地掀起,枯瘦的身躯竟微微一震!

“你说什么?她当真……当真举手间便招来大雨,言出法随?!”

他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凝重。

他一把揪住沈守业的衣领,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如此神通……此女身上必有惊天秘宝,或是得了上古传承!

老夫苦寻一世,机缘竟在此处!

此乃天赐于我,突破桎梏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