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沈金贵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他踉跄一步,差点被门内的昏暗和扑面而来的怪味呛个跟头。

这味道太邪门了!

像是陈年的腐木混着劣质线香,底下还隐隐透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腥气,闻得人脑仁发紧,胃里直翻腾。

借着那点子微弱的光,他勉强看清了里头。

哪里是什么清修之地,分明是个鬼窟!

几盏油灯摆在角落,火苗子不是正常的暖黄,而是幽幽的惨绿色,跳一下,墙上的影子就张牙舞爪地扭一下。

墙上糊满了黄纸符咒,那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不像字也不像画,倒像是无数条细长的蜈蚣在爬。

最吓人的是正对着门的供台。

上面供着的,根本不是三清祖师或是什么神像,而是一尊通体漆黑、形态扭曲诡异的东西,瞧着像个人形,又好像蜷缩的野兽。

在绿惨惨的火光下,泛着油腻腻的暗光。

沈金贵腿肚子直转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过来……”

一个嘶哑干瘪的声音,从供台旁的阴影里传来。

沈金贵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挪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来,更是第一次单独来找五浊道人。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里盘坐着一个老道。

这一看,更是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老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裹在宽大的脏污道袍里,露出来的手和脸,皮肤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布满了深壑的皱纹。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半睁着。

他浑浊的眼珠子泛着不正常的黄光,像夜间坟地里飘**的鬼火,冷冰冰地钉在他身上。

这……这就是五浊道长?!

“道、道长……”

沈金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满腹的委屈和愤怒涌上来,立即朝五浊道长哭诉自己被沈砚辞和夏青梨当众羞辱。

“闭嘴。”

五浊道人眼皮都懒得抬,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地面,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

“野菜,五十文一斤?

细细说来,叶子何样?茎秆多粗?气味如何?

夏青梨他当时是何神态?”

沈金贵一愣,满肚子诉苦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不敢违逆,只得哆嗦着,把自己看到的野菜样子,还有夏青梨当时自信从容甚至带着点笑的模样描述了一遍。

“嗯……”五浊道人听完,不置可否,伸出了鸡爪般的手,“你那穗子,拿来。”

沈金贵慌忙从怀里掏出那枚暗红色的穗子,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小心递上。

五浊道人接过穗子,两根枯指轻轻一捻。

只见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纯净气息,却从中飘了出来。

这气息极淡,却与道观内腐朽腥臭的味道截然不同,清新、温润,仿佛雨后山林最洁净的一缕风。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五浊道人,浑浊的黄眼珠猛地一缩,脸上那青灰色的皮肤似乎都抽.动了一下。

“灵韵,竟是如此精纯的灵韵?!”

他声音里的嘶哑被一种难以抑制的惊疑和贪婪取代。

“绝非寻常草木!她身上的惊天秘宝或者上古传承,很了不得!”

他猛地抬头,黄眼珠死死盯住沈金贵:“此事耽搁不得!必须尽快弄清底细,将那机缘夺来!”

虽然沈守业那颗棋子废了,但是,沈金贵这颗棋子暂时还能用!

沈金贵被他眼中的凶光吓得连连点头。

五浊道人喘息了几下,压下激动,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并一一交代。

一张画满诡异符文的窥阴符、一只巴掌大装着引秽散的黑陶小瓶……

“你将此符贴在夏青梨住处附近隐蔽处。

如果有异常气息流动,符自会感应。”

“另外再找机会,把瓶子里的东西撒在她明日要卖的野菜上。

要是野菜真有蹊跷,会立即现原形。

要是普通野菜,也能叫她身败名裂,再也卖不出高价!”

最后,他盯着沈金贵,黄眼珠里满是警告:“要是这事办砸……”

他的目光落在沈金贵腰间那枚暗红穗子上,阴冷一笑:

“你这些靠着旁门左道聚来的灵慧,连同你这身还算康健的皮囊,老夫……自有他用。”

沈金贵听得浑身发冷,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皮囊的话,让他如坠冰窟,像有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也顾不上了。

“道、道长放心,金贵一定把事办成,绝不出岔子!”

说完,他砰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镇上。

当沈金贵挤出人群中的时候,沈砚辞没有忽略他脸上的表情。

看来,今天在学馆的事得抓紧了。

夏青梨把玩着那一两银子,开心地盘算,再卖几天就能凑够牛钱了。

况且,明天的顾客已经预定上了。

沈砚辞帮夏青梨把竹筐收好:“我该去学馆上学了,你跟我去我们学馆对面的面馆,等我中午下学,我再背你回家。”

夏青梨听了他这话,心里头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暖洋洋软乎乎的。

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不了,相公。”

她声音轻轻的,却挺坚决。

“你晌午统共就歇那一个时辰,从学馆背我回家,再赶回去。

九里路呢,一来一回,你哪还有工夫吃饭歇息?

怕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行,早点到家,我才能腾出工夫去多挖些野菜呀,你同窗周公子不是还订了二十斤么?

还得去看看咱田里的菜和稻子,心里才踏实。”

她虽然嫌那九里路走起来费劲,但比起让他中午饿着肚子、匆匆忙忙赶路,她宁愿自己累点。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心疼也得是相互的。

沈砚辞看着她为自己打算的模样,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路上当心。”

他最后只叮嘱了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学馆方向去了,只是步子迈得比平时慢些,像是等着什么……

课间。

学馆里跟往常一样闹哄哄的,撒尿的,打水喝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挤挤挨挨。

沈砚辞瞅准了沈金贵的位置,那枚暗红色的穗子,在他腰间那么显眼地晃**着。

沈砚辞手里稳稳端着那方特意研得极浓几乎像漆一样的墨砚,心里头计算着步子。

就在经过沈金贵身边,两人衣角几乎要擦着的时候,他脚下突然一个不稳,像是被谁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微微一倾。

“哎呀!”

只听他低呼一声,手里那方沉甸甸的砚台,就这么脱手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满满一砚台乌黑浓稠的墨汁,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沈金贵腰间那枚穗子上!

瞬间,那暗红色就被污黑吞了一大半。

“我的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