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砚辞背着书箱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一直思索着白天的事。

他的死和邪术有关的话,回家问问夏青梨,或许她能帮他。

能请雨除鸡瘟的神婆,她对邪术的了解一定高于他!

柳秀娥特意给三岁的女儿妞妞换上了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褂子,连头发都用沾水的木梳抿得整整齐齐。

她牵着那怯生生的小人儿,早早等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远远瞧见沈砚辞背着书箱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她便微微弯下腰,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对女儿说:

“妞妞乖,看,是砚辞叔叔下学回来了。”

妞妞仰着小脸,眼里有些懵懂。

柳秀娥从怀里摸出用手帕包着的一文钱,轻轻塞进女儿手里,声音又柔了几分:

“妞妞是不是想吃糖葫芦了?

娘这里有钱,你去求求砚辞叔叔,让他明日下学时,从镇上帮你捎一根回来,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爱怜地拂过女儿细软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和鼓励。

妞妞攥着那一文钱,被娘亲轻轻往前推了推,正好迎上走近的沈砚辞。

柳秀娥这才像是刚看到他一般,脸颊适时地飞起一抹赧然的红晕。

她微微垂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难为情:

“沈哥哥下学了?真是、真是不好意思。”

她抬眼,目光快速扫过沈砚辞,又爱怜地落在女儿身上,解释道:

“这孩子,不知怎的,今日馋镇上李记的糖葫芦了,吵着想要。

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既要看孩子,又要我哥嫂做事,不好去镇上。

方才瞧见你,便想着能不能劳烦沈哥哥你,明日若是方便,帮妞妞捎带一根回来?”

说着,她轻轻推了推妞妞:“妞妞,快,把你那文钱给沈伯伯,再谢谢沈伯伯。”

妞妞听话地举起小手,把那枚攥得温热的铜钱递向沈砚辞,细声细气地跟着说:“谢、谢谢沈伯伯……”

沈砚辞知道柳秀娥被婆家继子赶出门,现在在娘家看哥嫂脸色,日子不太好过,不方便去镇上。

“好。”

沈砚辞一口答应,不过是给妞妞顺带一根糖葫芦,不是什么大事。

柳秀娥望着沈砚辞离开的背影,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晚风拂过她额角的碎发,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婉约。

她知道比起送东西,这样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恳求,更容易让人难以拒绝。

一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和一位低声下气请求的可怜母亲,任谁多半都是硬不起心肠拒绝的。

一文钱的糖葫芦,是她精心挑选的话头。

既有了今天的接触,又留下了明日的后续!

沈砚辞到家后,脸色瞧着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冷冷清清的。

可夏青梨一眼瞧出他眼底有一缕说不清的烦闷,绕在那儿。

她什么也没问,转身从灶上端出一直温着的饭菜,摆上桌:“相公,回来得正好,吃饭。”

两人对坐着吃饭,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轻的磕碰声。

沈砚辞夹了一筷子菜,咽下去,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声音平平的。

“今天在学馆,沈金贵腰间挂的那枚穗子,被我泼墨了,他的反应不大对劲,那穗子也邪性。

我断定沈金贵是通过那穗子,学问变得突飞猛进。”

夏青梨正给他盛汤,闻言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把汤碗轻轻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巧了,咱们家附近,今天也多了样不大对劲的东西。”

沈砚辞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倏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锐利起来:“什么东西?”

夏青梨把老槐树背后那张窥阴符,还有自己怎么将计就计、反向标记的事儿说了。

她说得简洁,可其中的关窍和凶险,沈砚辞一听就明白了。

窥探和收集特定区域气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碗里的饭都没再动一口。

烛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窥探和收集特定区域气息的阴损玩意儿,通常没什么好事!

“是谁干的?沈金贵背后的人?”他声音有些沉。

夏青梨拿起自己的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清亮的汤,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符纸是死的,可把它贴在那儿的人,是活的。

既然出了这招,后头肯定还憋着别的。

等着看吧,那个人我一定会让他现身的!”

她说完,低下头,安静地开始喝汤。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侧脸恬静,眸光清明笃定。

沈砚辞说出他心中的猜测:“青梨,之前,我的死是不是也不对劲?有些邪性?”

夏青梨回想起那天她一把推开棺材板盖,一股煞气扑面而来,叫人呼吸都难。

就是那股煞气让沈砚辞状似已死,但实则身上一点阴气也没有。

那浓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疯狂地在他体内涌动,想要他的命!

是她,把无尽怨毒的磅礴黑气驱除,他才醒过来。

夏青梨嗯了一声,点头。

沈砚辞断定道:“青梨,我的死和沈金贵的突飞猛进,是不是有关系?

是不是和老沈家有关系?”

当初奶奶没等他出头七,就要把他下葬。

甚至,因为他的棺材盖盖不上,从而去找了青梨来给他配冥婚,就为了让他的棺材盖能盖上。

种种都让沈砚辞觉得,他的死和沈金贵的突飞猛进、老沈家有关联。

沈砚辞这种推测不无道理,沈老太、沈老头一看就是偏心大房,对二房这个孙子也不咸不淡。

偏偏沈金贵那个大孙子没有沈砚辞聪明。

夏青梨的视线落在沈砚辞身上萦绕的一层若有似无的鸿蒙紫气!

传说中身负大气运的人,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

陡然,夏青梨想到了什么,她瞳孔一缩。

“他学业突飞猛进,你却死了……

你在死之前,有没有感觉身体和以前不大一样?

感觉自己很容易疲惫?”

在沈砚辞点头的瞬间,夏青梨立即有了判断:“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种了养窍傀儡术。

这是一种长期窃取一人气运与滋养另一人的邪术。

这个邪术的最大特点就是窃取一脉相承之人的气运。

怪不得那会儿我打开你的棺盖,看到那么重的煞气,合着是有人拿你的气运去滋养沈金贵那朽木!”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砚辞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布满彻骨的冰冷。

他缓缓放下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抬起眼,眸子里像是凝了一层寒霜,声音平静得吓人:

“所以,他们不仅要我的田,我的家产,还要我的命,我的运!”

他转向夏青梨,一字一句问道:“青梨,此术可能破?可能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