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梨一抬眼,这才注意到沈砚辞还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箱,箱带把他肩头的衣裳都压出了褶子。

她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说了这半天,你怎么还背着它?

快放下,不嫌沉呀?

天色不早了,咱们先吃饭,等天彻底黑透,咱们再悄悄出门。”

沈砚辞嗯了一声,放下书箱去厨房帮忙。

沈砚辞心里的弦绷得正紧,目光扫过灶台,忽然被碗里那堆微蜷的青白相间的小肉块吸引了。

“这是……?”

他凑近,眉头微皱,这东西看着有点陌生。

夏青梨顺着他目光看去,随口道:“哦,田螺肉,下午从沟里摸的,我把肉挑了出来,一会儿炒野菜。”

“田螺肉?!”

沈砚辞脑海里立即想到什么。

他脸上写满不可置信:“淤泥钻子?这东西怎么能吃?!”

淤泥钻子常年泡在浑水泥洼里,专钻腐泥,大家都拿来喂鸭喂鹅,从来没人把它端上桌。

夏青梨看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有点想笑:“怎么不能吃?处理干净了,鲜着呢,我中午才吃过。”

沈砚辞将信将疑,见她坚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灶台后头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亮了他半边沉静的脸,他专注地添着柴,控制着火势,耳边传来夏青梨在灶台前利索的声响。

“刺啦!”

热油下锅的声响清脆悦耳,紧接着,是切碎的蒜末在滚油里爆香。

随即,他听见碗碟轻碰的声响,大概是那碗田螺肉下了锅。

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气味猛地传出,它不像鱼肉那么腥,是一种奇特的荤香。

沈砚辞不自觉地挺直了背,那越来越浓、越来越勾人的香气,一下下撩拨着他的嗅觉和味蕾。

下午匆匆赶路,肚中本就空空,这会儿被这香气一激,胃里竟隐隐叫了起来。

他忍不住稍稍偏头,视线越过灶台边缘。

只见夏青梨正手拿锅铲,手腕灵巧地翻炒着。

锅里青翠的野菜与微蜷的螺肉交织,裹着亮晶晶的油光,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诱人。

最后,她撒入一点盐,又沿着锅边淋了小半勺清水。

“嗤!!”

一阵更浓郁的白汽混合着终极的复合香味轰然腾起。

沈砚辞悄悄咽了下口水,忽然觉得淤泥钻子或许……真的能吃?

不,光是闻着,就已经让人觉得,它或许会非常好吃!

等野菜炒螺肉上桌,沈砚辞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小心地送进嘴里。

他先是谨慎地咀嚼了两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脆、嫩、弹,混合着野菜的清爽和恰到好处的咸鲜,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河鲜在口中迸开,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土腥怪味!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动作快了些。

鲜美的滋味更清晰地漫上来,越嚼越香,简直让人停不下口。

不知不觉,好几块螺肉下了肚。

沈砚辞再看夏青梨时,眼神完全变了,浓浓的惊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感慨地摇摇头:“没想到淤泥钻子竟能做出这般美味!”

“那当然!”

夏青梨忽然心里生出一个商机,她现在除卖了野菜,还能卖田螺肉啊!

这儿的人以为田螺不能吃,实际吃了,又回味无穷,就像沈砚辞这样。

……

妞妞得了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可不得了,欢快得像只小雀儿。

手举着在村里跑来跑去,逢人便扬起小脸,声音又甜又亮:“看,沈叔叔给我买的糖葫芦,可甜啦!”

柳秀娥跟在妞妞身后不远,见人便停下,话还没说,眼圈就先微微泛了红。

她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对聚过来的婶子大娘们说:

“这孩子,念叨这口甜的念叨好些日子了。

都怪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总也没顾上去镇上……

哎,沈哥哥真是心善,还记挂着孩子这点小小的念想。

这份恩情,我们娘俩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才好。”

说着,还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

妞妞很配合地在一旁点头,大声道:“沈叔叔最好啦!”

母女俩一个懂事感恩,一个天真依赖。

周围几个心软的妇人都跟着点头:“砚辞真是仁义。”

“秀娥,你也别太难为自己”。

老沈家门口。

沈金花靠着自己家门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眼神却亮得惊人:“哼,装得可真像。

使劲演,最好演得全村都知道你柳秀娥离了男人活不了,演得沈砚辞下不来台!

沈砚辞媳妇的位置,必须换人!”

沈金花美滋滋地回屋照镜子,想到夏青梨马上让位,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突然,她头上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薅住了头发,剧痛钻心!

“啊呀!”

她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镜子里自己那乌黑油亮的头发,从发根开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干涩,然后大把大把地脱落!

不是一根两根,是成绺成绺地往下掉!

转眼间,地上就堆了一小滩枯草似的发丝。

她惊恐地捂住头,却摸到一片迅速变得稀疏的头顶和枯槁如老妪的发质。

“!!!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行,不可以!我还没嫁人……”

沈金花吓得魂飞魄散!

她忽然想到她曾剪下一揪头发给大哥,他明明说,那搓头发能让那甩货诸事不顺家宅不宁的,怎么会变成她掉成秃顶?

沈金花连忙找来一顶草帽戴上,然后飞奔出家。

天完全黑透后,夏青梨和沈砚辞两人悄悄出门。

夏青梨靠着灵种对生机那股微妙的感应指方向。

沈砚辞凭着他从小到大对村里一草一木、沟沟坎坎的了解来判断路径。

俩人配合着,在夜色里摸索。

这一查,问题果然不小。

那股阴毒的地气,主要沿着三条旧道蔓延。

一条是早就半干不湿的废沟,一条是填了但没填实的古井暗道,还有一条竟是借着村里那些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网络。

三条道,隐隐约约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中心就是那间废宅,正不声不响地把污染圈越扩越大。

当走到村中那口老井边上时,夏青梨停下,凝神运气,手上泛起微光,猛地朝井台石缝下一按。

嗤地一声,竟硬生生被她从地里逼出一缕头发丝那么细的黑气!

沈砚辞反应极快,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纸页迎上去一沾。

只见那纸张“唰”一下变得焦黄酥脆,转眼就碎成了几片。

沈砚辞扔掉纸屑,眉头紧锁:“这扩散得又匀又快,不像自己乱跑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催着它走……”

沈砚辞话还没说完,夏青梨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了,直直望向不远处自家那一片稻田。

在朦胧夜色下,稻子依旧挺立,叶尖泛着与众不同的油绿光泽。

刚才路过别家稻田时,借着月光,她分明看到不少叶子已经开始蔫软发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进她脑海!

“我明白了……”

她声音发紧,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怒。

她转过头,月光下一张脸毫无血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

“他不是毁不了我的田,他是要留着我的田,当害死我的证据!

等全村的庄稼都死了,只有我的活得好,那位吴道长再说一句:看,就是她吸干了全村的灵气!”

沈砚辞闻言,瞳孔骤缩,瞬间通体生寒。

到那时,全村愤怒的村民,就是杀她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