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望北台,土屋。

苏闯正翘着二郎腿数银子,金锭在烛光底下晃眼,他一边数一边哼着小曲儿,活像个土财主。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妈的,叶清月那娘们还真有钱。”

徐梦然坐在对面擦剑,听见这话白了他一眼:“数八遍了,不嫌累?”

“累啥?”苏闯咧嘴,“数钱是享受,你懂不懂?”

正说着,土屋角落的阴影忽然动了动。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单膝跪地,正是陆炳。

“主公,野狼谷外的烽火台,半个时辰前,叶清月与完颜洪烈密会。”

苏闯手里金锭“哐当”掉回箱子,他扭头,脸上那副贪财相瞬间收了七分:

“说仔细点。”

“叶清月只带岳鑫阳和四名亲卫,完颜洪烈带十余人。”

“密谈约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但两人分别时,完颜洪烈赠叶清月一颗鸽蛋大的明珠。”

陆炳声音平平板板,像在念账本。

“还有,叶清月回玉门关后,连夜召见张辽,但张辽在书房外听见些动静,脸色难看,只停留片刻便离开。”

苏闯眼睛眯起来:“动静?什么动静?”

“据安插在将军府的眼线回报,叶清月与岳鑫阳在书房内……举止亲密。”

徐梦然手里的剑“锵”一声归鞘,脸色铁青:“这女人,真够不要脸!”

苏闯却乐了:“要脸还能叫叶清月?”

他搓了搓手指头,看向陆炳:“完颜洪烈那边,有什么动作?”

“今日午后,他帐下三支千人队悄然离开大营,方向是玉门关东侧‘鹰嘴峡’。”

“那里地势隐蔽,易于潜行。”

“鹰嘴峡……”

苏闯摸着下巴。

“离玉门关不到五十里,叶清月要是睁只眼闭只眼,匈奴骑兵一夜就能摸过来。”

徐梦然站起身:“我这就带人堵住鹰嘴峡!”

“急啥?”

苏闯摆摆手,扭头朝门外喊:“文和!进来!”

贾诩不知何时已经候在门外,灰布衫一撩,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躬身:“主公。”

“刚才陆炳说的,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贾诩沉默了三息,那双总垂着的眼皮抬了抬,烛光映在眼里,泛着冷光。

“主公,叶清月这是引狼入室。”

“废话。”苏闯撇嘴,“说点有用的。”

“完颜洪烈要打咱们,必经玉门关。”

“叶清月给他行方便,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放小股骑兵渗透,二是大开方便之门,让匈奴大军**。”

贾诩顿了顿。

“但以叶清月的性子,她不敢真放匈奴大军进来,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她只会放小股精锐,比如……三五千人。”

苏闯点头:

“跟我想的一样。”

“完颜洪烈手底下现在有八千骑兵,他不可能全派来,北边他得留人守家。”

“我估摸着,最多来五千。”

“五千骑兵,再加上叶清月暗中支持的粮草、情报,还有北疆那些残余马匪……”

贾诩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够咱们喝一壶了。”

徐梦然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调兵布防啊!”

苏闯却看向贾诩,咧嘴笑了:

“文和,你眼珠子转得跟算盘似的,是不是憋着坏呢?”

贾诩躬身:

“主公明鉴。属下确实有一计,只是……有些毒。”

“毒?”

苏闯眼睛一亮,“我就爱听毒的!说说!”

贾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叶清月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那咱们就让她这把刀……砍在自己脖子上。”

“具体点。”

“完颜洪烈的骑兵要潜入,必经玉门关。”

“叶清月为了避嫌,必定不敢明目张胆放行,只能分批偷偷放进来。”

贾诩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一次放三千,一次放两千,分两三批,这样动静小,不易被察觉。”

苏闯点头:“然后呢?”

“然后……”

贾诩顿了顿。

“咱们就让锦衣卫扮成叶清月的人,在半路上,偷袭第一批匈奴骑兵。”

徐梦然一愣:“偷袭?那不是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贾诩冷笑。

“偷袭完之后,故意留下‘证据’。”

“比如叶清月亲卫的制式箭矢,比如她将军府的腰牌。”

“再放走几个匈奴兵,让他们回去报信。”

苏闯瞬间懂了,一拍大腿:“妙啊!”

他乐得肩膀直抖:

“完颜洪烈收到消息,肯定以为叶清月黑吃黑,拿了他的钱还想坑他的人!”

“到时候匈奴人盛怒之下,第一个报复的就是玉门关!”

贾诩点头:“正是。”

“叶清月引狼入室,咱们就让她……被狼咬。”

徐梦然听得背脊发凉。

这计太毒了。

一旦成功,叶清月不仅完不成借刀杀人的算计,反而会引来匈奴疯狂报复。”

“玉门关若是失守,她这个守将难逃一死!

“可是……”

徐梦然犹豫道,“玉门关是大乾门户,万一真被匈奴攻破,北疆百姓可就遭殃了。”

苏闯摆手:“放心,完颜洪烈没那个胆子真打玉门关。”

“他内部不稳,真要跟大乾全面开战,其他匈奴部落第一个吞了他。”

他看向贾诩:“这计可行。”

“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锦衣卫偷袭,怎么确保不被认出不是叶清月的人?”

“第二,偷袭之后,怎么让匈奴人相信是叶清月干的?”

贾诩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

“主公,叶清月麾下神威军,有一支‘黑羽卫’。”

“专司暗杀、刺探,所用箭矢箭镞特殊,呈三棱状,带血槽。”

“锦衣卫库中有缴获的样品,可仿制。”

“至于腰牌……”

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递给苏闯。

苏闯接过一看,正是叶清月将军府的通行腰牌,做工精细,连上头的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

“你哪来的?”苏闯瞪眼。

“仿的。”

贾诩面不改色,“属下半月前便命人暗中仿制了三块,以备不时之需。”

苏闯盯着贾诩看了三息,忽然咧嘴:“文和啊文和,你他娘真是个人才。”

贾诩躬身:“为主公分忧,应当的。”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苏闯一拍桌子。

“陆炳,你亲自带队,挑一百个好手,扮成黑羽卫。”

“记住,偷袭完就跑,别恋战,留几个活口回去报信。”

陆炳低头:“喏。”

“还有。”

苏闯补充道。

“偷袭的时候,喊几句‘叶将军有令,杀光匈奴狗’之类的,把戏做足。”

“明白。”

陆炳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徐梦然看着苏闯,眼神复杂:“闯,你这么搞,叶清月可能真会死在玉门关。”

苏闯转头看她,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些。

“徐姐姐,你知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吗?”

徐梦然一愣。

“我爹战死落凤坡,是被人卖了布防图。我娘……是被人毒死的。”

苏闯声音很轻,可眼里藏着冰。

“叶清月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她踩着苏家的尸骨往上爬,现在还想借匈奴的刀杀我。”

他顿了顿。

“我这人,记仇。她欠我的,我得一笔一笔讨回来。”

徐梦然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苏闯时的样子。

那个在京城里人人嘲笑的废物世子,跪在叶清月面前求她别退婚。

可现在……

这个男人站在北疆的风沙里,身后是千军万马,眼里是尸山血海。

“我陪你。”她轻声说。

苏闯咧嘴,又恢复了那副痞样:“那当然,你得陪我一辈子。”

“油嘴滑舌。”

徐梦然别过脸,耳根微红。

贾诩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土屋里只剩两人。

苏闯凑过去,手搭上徐梦然的腰:“徐姐姐,你看今晚月亮多圆……”

“圆个屁,阴天。”

徐梦然拍开他的手,嘴角却弯了弯。

……

翌日,玉门关东,鹰嘴峡。

峡谷狭窄,两侧崖壁陡峭,只容五骑并行。

叶清月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匈奴骑兵,脸色平静。

岳鑫阳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清月,完颜洪烈的人来了,第一批三千骑,已经到峡谷外十里。”

“放行。”叶清月淡淡道。

“可是……”

“没有可是。”

叶清月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关墙上的守卫都换成你的人了吗?”

“换、换了,都是心腹。”

“那就好。”

叶清月望向峡谷。

“告诉守关的,今晚眼睛放亮点。”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就当瞎了。”

岳鑫阳懂了。

他转身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三千匈奴骑兵如幽灵般穿过鹰嘴峡。

马蹄包了布,人衔枚,马摘铃,静悄悄地消失在夜色里。

关墙上的守卫果然“瞎”了。

没人示警,没人拦截,甚至连火把都刻意调暗了些。

叶清月看着最后一骑消失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闯,这次看你死不死。

……

野狼谷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土堡。

三千匈奴骑兵在此稍作休整,带队的是完颜洪烈麾下大将,名叫“秃狼”,人如其名,凶悍如狼。

他坐在土堡残破的石墙上,啃着肉干,独眼扫着四周。

“将军,再往前五十里就是望北台了。”

副将凑过来,“叶清月说,她会派人接应,给咱们指路。”

秃狼啐了一口:“汉人女子的话,能信几分?”

“可她收了王子的明珠……”

“收了又如何?”

秃狼冷笑,“汉人最是奸诈,收了钱不办事的多了去了。”

“告诉弟兄们,都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厮杀。”

“是!”

副将刚要退下,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奔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嘶声喊道:“将军!前方有埋伏!”

秃狼猛地站起:“哪来的埋伏?多少人?!”

“不、不清楚!天色太黑,只看见箭如雨下,弟兄们死伤惨重!”

“妈的!”秃狼一把抓起弯刀,“全军备战!”

然而已经晚了。

土堡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射向匈奴营地!

“敌袭——!”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秃狼红着眼,挥舞弯刀格挡箭矢,嘶吼道:“结阵!结阵!”

可匈奴骑兵擅长野战冲杀,这种夜间突袭、地形狭窄的遭遇战,根本不是强项。

更要命的是,那些箭矢……太准了。

专射马腿,专射咽喉,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将军!你看箭杆!”副将捡起一支箭,声音发颤。

秃狼接过一看,瞳孔骤缩。

箭杆漆黑,箭镞三棱,带血槽。

正是大乾边军精锐“黑羽卫”的制式箭矢!

“叶清月!!!”

秃狼嘶声咆哮,“你他妈敢阴我!!”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暴喝:

“叶将军有令!杀光匈奴狗!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