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

耳边传来莲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

“来人呐!快来人!姑娘昏过去了!”

听到莲衣焦急的声音,孟芍君没有睁眼,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若莲衣与方才的杀手是一伙儿的,此刻不会声张,只会趁她昏迷不醒,无声无息地补上一刀。

既然她喊了,便证明她是清白的。

这个念头从脑中滑过,不带任何情绪,像石子沉入深潭,没激起一点水花。

杀手与莲衣无关,只说明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复杂。

现在唯一的指望,是文悌能把那个逃跑的杀手抓回来。

她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文悌这才回来。

无功而返。

文悌跪在孟芍君面前谢罪,低着头,声音发涩:“属下无能,让那人逃了。”

孟芍君靠在枕上,没有说话。

她料到了,一个敢独自潜入侯府行刺的死士,不会留下轻易被抓住的尾巴。

她只是没想到,连文悌都追不上。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你重伤未愈,自然力有不逮,不是你的过错。”

她叹了一口气,“你先下去休息吧。”

文悌闻言退下,莲衣坐在榻前抹眼泪。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姑娘性命?我这就去禀报家主,让他多派几个人来保护姑娘。”

说完,起身就要往外走。

孟芍君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将她拉了回来。

“今日是大哥被押解进京的日子,爹娘已经够烦心的了,此事就先不要惊动他们了。”

孟芍君松开了手,目光悠远地透过窗子望出去,看向远方。

想杀她的人,不是多派几个人就能挡得住的。

上一世,在守备森严的东宫,对方要取自己的性命还不是同样易如反掌。

今日对方没有得手,短时间内必然不会再出手。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洗清大哥粮草资敌的罪过。

想到这,孟芍君开口吩咐:“备车。”

莲衣有些诧异,刚刚经历过暗杀,这么危险的时刻。

“姑娘要去哪儿?”

孟芍君没有回答,声音又缓又轻却不容置疑地重复:“替我备车,我要出门。”

宁远侯府的马车稳稳停在重华楼侧门,孟芍君掀帘下车,莲衣要跟,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从后门穿出,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夫是生面孔,只朝她点了点头。

她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马车调头,在城里转了几圈,最后才朝平康坊驶去。

末秋为她开的门,将她引进来。

宋国公靠在榻上,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正端着一碗药慢慢喝。

看见她进来,放下碗,点了点头。

孟芍君在他对面坐下,刚要开口,听见里间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宫卿端着半碗熬好的肉粥走出来,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把药递给宋国公,才转过身来。

“猜到你要来。”

“这几日有劳宫姐姐了。”

宫卿微微一笑:“说什么有劳不有劳,难得我这一身花拳绣腿还有用武之地。”

孟芍君还未开口,宋国公已经将话接了过去。

“姑娘的武艺可不是花拳绣腿。”

宫卿闻言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派不上用场的武艺,再好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

听了这话,宋国公似乎也被宫卿话里悲凉所感,长叹一声。

“若姑娘不是女儿身,当有一番大作为啊!”

宫卿闻言笑而不语,只是敛下了眸子。

想到宫卿年少时,曾经女扮男装在崇文馆求学的经历,孟芍君心中也有些唏嘘。

“谁说女子便不能有所作为了?”

此时,末秋走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皆像她看去,末秋不卑不亢对上众人的目光。

继续说:“昔日巴清以丹穴之利富甲天下,秦始皇亦为其筑台礼敬。

冯嫽持节出使西域三十六国,宣示大汉威德,凭三寸不烂之舌化解灭国之战孤身定西域,被尊为‘冯夫人’。

冼夫人历事三朝,唯用一好心,保境安民,受封谯国夫人,开府治事,年逾古稀仍披甲巡行。

而宫姐姐,也曾身披鹤氅,以身涉险用一身武艺,救储君于危难之中。

而孟姑娘深陷冤狱,也是凭借自身机敏才智,得以洗刷冤屈,捉拿真凶。”

末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目中流转着粼粼的光。

“齐伯伯可惜宫姐姐生为女子之身,不能有所作为。可女子之身何错?若一身才能,只因是女子便无处施展,又是谁的过错?可见,身非樊笼,世道为锁。困住女子的从来不是这副皮囊,而是这偏狭陈腐的世道人心。”

末秋说完,室内一片寂静,久久无人开口。

孟芍君率先拍手:“不错,身为女子从来就没有什么可惜的。真正让我们觉得可惜的是,没有生在一个‘唯才是举,不问雌雄’的世道。”

末秋闻言,朝孟芍君报以一个鼓励的微笑。

宫卿却只是默默低下了头,“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一个那样的世道。”

末秋拍了拍了宫卿的肩膀,“总会有那么一天。”

宋国公听了这一番话,痛快的笑了起来。

“好!我辈可期!女儿当自强!是老夫狭隘了,小觑了天下女子。岂不闻,巾帼亦有擎天志,女儿身也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罢,拱手郑重朝众人行了一礼。

孟芍君末秋宫卿,三人连忙站起,恭恭敬敬朝宋国公还了一礼。

心中各自澎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心中,悄无声息地发芽、蔓延、壮大。

宋国公半靠在榻上,呵呵一笑。

“好了,言归正传。孟丫头,你今日来怕是有话要说吧?”

孟芍君似乎这时才想到此行的目的。

这才回过神来,直奔主题:“我这次来,是想告诉齐伯伯,我已经找到满吉,并且从他那里得到您要我找的东西。我已经把东西交到了天翊府,这会儿,估计已经由我外祖母带进宫里了。”

谁知听了这话,宋国公脸色一变。

“你是说你把东西给了衡阳大长公主?”

宋国公的反应吓得孟芍君一颗心砰砰乱跳,紧张地攥住了袖子。

难道自己闯祸了?

她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事关重大,小女无法直接进宫面圣,此事又不好由宁远侯府出面,所以……”

“现在什么时辰了?”宋国公没有听她说完便打断。

末秋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应该快到辰时了。”

宋国公闻言掀被下榻,“快!送我进宫!”

看着宋国公不顾身受重伤,也要冒险进宫的样子,孟芍君心里不由得慌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