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她看着萧承陛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有些恍惚。
火折子还在他掌心里燃着,火苗摇摇晃晃,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想不通。
明明还有更好的破局的方法,不是吗?
子蛊在她身上,母蛊在他身上——只要他活着,她就算死在这崖顶也能重新来过。
可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非用他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他是不知道母蛊在他身上吗?还是不知道能够回溯时间的子蛊在自己身上?
不,他知道牧笛想从他身上得到母蛊,也知道想要取出母蛊,只有等到月食的时候。
所以,他是自愿服下母蛊的。
那他也一定会知道,一旦母蛊死亡,他便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可既然如此,他就应该,首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后,等待子蛊死亡回溯时间,再来改变这一切。
那为什么还是要他以自己的死,来换取自己的活呢?
这怎么看,都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除非——他不知道,子蛊就在自己的身上。
这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像一根冷针从后脑勺扎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窜。
孟芍君抬眼看了一眼月亮,边缘那圈猩红的血月轮正在缓缓收窄。
在月食完全吞没月光之前,她还有时间。
当务之急,她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弄明白。
“我答应你。”
孟芍君还没来得及开口,牧笛已经答应了萧承陛的条件。
“只要月食一到,你自愿让我取出母蛊,我立刻就放她走。”
孟芍君闻言上前一步,挡在了萧承陛面前。
这个动作太快,快到萧承陛伸手去拦时只碰到了她的袖口。
“我还有一个疑问。”
牧笛眸光一闪,握着火把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似乎没有想到孟芍君会是这个反应。
“花九树丢失,是我随口编出的瞎话。”
孟芍君盯着牧笛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并且还以此为契机,在黑市上找到江东匠人,用‘软金抽丝’之法仿造了我的御赐金簪,连杀了三个新郎。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崖顶的夜风卷起牧笛灰色的衣角。
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被拆穿后的恼怒。
那张清丽的脸上,依然是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与淡漠。
“孟姑娘,你确实很聪明。但你把人心想得太过复杂,又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末秋微微垂眸,看着手中那簇幽幽燃烧的火把,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花九树丢与不丢,从来不是关键。你没有弄丢它,我也会找别的由头。没有花九树,我也会从别处下手。你的婚事、你的名声、你的命——从一开始就是靶子。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这把火,最终都会烧到你身上。这把火,最终都会烧到你的身上。”
孟芍君眼神微凛,她猜的果然没错,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她。
“至于目的……”牧笛抬起眼,目光越过孟芍君,淡淡地落在萧承陛身上,“晋王以为,我是为了他。”
听到“晋王”二字,孟芍君眉头紧锁。
“晋王是个蠢货。”
牧笛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客观,“他以为我连杀三个新郎、嫁祸于你,是为了毁掉你的名声,让皇家无法接纳一个背负恶名的太子妃,从而斩断东宫与宁远侯府的联姻。他以为,我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以,你只是将计就计。”
孟芍君站在那里,山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看着牧笛,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具,脑子里方才还乱成一团的碎片,忽然之间全部落定,拼出了一幅她从未设想过的局面。
“你利用了晋王。”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崖风里一字一字地钉死了,“你利用了他夺嫡的野心,利用了他的权势和人手去布这个局,但你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帮他夺嫡!”
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尖踩在引线边缘的碎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牧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却又被她用绝对的理智很快压制。
“皇权更迭,与我何干?”
听到这里,孟芍君已经浑身冰冷。
晋王想要储君之位,那是一种人人可以理解的野心。
但眼前这个人,她不为皇权,不为晋王,也看不出究竟想要什么。
她站在崖顶上神色淡淡,说是想要双生蝉,但昨日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双生蝉的母蛊就在萧承陛身上。
如果不是为了皇权更替,那就说明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既然,不是为了夺嫡,为何要将我卷进来?”
孟芍君的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如果不是为了皇权更替,那她孟芍君与这一切根本全无关系。
她不是皇子,不是朝臣,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核心。
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将她也扯进来?
牧笛在山风中立得笔挺,目光淡然没有一丝怯退。
“因为,只有这样晋王与他手中的势力,才能完完全全为我所用。”
末秋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萧承陛那只握着火折子的手上。
“而只有拉你入局,这位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轻易涉险的太子殿下,才会为了救你,彻底乱了阵脚。他才会离开防卫森严的东宫,才会心甘情愿地踏入我为他选好的这片荒山,才会在这月全食的绝佳时机,将他体内的母蛊,主动送到我的面前。”
崖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孟芍君站在原地,盯着牧笛那张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芍君站在那里,山风灌进她的袖口,冷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她看着萧承陛,看着他手里那支摇摇晃晃的火折子。
“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萧承陛没有回答孟芍君的话,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血月昏暗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深沉。
“接下来,是我同她之间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近乎苛刻的冷酷。“我让你走,你马上就走,立刻下山,不要回头!”
孟芍君刚张开嘴,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钳制着她臂膀的指节已骤然收紧,随即一股蛮横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向前掷出。
孟芍君脚下一个趔趄,鞋跟在粗粝的碎石地上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噪音,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才勉强止住后退的趋势。
随即,冲牧笛大声喝道:“送她下山!”
突然间,周遭失去一切声音。
孟芍君回过头,身体有一股不受控制的冲动想要冲回崖边,却被牧笛死死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