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的临安城,宛如精心妆扮的贵妇,每一寸肌理都透出醉人丰腴。

御街两侧酒楼商铺幌子迎风招展,新上市的蟹肥膏满,用蒲草捆了堆在店门口最显眼处。

绸缎庄挂出了印有桂兔纹样料子,瓷器铺摆上了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图案的精美器皿。

糕点铺赶制各式月饼,有金银炙焦牡丹饼、枣箍荷叶饼、芙蓉饼、梅花饼、螃蟹饼…琳琅满目,诱得人迈不开腿。

西湖边上更是热闹非凡,各大酒楼均使出浑身解数,争抢这中秋夜“花魁”。

“快,将那架八扇嫦娥奔月屏风摆正,对,就对着窗口,让月亮一出来,就能照见嫦娥。”

“窗边这几盆晚桂再检查一遍,务必让贵客一推窗,就能闻到桂子飘香。”

“还有水台上的曲单再核对一次,《霓裳中序》这些应景的曲子绝不能少,明日来的可都是大人物,谁出了纰漏仔细你们的皮。”

丰乐楼钱掌柜站在三楼雅阁,指着窗外西湖对一群伙计连连指挥。

“这些纱灯要沿着水岸挂满,月亮起来时要映得水里一片通明。

还有,去颜玉斋订的桂花香膏,每个雅间都必须点上,我们要让贵客一进来就闻到这独一无二月宫香。”

春风楼、西楼、太平楼的东家也不甘示弱,正亲自查验新到肥蟹:“篓子里的个个都要是‘青壳白肚金爪黄毛’上等湖蟹,一只都不能含糊!

再派人去说一声,请遏云社唱赚班子,那晚务必留出最好时段给我们,价钱好说。”

临安饮食业繁华到了可登门操办筳席,这可谓是一大创新。

宴会众多,如春宴、乡会、鹿鸣宴、同年宴、寒食、清明、端午、重阳乃至弥月祝寿以及红白喜事等,连续不断,而且名目繁多。

不仅仅是这些顶级酒楼,连寻常脚店、临街摊贩也都备足了货物,准备趁着人流如织夜晚好好赚上一笔。

小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提着新买兔儿灯、荷花灯在人群中穿梭,欢声笑语洒满一路。

这是一场全城狂欢,是南宋商品经济和文化娱乐发展到极致绽放。

每一个人,从王公贵族到引车卖浆者流,都沉浸在迷梦中。

然而在浮华喧嚣中,城外远郊一处僻静小院里却传出悲凉萧瑟声。

“饿走抛家舍,纵横死路岐。有天有雨粟,无地可埋尸。劫数惨如此,吾曹忍见之?官司行赈恤,不过是文移!”

吟诗者是一位年约五旬、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文士。

他便是戴复古,字式之号石屏,天台黄岩人(浙江台州),江湖诗派代表人物。

他出身穷书生之家,其父戴敏才便是一位“以诗自适,不肯作举子业,终穷而不悔”的倔强文人。

戴复古一如乃父不屑于科举做官,愿以诗行天下。

他早年曾满怀希望仗剑游京城,希望能以诗才扬名立万,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临安城中谒客诗人之一,空等数年只能离去。

此时宋金边衅已起,他再向北行,来到淮河流域靠近前线地方。

他游历淮河前线,亲眼目睹战争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写下《频酌淮河水》、《淮村兵后》等家国情怀沉痛诗篇。

十年浪迹破碎了他的衣锦还乡梦,当他失意归家发现妻子已病亡,只留下“机番白芋和愁织,门掩黄花带恨吟”绝笔。

在家短暂停留后,他再次离家四处漫游,足迹遍布湖北、湖南、江西等地。

此番回来是因为老师陆游的儿子,他的好友陆子坦病逝,回来送老友一程。

重回多年未至临安,眼见繁华更胜往昔,与他在前线荆州、襄阳战场看到的断壁残垣、流离失所形成刺眼对比。

他心中那份郁结与悲凉更是难以排遣。

他本不欲见客,以心情不适推拒了众多慕名来访的学子晚辈。

“石屏公,好诗,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如今这行在能写出这般直面惨淡之诗的不多了。”

说话间,三人走进小院。

为首者约四十岁年纪,面容儒雅,眼神中带着书商精明,正是著名刻书家、藏书家陈起。

他中过乡试第一却不热衷官场,以收藏书籍为爱好,其芸居楼藏书数万卷。

还编纂《江湖集》系列,收录当代诗人作品,形成了影响广泛的江湖诗派群体,交友极其广阔。

就是他将来把另一个诗人刘克庄的《落梅》收录,此诗被当权者视为讪谤,一再加害于刘克庄。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个年纪与陈起相彷约四十左右,面容刚毅目光炯炯,乃是王迈(字实之)自号臞轩居士,嘉定十年(1217)进士。

曾任南外睦宗院教授、漳州通判等职,为人刚直敢言,最为钦佩陆游、辛弃疾。

另一个则年轻许多,看上去不到三十,气质较为沉静,是年轻诗人叶绍翁,其诗如《游园不值》中“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已广为传诵。

善写田园诗,如“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

以小儿挑蟋蟀描绘田园风光,有杨万里之风。

“陈道人你来了。”

戴复古收起悲声,拱手相迎。

陈起还礼介绍道:“石屏公,这位是王贯元,最是敬仰你的诗才,尤其推崇那首《庚子荐饥》。

常说这世道不缺少歌功颂德之辈,如石屏公这般敢为百姓疾苦发声的,方是真正文人风骨。”

王迈上前一步,郑重行礼:“戴公,晚辈拜读《庚子荐饥》

‘杵臼成虚设,蛛丝网釜鬵。

啼饥食草木,啸聚斫山林。

人语无生意,鸟啼空好音。

休言谷价贵,菜亦贵如金!’

每每读之皆感五内俱焚,此如杜工部诗史,当为醉生梦死临安城敲一记警钟。”

戴复古眼中闪过遇到知己的欣慰,但更多仍是悲凉:“贯元过誉了,老朽不过是将眼中所见如实道来罢了,警钟?

呵呵,只怕这临安城早已是钟鼓齐鸣,靡靡之音盖过一切了。”

“请坐吧。”

院中老桂树下,石桌上一壶浊酒,几碟简单果品,四人围坐。

“石屏公,”

陈起为戴复古斟满酒,“一别数年京华重逢,本该把酒言欢,奈何见公神色…可是途中劳顿?”

“劳顿?肉体之劳何足道哉。只是这一路行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如巨石在胸,难以舒怀。”

戴复古仰头饮尽杯中浊酒,辛辣之感直冲喉头。

“戴公,前线状况究竟如何?朝廷邸报总是语焉不详,或言小胜或言固守,我辈实难知情啊。”

叶绍翁相问。

“很不好。”

“我主要是在荆湖两淮一线行走,金虏此番是拼了命的,完颜讹可率主力围攻枣阳、襄阳,历时数月攻势如潮,赵方元帅便是活活累死在任上的。”

他描述前线惨状,金军建造大量攻城器械,日夜不停猛攻,守军在孟宗政、扈再兴等将领指挥下虽浴血奋战,但伤亡极其惨重,粮草辎重消耗巨大。

“二位将军确是良将,屡出奇兵袭扰,然杯水车薪。”

他叹了口气,“朝廷援军、粮草总是迟迟不至,或是到了也数量寥寥。将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磨损刀剑在守国门啊。”

“士兵们常常是半饥半饱,提着刀枪上战场。受伤了没有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那乱葬岗一日比一日高。”

“尤其是蕲州(湖北黄冈蕲春县)。”

戴复古声音带着哽咽,“城破之后金兵屠城,男女老少倒毙血泊,那是无地可埋尸啊。”

“还有中原百姓,”

“为了躲避战火,拖家带口南逃,田地荒芜房屋被毁,成了流民一路乞讨,饿殍遍野,而到了国境。”

“我等称之为归正人,本是回归故国,可官府防备他们百姓歧视他们,称他们为伧子、北虏,不过分别百年不到,南北人认同感快没了啊。

他们后有鞑靼屠刀,前有故国冷眼,能高兴吗,只有绝望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无奈。

“官府呢,就不开仓赈济?”王迈一拍石桌。

“赈济?”

戴复古苦笑道,“仓廪还有多少存粮,各级官吏还要层层盘剥,到流民手里能有一把吗,能顶什么事。

瘟疫跟着就来了。死了连张草席都没有,曝尸荒野,我一路南来,官道两旁时常见到倒毙尸首,无人收殍,任由野狗乌鸦啃食,那气味...”

他又谈起山东局面,说起那个尾大不掉的红袄军李全。

“那李全名为忠义军领袖,实则藩镇。在山东拦截商旅课以重税,与那张林争斗,逼得张林投了蒙古。

如今他占据青州,拥兵自重,淮东制置使贾涉尚能与之周旋,若换个不懂事的上去,只怕这头猛虎就要反噬了。”

“朝廷难道不知?”叶绍翁犹带愤慨。

“知,如何不知?”

王迈接过话头,“可如今朝中是何光景,官家半隐不理事。

大权都在史相手上,他在乎的是相府门生故吏是否安插妥当,是还有哪个不开眼御史敢上书言事。

至于前线将士死活,北方遗民血泪,与他何干。”

“若再没有人重视才是大祸。”

戴梦古带着预见性眼光。

“我在北边听那些从河北、河东逃来难民说鞑靼其势凶狠。

骑兵来去如风,骑**绝,攻城拔寨凶残无比。

金人铁骑在他们面前,竟如土鸡瓦狗,往往数千骑兵便能击溃数万金军。”

“北方豪强大多已望风归附,那是比金人更可怕的虎狼啊。”

他描述听来景象:蒙古军队纪律严明,战术灵活,尤其擅长长途奔袭和大迂回包抄。而且,他们对待抵抗者手段极其残忍,动辄屠城,以恐怖立威。

“如此说来北有蒙古兴起,一如当年金人,我大宋实则危如累卵啊。”

陈起叹口气,他爱藏书也爱看书,对当年金人的兴起颇为了解。

当年金人也是用了十年打得万里大辽灭亡,观蒙古攻金一如当初。

而当年(1122)宋徽宗命童贯带领20万禁军去收复燕云,结果愣是打不过两三万残辽军,被耶律大石与萧干追着砍杀。

滑天下之大稽。

同年六月,辽天锡帝意外病死,其妻萧德妃以皇太后称制,人心不稳,宋徽宗又诏令童贯、蔡攸再度北伐,结果还是大败。

真是丢尽了脸面,任谁都知道你宋人弱的可怜,连奄奄一息的辽军都干不过。

而二十万辽军尚且被两万金军给千里砍杀,打出了护步达冈大胜。

要知道其中完颜本部兵力不过几千人,其他都是生女真联军与投降辽军。

这样一算金人完全是将宋军按在地上摩擦,这还怎么跟金人争夺江山。

历史重演了,现在南宋打个残金也是吃力的很,连城都守不住,要是蒙古人来攻又是什么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