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辅君治国,便以诗为剑以笔为锋,记录这盛世余晖,揭露这盛世疮痍,让后世之人知我大唐曾有过何等辉煌,亦知这辉煌为何崩塌。”

杜甫眼中闪过赞同光芒,声音激昂。

“太白兄所言极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般人间疾苦怎能不记下,这般世道不公怎能不揭露,纵使无人赏识纵使身无分文,我也要将这天下百姓苦难写进诗中流传千古。”

高适出身军旅家庭,其为安东都护高侃之孙。

“我虽不似你二人诗才横溢,也愿以笔墨记录边关将士忠勇,记录沙场惨烈,安禄山若敢叛乱,必有忠义之士挺身而出,我要让这些英雄事迹不至于被时间淹没。”

三人再次举杯。

“干!”

三声大喝,震散台上些许烟雾,也震醒了台下观众。

戏台之下一位白发老者擦去眼角泪水,他祖上是靖康之变南迁,祖辈记下来了当年金人南下时的滔天巨祸,若不是祖上舍弃家业先走一步,恐怕早被灭族了。

望着戏台上三人,老人对身旁儿子孙子喃喃道:“这李白、杜甫,多像当年李纲、宗泽啊,空有报国之心却遇不到明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国事日非…”

孙子年纪尚小不解问道:“爷爷,那他们写的诗真的能有用吗?”

老者点头:“有用,太有用了,当年的诗我们还在念,当年的事我们还在讲。就像戏里说的安禄山后来真的反了,大唐真的乱了,若是没有他们的诗,我们怎会知道那时的有识之士早有远见。

当年金人虎视眈眈,朝中奸臣当道,祖上都写下来,我们才会记得,而他们也曾盼过太平啊。”

老者的话引起了周围百姓共鸣,一人眼圈通红:“是啊,我们临安的宁静会不会也如大唐盛世一样说破就破?”

这话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周围百姓纷纷附和:“可不是嘛,那些人整天只知道抢官抢钱,哪里会管边境泥腿子死活?”

“听说边境战事又紧了,金兵随时可能南下,我们这些人到时又要往哪里逃啊?”

“当年大唐有李白、杜甫写百姓的苦,今天又有谁能为我们说话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从最初低声叹息变成压抑悲愤。

一位身着锦袍的官员皱起眉头,他深知朝中状况,再听台下议论心中满是沉重。

他想起朝堂上老臣郑昭先苦寻粮草物资,可换来史相的文书往来,到底多久筹齐往前调,都是没准的事。

戏台上剧情还在继续。

李白、杜甫、高适三人约定,漫游梁宋(开封)之后便各奔东西,以笔墨为业记录天下事。

后台乐师们拨动琴弦,先是琵琶轻挑弹出一串清越音符,如同流水潺潺;接着古筝跟进,旋律缠绵婉转,带着几分怅然;洞箫缓缓加入,音色呜咽,添了几分悲凉。

李白望着天上明月开口唱道:“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琵琶为主音勾勒流水意境,笛声悠扬,带出愁绪。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明朝清风四飘流~~”

鼓点加入节奏加快,模拟举杯、抽刀的决绝与无奈。

这新颖旋律抓住了所有人耳朵。

“这…这是什么调子,从未听过!”

“词也写得妙啊,‘新人笑,旧人哭’,道尽世间冷暖。”

“好听,真是好听,不像那些咿咿呀呀半天听不懂唱什么的戏文,这歌听着明白,心里却跟着酸酸的…”

三人同声合唱回**在西湖上空。

“是要问一个明白,还是要装作糊涂。

知多知少难知足~~”

“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癫,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李白抬手邀月,杜甫昂首问天,高适握拳捶胸。

台下的百姓们早已看痴了。

起初还有人说这曲子好生奇怪,可听着听着便都沉浸其中,忘了言语。

画舫中那些富商巨贾放下了酒杯静静听着。

各个青楼画舫管事、乐坊首领更是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

他们敏锐意识到这种全新唱曲方式和曲风,蕴含巨大吸引力,不少人在心中默记旋律,盘算回去之后要如何让自家头牌姑娘也学会这种唱法,这必定能引来无数追捧。

“仔细听把调子记下来,回头让清倌们好好学!”

这首《新鸳鸯蝴蝶梦》既新奇好听,唱到了人们心坎里。

戏台下,叶绍翁、戴复古、王迈、陈起四人脸上满是震撼。

戴复古抚掌赞叹:“好一个‘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李太白的失意、杜子美的悲悯,都被这曲子唱活了!”

叶绍翁点点头:“这曲子新奇且字字诛心。‘昨日像那东流水’唱的是盛世不再;‘今日乱我心多烦忧’唱的是乱世将临。以唐指今,比我们写十篇策论都管用!”

“可吴家班何时有这般能耐?这曲子唱法,绝非寻常戏班能想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此法甚妙,以戏文娱人,其传播之速影响之广,远胜我等诗文。若能借此凝聚人心,效果必然惊人。”

“是啊,这戏曲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只是吴家什么时候网罗了大才?他们吴氏一族,自宪圣皇后(吴皇后)仙去,吴益、吴琚两父子一亲王一郡王后,在朝中并无顶天人物,如今正是吃老本求稳健时,按理说该更加隐匿才是,为何这次中秋要办得如此招摇?”

王迈不解道。

宪圣皇后吴氏留下的吴家确实是南宋初期以来最显赫、根基最深厚外戚世家。

那吴琚是吴皇后的侄儿,官至少师、判建康府,爵封郡王,世称“吴七郡王”,卒,谥忠惠。

吴家正从权力顶峰稳健向下走,全力维系家族长盛不衰关键阶段,行事向来谨慎。

陈起捻着胡须:“你们忘了皇子赵竑夫人正是吴家女,他素来精通音律,之前又遭金人袭杀,侥幸逃生后心生怨恨。”

“依我看这戏怕是他在背后授意。”

“祁国公?”王迈眼中闪过疑惑,“我听闻他府中美人成群,日日弹琴唱曲,倒不像是有大志之人。”

“表象而已。”

叶绍翁摇摇头,“那人把持朝政,扶持的皇子定要听话傀儡,他若不装出沉迷声色模样,怕是早遭不测。今日这场戏,怕是他在向天下士人表明心迹招揽人才。”

“以唐指今终究还是隔了一层,若能直接点破当下困境,怕是效果更佳。”

“他不敢。”陈起笑道,“那人耳目众多啊,要是明着抨击朝政,这戏根本演不到现在。能做到这份上已是不易。”

“可不可靠总需接触后方知,若他真有大志,未尝不可辅佐,要是扶不起,那便再作他图。”王迈思考道。

叶绍翁表示赞同:“正好真公是他师长,我等或可借此关系试探一番。要是他真有大志,我们便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他只是虚有其表,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要是他将来真有机会那个位置却无大志,只知享乐,那对我大宋来说并非幸事。”

“是啊,天下纷扰北疆不宁,接下来必须要有一位明主。哪怕不能恢复中原,至少也要有整军经武固守江淮的志气,若一味苟安…”

戴复古意思很明确了。

四人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戏台。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白三人并肩而立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那位娇俏主持女子再次登台,笑靥如花:“看大家神情已说明《醉月狂歌》是何等精彩,感谢诸位捧场!”

“大唐有李白、杜甫、高适这样的仁人志士,用笔墨记录苦难、呼唤良知;我们大宋也有无数忠勇将士,为了守护河山,抛头颅洒热血!”

“接下来将呈上另一心血之作,《精忠报国》是我们收集多方史料走访遗老,呕心沥血编排而成,旨在以此歌向自金人南下以来,所有为保我大宋江山、护我黎民百姓而牺牲性命的忠勇将士,致以最崇高敬意。”

“哗——!”

台下瞬间沸腾了。

自开禧北伐失败韩侂胄被杀,其头颅被送往金国乞和以来,朝廷主和派占据绝对上风,民间公开的抗金呼声一直被刻意压制。

现在竟然在吴家班戏台上,要出现一首直接歌颂抗金将士歌曲!

这如何不让心中憋着一股火的百姓沸腾。

戏台上灯火变得昏暗,音乐低沉压抑带着不祥预兆。

一群头戴裘帽作金兵模样的人,手持弯刀面目狰狞上场。

他们对代表中原锦绣河山的背景图垂涎欲滴,做出各种窥探觊觎姿态。

低沉号角和沉重鼓点,营造出大军压境紧迫感。

紧接着,另一侧几位穿着高官服饰的宋人上场了。

他们袍袖翩翩却个个面露惶恐,腰杆挺不直。

他们手中捧着金银珠宝、带着女子,对着金兵卑躬屈膝连连作揖,口中高喊着:

“求和,我们求和!”

“些许金银不成敬意,只求贵国退兵。”

“美女、丝绸、茶叶,只要贵国开口我们尽力满足!”

“还有还有!”

饰演张邦昌的人连忙附和,“我大宋愿称臣纳贡,年年上供,绝无二心。”

“哈哈哈。”

台上完颜吴乞买放声大笑,声音洪亮而狂妄,“小小宋国不堪一击,我要的不仅是金银美女,还有你们的地。”

金兵们看到宋官如此德行,相互对视嚣张大笑。

他们比划更加坚定南下的决心。

随着扮演完颜吴乞买大手一挥,金军铁骑向大宋冲杀过去。

背景打出太原二字,扮演守将王禀的演员甲胄残破,浑身浴血,站在象征城头高处。

他声音嘶哑充满决绝:

“弟兄们,身后便是家园,退无可退!死守,死守,与太原共存亡!”

“宁死不降。”

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与金兵展开激烈厮杀,兵器碰撞铿锵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而悲壮。

舞台两侧鼓手敲响战鼓,“咚咚咚”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声都敲在百姓们的心上。

铜锣、号角也一同响起,营造出紧张激烈战争氛围。

“粮食断绝了。”

一位士兵喊道:“我们吃草根、煮弓弩,也要守住城池。”

太原在,金人精锐西路军就无法南下包围汴京。

也就是说大宋集合重军只需对付六万多混编金军。

“杀。”

王禀挥舞长枪刺倒一名金兵,自己也被好几把长刀砍中,最终纵身跳下城墙口中高喊:“吾辈乃大宋之臣,唯有以死报国。”

台下百姓们早已泪流满面,一老人更是泣不成声:“王将军,英雄啊。”

太原城前后守了两百多天,要是宋钦宗抓住机会,完全是可以扭转命运的。

紧接着,开封保卫战场景上演。

饰演李纲的演员身着官服手持宝剑,站在城墙上高声喊道:“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将士们随我杀贼。”

“杀贼。”

将士们奋勇杀敌,箭矢如雨,击退了一波又一波金兵进攻,场面震撼人心,透过戏台感染在场每一个人。

李纲当时带领的是被高俅祸祸完了的京城禁军,平日里只会修个院子搞点副业。

场景变为弥留之际军帐,扮演宗泽的老演员躺在病榻上,已是气若游丝。

“宗相公。”

“我辈北伐无望啊。”

宗泽面色苍白挣扎坐起来,对着北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过河,过河,过河!”

三声呼喊声嘶力竭,随后便溘然长逝。

台下百姓们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宗相公。”

最后李彦仙殉国场景上演。

金兵攻破陕州,李彦仙手持长剑宁死不降,对着家人喊道:“吾宁为宋鬼,安用汝富贵为。”

随后便带着全家投河自尽,舞台上厮杀平息烛光惨淡,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台下观众情绪完全被调动,积压近百年国仇家恨被彻底点燃。

“报仇,报仇。”

“杀尽金贼,恢复中原!”

“不能忘了这些英雄,不能忘啊。”

人群怒吼声汇聚成一股强大声浪直冲云霄。

尽管抗金意志一直遭受完颜构、秦桧、史弥远等人先后打压,但那股血仇无法磨灭,一点火星子就着。

越来越多人闻讯赶来,将戏台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群情激昂。

所有伴奏乐器——大鼓、号角、琵琶模拟马蹄声,音乐压过了全场喧哗。

“咚!咚!咚~~”

一位身材魁梧男子身着戎装,大步走到台上,手持一把长剑,浑厚嗓音破空而出。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男子挥舞长剑,动作刚劲有力,每一个挥剑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舞台两侧鼓手们加大了力度,鼓声震天,铜锣、号角激昂高亢,与男子歌声完美融合。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他抚按胸口,目光望向北方,眼神深邃而痛苦,仿佛看到了那沦陷的中原,那滚滚的黄河水。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他挺直脊梁,挥动手臂,展现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与,一丝对过往辉煌的追忆与不甘。

音乐节奏加快,鼓点更加密集,歌手的情绪也愈发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狂怒: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歌声转为沉痛,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何惜百死,报家国。”

男子拳头重重捶在胸口,表达为国捐躯万死不辞决心!

台下,戴复古、叶绍翁、王迈、陈起四人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极度震惊。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舞台上宋军南撤,却一步三回头望向北方故土,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眷恋与不甘。

“我愿守土复开疆。”

终于,歌曲到了最为震撼人心部分:

“堂堂中国要让四方~~”

歌手恰到好处停顿,深吸口气调动全身力量,所有乐器迸发。

台下所有观众全都屏住呼吸,心脏被一只无形手攥紧。

“——来贺!!!”

“轰——!”

象征四方各族使者形象同时向中国躬身行礼。

这一句,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劈开所有听众心防。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足足有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爆炸了!

“轰!!!”

如同火山爆发,震耳欲聋的掌声、喝彩声、哭喊声、叫好声…瞬间将整个西湖湖畔淹没!

“好——!”

自诩风流的文人们想起那个万国来朝、四方宾服盛唐,对比当下纳贡称侄屈辱,巨大落差让无数人崩溃,嚎啕大哭。

那哭声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理想与现实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鸿沟。

对于文人士大夫而言,这一句是他们心中理想,是“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王道景象。

但也是抽在当下苟安朝廷脸上一记响亮耳光。

叶绍翁、戴复古四人,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王迈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涌出。

陈起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这正是我等心中所想,却不敢言,更不能言啊。”

他们完全沉浸在这首歌带来的巨大情感冲击之中,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