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内一处豪华府邸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这里正举行一场私密中秋夜宴,府主正是当今权相最得力的手下御史梁成大。

梁成大字谦之,福州人,开禧元年(1205年)进士。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但眼袋浮肿,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股刻薄阴鸷之气。

若论学问才干,他在人才济济临安城根本排不上号,但若论揣摩上意、构陷他人、攀附权贵的本事,他自称第二,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自他投靠史弥远甘当其门下恶犬后,官职便节节攀高,从扬州通判一路升至监察御史,手握弹劾大权,成了无数官员闻之色变的“阎罗”。

凡是史相想要排挤构陷的,他梁成大总能罗织出最恶毒罪名,在朝堂上喷吐最污秽言辞,弹劾奏章一篇比一篇狠辣,手段一次比一次下作。

雕梁画栋厅堂内暖香袭人,数名身披轻纱婀娜舞姬随着音乐翩跹起舞,水袖翻飞间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身着松垮锦袍的梁成大半眯眼睛,手指随着节拍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堂下坐着的多是些低级官员和求他办事的富商,个个陪笑脸谄媚敬酒。

“梁公,此女乃苏州新来清倌人,更妙的是…呵呵,还是个雏儿,特献于梁公聊表敬意。”一脑满肠肥商人谄笑,示意怯生生少女上前。

梁成大眼皮都没抬,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旁边自有人引那少女去后堂等候宠幸。

对于这样的孝敬他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府邸俨然成了临安城一处销金窟与美人库。

酒至半酣,梁成大兴致更高。

“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也不需要劳累什么,只需按恩相指示臭骂他人,这日子岂不乐无边?”

梁成大喝下杯中美酒,目光扫过舞姬曼妙身姿,心中快意无比。

他深知今日权势富贵皆系于恩相一身,那恩相年事渐高,自己若能再接再厉,将来未必不能…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阵火热,那宰相宝座也并非遥不可及。

这偌大权力将来总要有个人接手。

他老梁名声臭了点,但胜在忠心啊,而且够狠够不要脸,恩相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传人。

当然,眼前绊脚石还有不少,比如那个同样依附恩相,却总想与自己争的莫泽,还有那个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心思狡诈的李知孝…该怎么把他们挤走呢?

李知孝那厮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收的钱可不比自己少,还总爱摆出一副清高样子,呸!

还有莫泽仗着是恩相同乡,处处压自己一头,如今都官至兵部尚书掌握实权了…得想个法子找个由头,把这两人也弄下去才行…

梁成大捻胡须,一时还没想出万全之策。

烦人,太难想了,酒意上涌邪火升腾,挥挥手,下面众人立马笑眯眯散去。

他冲着舞姬中那个眼波最是勾人的女子招了招手,女子名唤娇杏最是懂得迎合。

见梁成大召唤便扭动水蛇腰肢媚笑依偎过去,软软地倒入怀中。

“爷~你唤奴家何事呀?”娇杏声音甜腻。

梁成大哈哈一笑,一只手毫不客气探入美人衣襟,用力揉捏,另一只手则在她翘臀上拍了一记,手感极佳。

“小浪蹄子,爷想什么事你还不知道?”

娇杏吃痛反而将身子贴得更紧,娇嗔道:“爷~你真坏~这还在厅上呢,这么多姐妹看着…”

“看着又如何,在爷府里,爷想怎样就怎样!”梁成大愈发得意,动作也更加放肆,引得怀中玉人娇喘连连,面色潮红。

他玩得兴起,顺手抓出一大把会子,看也不看就塞进娇杏微微敞开胸衣里,那冰凉纸张触碰温热肌肤,惹得娇杏“呀”一声惊叫,千娇百媚扭动身子撒娇:“梁爷~你这是做什么呀~羞死人了~”

“赏你的,今晚把爷伺候舒服了还有重赏。”

“梁爷坏死了~”

梁成大心中畅快无比,这种用权利、金钱肆意践踏尊严、掌控别人的感觉让他沉迷。

想他梁成大不过是福建福州一个普通士子出身,若非当年机灵攀上恩相,又怎能在这遍地朱紫临安城站稳脚跟?

如今他官居御史,谁敢不服?那些自命清流蠢货,被他一个个弹劾罢官,家产抄没,妻女…嘿嘿。

他府中收受各路贿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乃至古玩字画,都明目张胆陈列在厅堂廊庑之间,来了有求于他的客人,他便故意引导他们去看,其用意不言自明——想办事?照着这个标准来。

谁不送礼赶紧滚,滚的越远越好,他娘的穷鬼。

三凶另一人李知孝看梁成大这般毫无顾忌丑态,心中颇为不齿,他自诩读书人,即便贪了拿了也要保留几分体面。

他曾私下对心腹说过:“将来史书之上最难堪的事,莫过于与梁成大同传。”

梁成大闻言更是得意。

他一把搂紧娇杏,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娇杏顿时满面羞红却不敢违逆,只得含羞带怯在梁成大灼热目光注视下,缓缓转过身顺从撅起那丰满后背。

他志得意满好好享受这中秋盛宴。

脚步声由远及近,心腹管家梁福火急火燎穿过庭院。梁福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喘息声,他心中叫苦不迭,知道此时打扰主人雅兴,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但事情紧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主人,主人,有要事禀报!”

“狗杀才!没听见爷在办事吗?滚出去!天塌下来也等完事了再说。”

梁福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再喊。

房内梁成大被这一打岔兴致败了大半,骂骂咧咧整理衣袍。

娇杏和几名女子慌忙整理凌乱衣衫,面红耳赤地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过了一会儿,梁福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了进去。只见厅内一片狼藉,酒气混杂着脂粉香气,梁成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最好真有什么泼天大事,不然爷剥了你的皮,说,是不是前厅那群蠢货,孝敬得不够分量?真是好大狗胆!把名单记下,看爷明天怎么收拾他们。”

梁福吓得跪倒在地:“主人息怒,不是前厅的事,那些人都懂规矩,礼数周全得很。”

“那还能有什么事?”

“是西湖边吴家搭的戏台出事了。”

“戏台?”

梁成大先是一愣,随即抓起酒杯就砸了过去,“混账东西,唱个戏也能叫事?扰了爷的兴致,我看你是活腻了!”

酒杯擦着梁福额头飞过,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主人,不是普通戏啊,他们唱的戏文大逆不道,他们先唱李太白、杜子美借古讽今,后来唱李纲、宗泽抗金,唱王禀死守太原,还高呼说什么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台下那些泥腿子都疯了,嗷嗷叫着要报仇雪耻要北伐,人山人海啊。”

“什么!”梁成大怒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客警觉。

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唱戏,这分明是在煽动民心!是在打恩相的脸,是在挖他们这些求和派官员的根,是在挑战现有权力格局!

“吴家好大狗胆!”他眼中凶光闪烁,“这种戏也敢唱,是想造反吗,恩相他知道吗?”

“小人得知消息时,史相入宫了。

“进宫了?”梁成大心中一凛,恩相不在,这事就难办了。

吴家也是有地位的外戚家,虽说现吴家在朝堂上没有顶天人物,但根基深厚,不是他一个御史能随便动的。

“不行,这事得赶紧找人商量,不能让他们闹大了。”

要是这事闹大了,史弥远怪罪下来,他也难逃干系。

“快,更衣备轿。”

“快,去莫泽府上,不,先去伪君子那儿,快。”

梁成大披衣疾行,不多时来到一处房前,他一脚踹开房门,屋内早已坐着两人,正是李知孝和莫泽。

李知孝笑道:“谦之兄倒是好兴致,这般急事,还得等你享乐够了才肯来。”

“关你屁事,你就没有找女人玩耍?”梁成大一脸不屑。

“别打趣了,西湖那边的事你们都清楚了?”莫泽神色凝重。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借着戏台煽动民心,这不是明着打朝廷脸,暗着戳我们肺吗?”梁成大骂道。

“还有那些刁民居然跟着起哄,我看就该调厢军把那戏台子掀了,把带头闹事的统统抓起来!”

“梁兄稍安勿躁,那儿人太多了,现在派兵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旦激起民变,这破坏祥和,引**乱的罪名,是你我来担,还是恩相来担?”莫泽年岁最长,如今担任兵部尚书,自认比这两人更进一步。

“莫兄所言极是,硬来不得,这帮愚民正在兴头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们要是动手就成了打压忠良、维护苟安奸臣了。史相要的是稳定是大局,不是打打杀杀血流成河。”李知孝顺势踩了梁成大一脚。

梁成大不满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无法无天,诋毁朝政?”

“自然不能,但不能我们亲自下场沾这浑水,眼下要做两件事。”莫泽阴冷一笑。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要让皇城司逻卒和机敏衙役换上便服混入人群,他们要做的不是驱散,是监听、记人,把那些喊得最响的,尤其是士子都给记下来,看看都是谁敢非议史相,抨击国策。”

“第二,这是有奸人利用戏曲聚众万人,诽谤朝廷国策,动摇社稷根本,其心可诛!临安府尹袁韶管控不力,有失职之嫌!要将此事,定性为一场阴谋而非简单伶人演戏。”

“待今夜事毕,朝堂上就该你们二人发力了,弹劾罪名都是现成的煽动民怨谤讪朝政、妄议边事摇惑人心、聚众闹事图谋不轨。

届时不仅要查封戏班,抓捕骨干,更要揪出幕后主使,无论是吴家还是那位殿下,都要让他们知道这临安城究竟是谁说了算。”

梁成大咬牙道:“好,就依二位兄台,先让他们猖狂一夜,明天再算账,一个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