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面热火朝天相比,国公府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竑苦着脸正襟危坐,听着翰林院派来的两位老学士摇头晃脑地讲授经义。

之乎者也与道德文章,听得他眼皮打架,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好不容易捱到课毕,送走了两位老文曲星,他像没了骨头般瘫在椅子上长长吁了口气。

“殿下,人带来了。”怀恩悄步上前,低声道。

“快叫进来。”

只见这些人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大的瞧着已逾不惑(40岁),衣衫大多半旧不新,虽浆洗干净却掩不住那份寒酸气,个个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急于证明自己的光芒。

齐齐躬身行礼:“学生等拜见殿下,殿下安康。”

“好啊,”

“诸位都是读书种子,未来国之栋梁。本公提前恭贺你们高中皇榜,金榜题名了。”

这话如同蜜糖,让这群落魄书生们激动道:

“谢殿下吉言。”

“定不负殿下期许。”

然而,赵竑话锋陡然一转:“不知诸位之中谁文章写得最好,尤其擅于写故事,比如瓦舍里流行的话本、传奇?”

下面安静了不少。

写话本、传奇?

那都是不入流的书会先生为了糊口才干的营生,是雕虫小技,小道尔,登不得大雅之堂。

方才还踊跃气氛顿时冷了几分,只有十几个人犹豫后站了出来,脸上多少带着点为五斗米折腰的窘迫。

赵竑不动声色,让他们站到一旁,接着又道:“画技高超的,谁来?”

这下,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画画?那是画工之事,只有寥寥七八人出列。

赵竑也不气馁,继续点将:要会算账的、会写诗词歌赋的,甚至连能说会道、见多识广、跑过地方多的都要。

这么几轮下来,总算又挑出了一些。

一部分人选落了空,他们哪里肯服气?

一士子跨前一步:“殿下,学生自幼苦读,于四书五经浸**十载,策论之道亦不敢松懈,殿下为何不考校学生这些真学问,反而尽问些旁门左道?”

赵竑笑了笑,语气温和。

“正因为你学问精深志向高远,才更应专心科举,本公这里都是些俗务,怎么能耽误你的前程?”

“怀恩取五贯钱来,赠与这位青年才俊,算是本公资助他的笔墨之资。其余每人也都领五贯钱,辛苦他们跑这一趟。”

来一趟什么都没干就能拿五贯钱,这祁国公也太大方了,那些落选的纷纷躬身道谢。

“殿下,学生是真有…”

“下次吧,下次一定,怀恩送客。”

怀恩半请半推将那人和其他落选者都送了出去。

世界总算清净了。

他吩咐人搬来画案、纸张、画笔颜料,让会画的对着庭院里景色即兴作画。

又给那些会算账的发下几道数术题。

将那群会写故事的书生带到偏厅,给了他们一个题目“穷书生科举盘缠用尽,遇佳人该如何?”

让他们尽情发挥编出有趣故事来。

这下,可算是戳到了这群落魄书生痒处,他们最擅长写这类故事去骗天真的富家女。

一个个抓起笔来,那叫一个文思如泉涌,埋头便写。

偶尔还有人写着写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显然是把自己代入了故事里,正享受着才子佳人、柳暗花明的快意恩仇。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竑拿到了“考卷”,边看边乐。果然,大部分都跳不出经典套路:

有的写落难公子被势利岳父悔婚,愤而发奋最终高中状元,衣锦还乡狠狠打脸;

有的写佳人慧眼识珠,资助落魄书生,最终书生踏上金銮殿,有情人终成眷属;

更有甚者,直接让狐仙女鬼出来倒贴,又是送钱又是送温暖,还自带神通帮书生解决一切麻烦。

不过,也有几份让他眼前一亮的。

故事里融入了鬼怪志异,情节曲折,带点生死别离悲剧色彩,模仿近来市井间流传的《碾玉观音》话本。

还有的文辞优美,在故事里巧妙地嵌入诗词,显得颇有才情。

最难得的是有那么一两篇跳出了才子佳人小圈子,把故事背景放在了家国动**中,书生与女子命运与时代洪流交织,格局已然不同。

赵竑抚掌叫好:“妙,这七份可评为上等,尤其是这三位文辞故事俱佳,当为上上等,你们都是人才啊。”

“其他人也别灰心,只要在本公这里好生学习,要不了多久就能迎头赶上,凡留下者每月例钱不低于十贯,包吃住。”

二十三人闻言个个大喜过望。

一个月十贯还包吃住,这待遇比他们在街边代写书信、去书坊抄书强了何止十倍,足以让他们安心备考,不必再为柴米油盐发愁了,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谢殿下,殿下大恩。”

这时,那边画画和算账结果也出来了。

赵竑走过去看了看,画作大多是风景画,五个工笔花鸟还算不错,算账的有几个死活算不出来,也每人发了五贯钱打发走了。

最终留下来的人,算上写话本那批一共有五十三人。

这五十三人眼巴巴看着赵竑。

“诸位,你们都是读书人,有学问有本事。不过这世道光会死读书不行,本公这里不养闲人也不问出身,只看你能做什么,做得好不好。”

“跟着我不敢说让你们个个飞黄腾达,但只要用心办事,一个月十贯钱安稳日子还是能保你们过的。若是立下功劳另有赏赐,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谢殿下。”五十三人齐声应道。

“好啊,好啊,该我发财了。”

赵竑大喜过望,启动资金有了,人才也有了,接下来就是做大项目了,他已经预见前景了,必然是钱财滚滚来啊。

随即让人搬来两本书,一本是唐代《博异志》翻到《李黄》那一篇;另一本则是时下瓦舍里流行的《西湖三塔记》话本。

“诸位,好好看,好好给我领会其中意思。”

“照着这个路子,给我想出新故事来,你们会画的就按着故事画几幅出相(插画)。

谁做的最好立马领十贯现钱,次者八贯,再次五贯,其他人也别闲着,都看,以后都是这个规矩。”

一听有重赏,这群落魄书生眼睛都亮了,一个个争先恐后接过书翻看起来,恨不得从字里行间挖出金山银山。

刚到外间走廊,怀恩就忍不住说。

“殿下这法子真管用,方才还有人抱怨旁门左道,一听有钱拿立马就笑了。”

“不然呢,真以为他们有多喜欢读那些之乎者也吗。”

他顿了顿,“怀恩,你说怎才能让人真心为你做事?”

“回殿下,小的以为无非是仁德立己,使人心悦诚服;以忠信待人,使士为知己者死,譬如…”

“停停停,你这一套是刘皇叔路子,动不动就是汉室衰微,民不聊生,要救民于倒悬。”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整天端着个架子,脖子不酸吗?”

怀恩被噎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着赵竑。

“照我说兄弟们跟着咱干,图个啥,不就是图个前程么,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将来一起风光还乡,这才实在。”

“你钱不给够,人家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家里老婆孩子嗷嗷待哺,谁还有心思管你什么仁义道德、家国大义?

上了战场,能临阵朝天放三箭,就算对得起你赵官家发的那几文军饷了。”

怀恩眨巴眼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太大逆不道了!

“可要是反过来呢,整天酒肉管饱,一个月军饷发到手,不仅能让家里婆娘娃儿过上体面日子,还能有点剩的。

你瞧瞧人家能不能打,要是你再时不时发点赏钱垫到他们枕头下,多到让他们晚上睡觉都觉得枕头垫得太高,心里琢磨这钱拿得有点亏心,那他们不拿出十二分力气?”

怀恩脑子里那套儒家伦理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仔细咂摸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没等他想明白,赵竑穿过月亮门大步走进前院。

侍卫统领石猛按着腰刀巡视,见到赵竑,连忙躬身抱拳:“末将石猛,见过殿下。”

这石猛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眼神锐利,是沂王府侍卫里头号悍卒,俞氏专门调过来保护他的。

赵竑上前虚扶一下。

“石统领不必多礼,上次要不是你们弟兄舍命相救,本公这条命怕是交待出去了,这份情本公记着呢。”

石猛胸膛一挺声如洪钟:“殿下言重了,护卫殿下周全是末将等人本分,就算拼了性命也绝不让贼人伤殿下分毫。”

“好,有石统领这句话,本公就放心了。”

“咱们公府防护,尤其是夜间巡逻和哨戒都是怎么安排的?”

石猛见殿下关心具体防务,更是打起精神。

“回殿下,白日里由两队共十人弟兄轮值看守门户,巡视庭院。夜间加派双倍人手分作两班,轮流值守,绝无空档。”

“殿下放心,这些都是从王府带出来的老弟兄,家底清白绝对信得过,王妃娘娘早有交待,出了王府,我等皆唯殿下之命是从!”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