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竑还在美滋滋畅想着他的白蛇传如何风靡临安财源广进。

却没料到还没等他这股风刮起来,另一股因他而起且更猛烈、波及范围更广的思想风暴,已如同钱塘江大潮以雷霆万钧之势,先一步席卷了整个临安城,乃至整个南宋士林。

风暴的源头便是那最要命的正统名分之争。

南宋偏安一隅,北有强敌,自称正统难掩尴尬现实。

在这种背景下程朱理学所构建的那套以天理为核心、强调道德与纲常的宏大体系,虽然日益发展壮大,却也成了其他儒家流派攻击的活靶子。

其理论过于强调内心修养而略显空疏、以及对现实事功有所轻忽倾向,在国势维艰的南宋显得格外刺眼。

一时间,心学、事功学派对理学展开了轮番诘问,颇有群起而攻之架势。

瓦舍勾栏里、西湖画舫上,乃至太学门前,但见身着不同儒衫士子相遇,只要一方自报程朱门户,另一方必会眼睛一亮,如同猎手发现了猎物立刻上前切磋请教。

理学门人可谓苦不堪言。

还活不活了,从早到晚,要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质疑和辩难,唇焦舌敝,心力交瘁。

当街累倒、在论战中因体力不支而昏厥的理学士子已非孤例。

“扛不住了,实在扛不住了。”

朱门弟子在客栈里捶胸顿足,对同窗哀叹,“临安已成虎狼之地,吾道孤危,若再不求援,理学地位岌岌可危矣。”

另一人面色苍白接口:“速速修书,向所有同道求援,言明利害。”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求援信件雪片般飞向各地。

福建,武夷山下考亭书院。

一位皓首穷经的老儒接到书信,拍案而起:“岂有此理,临安诸子安敢如此辱我师门,诸生随我北上卫道靖难。”

浙东永康(今金华)。

事功学派的领袖陈亮(陈同甫)的弟子们聚在一起,摩拳擦掌。

“老师虽已故去,然王霸义利之辩岂能坠地,理学空谈误国,正是我辈彰显实事实功之时,走,去临安。”

浙西,四明山。

心学巨擘陆九渊的高足杨简(慈湖先生)门下。

弟子们情绪激昂:“理学支离破碎大道,他们竟敢找人,当我本心之学无人乎,慈湖先生,我等愿往临安扬我心学。”

更远处,蜀地、两湖、岭南…

各地有名望大儒或为卫道,或为扬名,或纯粹为见证这千载难逢盛会,纷纷收拾行装,带着最得意的门生,雇舟车赶驿路,目标直指行在临安。

理学摇人?跟谁没人似的!

这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其他学派见状岂肯示弱。

一退让就是几百年上千年。

“召集同门共赴临安,让天下人看看这儒学非他程朱一家可言。”

“我新创元气一说正愁无人识,此盛会乃天赐良机也。”

心学、事功、婺学(吕祖谦门下)、蜀学、关学余脉,乃至一些闻所未闻刚刚创立的小学派传人,都如同百川归海涌向临安。

有人戏言有些小派别传人,恐怕连弟子带老师也就三五人,此来纯粹是为见见场面提升名气的。

各地儒生们在路途上相遇,议论纷纷意气风发。

长江,一艘客船上几位来自江陵府士子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

“王兄可听说了,临安快成辩海了,百家争鸣盛况空前啊。”一个青衫士子兴奋道。

王兄抚须颔首,眼中闪烁光芒。

“如何不知,自春秋战国以降,何曾有过如此局面,诸子百家汇聚一堂,共辩大道兴衰国是根本。此乃千年未有之盛事!我等虽学浅,能躬逢其盛,亦是三生有幸。”

另一年轻士子激动接话。

“正是!听说闽学严谨、心学直指本心、事功学经世致用,还有那湖湘学派躬行实践,都要在此一较高下,想想都令人心潮澎湃!”

另一边。

“李兄,你我习婺学(吕祖谦之学)多年,向来主张兼收并蓄,不立门户,此番前去当作何想?”一个白面书生笑问。

那位李兄沉稳一笑:“先生(吕祖谦)在世时便主张鹅湖之会当以平和论道,我等此去非为争胜,乃为观摩学习,若能使各家互相发明,取长补短,方不负此行。当然,”

他话锋一转,眼中亦有锐气,“若有人诋毁我学,亦当挺身卫道。”

运河船上。

“哈,张兄你也来了,可是为永嘉事功张目?”

“正是,水心先生之教,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耳!某必当竭尽全力,驳斥那空疏无物之论。”

“好,且看我等携手,为实事实功正名。”

“听说连隐居镜湖的耆宿都出山了。”

“何止,各家各派大学问者恐怕都要在临安碰头了。”

“此乃文坛盛事,千古难遇,快走,莫要错过了。”

这股汇聚而来的思想洪流让临安更加喧嚣和繁华。

客栈爆满,酒肆兴隆,瓦舍里议论声彻夜不息,可盛况在当权者眼中绝非祥瑞,而是巨大的麻烦。

史府,书房气氛凝重。

对史弥远来说最理想的朝堂状态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他要按部就班推行自己计划安插心腹宣缯,完成对军政大权的最后整合。

可物资被劫一案还没了结,这又生事端了。

这么多各地有名望大儒齐聚,其中不乏影响力巨大且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人物。

他们的立场和言论,很可能形成一股独立于史弥远掌控之外的新政治力量,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这种大讨论本身就是在朝廷伤口上撒盐,万一引发出对国策和现任执政者也就是他这个宰相兼枢密使能力的普遍性质疑,后果不堪设想。

“树欲静而风不止。”

史弥远睁开眼,“这风,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某事,那便是自己是否忘了,玉津园夹墙内那被槌杀的韩侂胄。

第一下砸在肩胛上,骨头碎裂声听着都牙酸。

他倒在地上,像一条被剁了尾巴的泥鳅,翻滚抽搐。

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穿的紫袍颜色更深了,嗬嗬地喘,嘴里冒出血沫子。

回想一二,他绝不允许自己落到那般田地,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权力和性命的人或事,都必须被扼杀。

玉津园的槌声不是结束,而是警示他在这权力角斗场上,谁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

与此同时心腹余天锡也正为另一件事焦头烂额,他得到密报,关于那批义演募集要运往前线的物资。

“你说什么,不止是水匪强人,还有官军?”余天锡盯着手下,脸色难看。

“是,而且他们都听到风声,说是相爷不想见这批货过去,谁要是给沉了,会让他老开心开心。”

余天锡心里咯噔一下。

恩相当然不想看到那个不听话的傀儡赵竑借此收买人心,尤其是在他正全力排挤郑昭先这个节骨眼上。

没有把郑昭先搞走之前,枢密院不下调令,前线物资匮乏才能逼走他,再不走我就偏不送。

这点心思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怎能说出来,还放出风声让人去拦船。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打着恩相旗号干脏活,目的就是为了污蔑恩相,把事情闹大。

“好啊,好,真是个好主意,前后一波三折,还有后招。”

余天锡气得冷笑,“这到底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呢,赵贵和(赵竑)!”

他所骂的家伙同样很关心此事。

“事情进展顺利吧,有没有人员伤亡?”

“伤倒是伤了不少,还好,没出人命。”厂公回道。

赵竑抚掌一笑:“好啊这下子本公要他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传消息的没留下把柄吧?”

厂公自信道:“殿下放心,事先也就是往野店茶肆一坐,无意中放出点风声去,动静闹得不大,不可能被盯上。”

“好,这下就放心了。”

赵竑满意地点头,这是自己第一次反击,小心为上,自己血薄决不能被反咬一口,很可能一口就没了。

“厂公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本公知道一定会有人动手来劫这批货,只要你问,我一定给你解惑一二。”

“这倒是...”

赵竑不等他说完,便大方道,“既然你诚心请教,那本公肯定要为你解惑,这种事嘛很简单。”

“那就是他权力太滔天了,不知多少人想依附着他,那些没依附上的更是想方设法也要搭个关系表表忠心。

人太多了就乱,就管不过来。更别提你史恶人自己不想进步,你手下那些豺狼虎豹可是很想再进一步的。”

“天冷了,都想赶紧帮他披件黄袍子暖和暖和啊,只要放出点风声,自然有那等不及的聪明人,会抢着去替他分忧把事情办了,等着领赏呢。”

赵竑要做的就是不断巧妙地把脏水往史恶人那里引,挑动他手下那些贪婪爪牙,做出更多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啊。

“乱了才好。”

赵竑望向窗外,那里是络绎不绝涌入临安的士子车马,也是他搅动风云的棋盘。

他作为弱小者,还浮在水面上。

史弥远是一条盘踞在深潭底部的恶蛟,实力雄厚爪牙遍布。

要是潭水一直平静无波,那么这条恶蛟就能清晰地看清周围一切,随时可以择鱼而噬。

而他赵竑,就是那条最显眼最容易被一口吞掉的鱼。

所以,他必须把水搅浑,引入更多力量掀起更大风暴,让这潭深水变得汹涌澎湃,泥沙俱下。

水已浑,风已起。潜伏在水下的大鱼,终将被这狂风巨浪吹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