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最热闹的街道便是这神武大街,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道路整洁宽敞,人潮如流水,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琼华沿着前世的记忆一路来到流水轩,店肆内会聚着天下文人墨客,辨经论道之声不绝于耳。

她没带帷帽,店家一眼便注意到了她,更有不少文人和应考的书生将目光投向她。

沈琼华双手提起裙摆,上了台阶,往里头探看。

“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会来这儿?”

“瞧这身装束打扮,应是哪位官家小姐。”

掌柜的上前谄媚询问:“这位姑娘,可是要寻什么人?”

沈琼华福了福身,温声道:“确实是要寻人,掌柜的可认识一位姓裴的公子?”

掌柜略加思索,扫了眼在场的客人。

他拱了拱手:“姑娘说的可是裴序,裴公子?”

沈琼华忙点头。

“是他!”

不少注视着沈琼华这边的男子一阵唏嘘,原来是来此处会情郎来的。

掌柜叹了口气:“姑娘来得不巧,那位裴公子前脚刚走,想来还未走远,你试着去追他,或许能赶上。”

走了……

沈琼华面色有些失落,她转过身仰头望了眼昏沉的天色。

要下雨了,裴序是该早点回安华寺的。

她正思索着,是否明天要去安华寺找他一趟时,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嗓音:“敢问姑娘可是在找什么人?不如你说与温某听听,温某或许能为你提供些线索。”

沈琼华因走的急促,白皙的脖颈处早已爬上了绯色,久久不散。她回过头打量着眼前与她攀谈的书生。

如今春闱将至,许多心怀不轨的考生不愿意将正途放在赴考上,转而结交名门贵女,企图能够另辟蹊径。

她想,眼前的人应该也不例外。

沈琼华并不想理睬,反而取出别在腰间的绣帕,擦拭着脖颈上的薄汗。

美人香汗淋漓,一抹似有若无的暗香透过绣帕钻入温少言的鼻息之中,令他恍然间迷了心窍。

只是沈琼华不愿搭理他,倒显得他有些局促不安。

忽而,背后响起令她熟悉的嗓音。

“沈姑娘,你可是来寻在下?”

沈琼华心底猛然“咯噔”一跳,她紧握白绢绣帕转身,湿润的狐狸眼晶莹透亮。

台阶下,身姿笔挺的少年比起上回分别时,更加精致成熟。他身着藏蓝色圆领长袍,乌发高高梳起,别着木簪。眉眼间英气而舒展,鼻梁高挺,如同山川轮廓般立体。

裴序出生江南,身上总是蕴藏着凡间烟火气息,一举一动及其文雅风度。

“裴公子,你还没走?”

她提起鹅黄色的裙摆,慢步下了台阶。

裴序微红的薄唇微抿,朝她作了一揖:“一个时辰前,在下偶然见到了霜降姑娘,那时便料想你会来。”

她捏帕掩唇,故作惊讶。

“原来裴公子还会未卜先知。”

沈琼华喜欢逗弄他,总是做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

正如从前的性子般,她跟书中的太子妃,性格上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反而沈琼华觉得自己现在很真实,且在裴序面前很真实。

裴序面不改色,细长的双眸注视着她。

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好。”

说罢,沈琼华便领着裴序来到流水轩对门的千金楼。

温少言见二人一同离去,便觉自讨没趣,悻悻地回到席间。

千金楼楼阁布局繁复严谨,内部装潢精致贵气,楼阁的最顶层可以俯瞰整座长安城,常年聚集不少世家贵族的子弟。

她未与萧镜成亲前,和兄长沈淮予来过几回,对楼内布局还算熟悉。

二人绕过酒楼长廊,径直上楼,店中小二紧随其后。

沈琼华来到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裴序落坐在她对面。

店小二问道:“二位客官想来些酒还是茶?”

“一壶梨花白,”沈琼华抬起长睫看向裴序,道:“裴序,你呢?”

裴序没来过这儿,听到沈琼华的话,不时眉间轻蹙。

她知晓他的窘迫,不等他回答,便道:“来盏白牡丹吧。”

说完,她随手甩了个金豆子给店小二。

“余下的赏你了。”

店小二一听,眉飞眼笑地道谢,识趣的退下了。

裴序敛下眸子,遮住了眼底的暗淡,道:“沈姑娘寻我,有何事?”

他不认为沈琼华会闲着没事来找他谈话,毕竟在安华寺的几日相处下来,她给他的感觉就是——唯利是图。

若非利益往来,她大概率也不会对他多加关注。

其实,裴序倒希望自身的价值能给她带来更多利益。

她的做法也没有错,她救了他一命,如同再造。

沈琼华也不拐弯抹角,眼波如水:“裴公子,我想向你求一幅字画。当然,所需的资财由我来出,你可以尽情的开个价。”

以后裴序的字画千金难求,趁现在他还不名不见经传,出价能买最好不过。

裴序也不知她为何要他的字画,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便道:“沈姑娘救过在下的命,对在下来说恩重如山。一幅字画罢了,就当是在下赠予姑娘的。”

话音刚落,小二便举着托盘到二人跟前:“梨花白,白牡丹茶,二位客官慢用。”

小二很是识时务,上完酒水便机灵的退下了。

沈琼华可不想占他的便宜,白绢绣帕被她弃在桌旁,倒上一杯浊酒下肚。

那边裴序见她吃酒,也没说什么,默默倒了杯热茶放置在手边。

她刚喝两口,便深觉现在这幅身体吃不消,眼尾很快染上了一层红晕,抬起狐狸眼看向裴序时,尽显妩媚娇柔。

裴序墨深的瞳仁骤然一缩,大手捏紧了玉色茶杯。

“裴序,我可不想欠你的。”

她话语干脆利落,似乎没太在意自己说出的话。

裴序嗓音哑然:“我也不想欠你。”

他们之间的对话仿佛是陌生人般,未得寸进。

沈琼华眯了眯双眸,托起下巴紧紧注视着他:“不行。”

裴序怔住,不解地对上她的眸子。

她吐息如兰:“你必须欠我的,休想还清。”

她知道他将来是威名赫赫的探花郎,仅仅两年时光,便能登上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高位。

他移开目光,透过窗台,望向道上叫卖的小童。

“好。”

好?

未来的大权臣这么好拿捏么?

沈琼华的眸中星河潋滟,像是藏了一汪春水。

呼吸间,沈琼华身上散发出的幽幽暗香悄然间飘入裴序的鼻中。

他愣了愣神,才发觉已经许久不曾嗅到这缕清香了。

沈琼华眉梢微挑:“你画完以后,可以给沈府的门房递信,我看到信后自会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