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沈含霜心中巨石总算安稳地落下。
沈琼华自然也放心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也阻止不了。
在此期间,魏冉和沈含霜分别退下,梳洗一番才回到后堂。
待到宴会结束,沈家人和魏家双亲皆已到场,堂上长辈神色各异,看向沈含霜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沈淮予静静地站在秦氏身边,不发一言。
可柳氏淬了毒的目光落在沈琼华脸上,埋怨道:“若非是你推了含霜,又怎会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沈琼华恭敬道:“母亲,此事大伯母早已决断,乃是三妹妹失足落水,并非是我推的。”
柳氏愣住,看向沈含霜,又转而去看秦氏的神色,才知当真如此。
她恨方才没在沈含霜身边,事已至此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秦氏端坐上首,手中茶盏一搁,发出清越的声响。她气息沉稳平和,说道:“今日园中意外,累及魏小公子出手搭救,才及时救起霜丫头,这份情谊,沈家铭记于心。霜丫头年轻,经此一事,受了些惊吓,调养几日便可,也是小事。只是……”
她停顿片刻,语气便多了几分深意和凝重。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魏小公子涉水搭救,虽有急智仁心,终究是有了肌肤之亲。女儿家的名节,最是要紧。未免日后流言纷扰,损及两家清誉,更恐误了霜丫头终身,我们沈家思虑再三,倒有个两全齐美之法。”
魏侍郎思虑片刻,便道:“大夫人请说。”
秦氏侧头看向沈檀与沈峰,见二人点头,心中也多了几分坦然。
“絮言与魏小公子的婚约,本是美事一桩,奈何今日阴差阳错……不如就此将前约转成佳话,由魏家改聘霜丫头。如此一来,既全了魏小公子的仁义,也保全了两家的体面与情谊,更予含霜一个完美的归宿。不知府上意下如何?”
魏侍郎摸了摸胡须,看向对面下方坐着的沈絮言和沈含霜,他心中思量倒觉得秦氏说的有理,便又看了看自家夫人。
魏夫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与絮言的母亲本是闺中密友。她年轻早逝,我便想为她照顾絮言一生,谁知阴差阳错之下……罢了,我倒想听听几个小辈们的意思。”
上首诸位的目光齐齐落在魏冉等人的身上。
魏冉站了出来,拱手道:“母亲,孩儿愿意与沈二姑娘退亲,另聘沈三姑娘。”
魏夫人又看向沈琼华,那眉眼中藏着几分怜惜与愧疚。
沈琼华垂下眼睫,起身行礼:“侍郎大人、魏夫人容禀,我虽有意成全三妹妹与魏公子,但还有一事相求,望能应允。”
“你且说来听听。”
少女眉目如画,面若明珠浮华,嗓音轻柔动听。
“这对府上而言,也并非难事。只是在退婚书上,写明‘沈魏两家,自愿退婚,无关沈家女子名节’。如此,絮言方可安心。”
魏冉回首看她,却见她背脊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魏夫人遗憾道:“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便依你所言吧。”
沈府上下皆认同沈琼华的做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向沈含霜的眼神多了几分嫌弃。
作为平阳侯府的姑娘,想嫁谁不可以,非要惦记嫡姐的婚事,将沈魏两家架在火上烤。
待两家商定后,魏家便携子告辞了。沈老夫人虽一言未发,却想单独将沈琼华留下谈话。但平阳侯沈檀见了沈琼华赠的那幅画,将她唤去了书房。
书房内,沈檀落座于圈椅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沫。
沈琼华则规规矩矩的站在下方,眼睛时不时瞟着这个前老爹,便见他手边置着那份画轴。
“今日,你受委屈了。”
她垂首道:“伯父,絮言不委屈。”
沈檀从上到下地打量沈琼华,平静道:“这幅画,是你所作?”
“这幅千里江山图并非是我所作,乃是一名扬州学子所作。”
这番话更是激起了沈檀的兴趣,他竟不知长安何时出现了这等画师。
“这位扬州画师所在何处?”
沈琼华思虑再三,便道:“日后伯父就会知晓了。若是絮言现在就告知您他的身份,恐怕伯父会觉得他是为了借机攀附于您。”
她想,反正裴序再过段时日便能高中探花了,到时再引荐给沈檀也不迟。
沈檀挠了挠腮,他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位扬州画师的身份日后便能知晓。
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稍后我让你伯母给你送些料子做几身衣裳,过几日程将军府上要在郊外的程园举办曲江宴,本意是为了给程三姑娘相看郎君。如今你婚约已退,也该张罗张罗了,你就随你伯母一同去瞧瞧吧。”
程三姑娘……
那不就是程晚蓁的妹妹。
她其实不太想去,毕竟在席间,恐怕又会遇见太子萧镜还有程晚蓁。
沈琼华福了福身:“多谢伯父挂心。”
“若无他事,便下去吧。”
“是。”
沈琼华退出书房离去,等候在外的霜降紧随其后。
沿着后园楼廊走到尽头时,却见一个黑影走出假山,拦在沈琼华跟前,挡住了去路。
庭院深处,古槐影动。廊下竹帘应风翻涌,绿萼齐放。
沈琼华怔了怔,刚要张口,霜降便上前护住了她。
“魏公子!您还在这做什么,不是应该同魏侍郎一同离府吗?”
魏冉身着深紫色圆领衫,腰间结着如意丝绦,那张温润的脸庞上浮现出歉疚与不安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沈琼华与霜降便倒退一步。
“絮言,对不起,今日是我太过鲁莽。那时因你妹妹落水,我一时心急才说错了话……絮言,你能原谅我吗?”
沈琼华双手交叠于腰间,姣好的容颜上罕见的露出不耐之色。
她柔声道:“魏公子,我已如你所愿,解除了婚约,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我。”
魏冉眼眸中透露着深情。
“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很难过……”他望着沈琼华漆黑的瞳孔,又道:“不过你放心,待我迎娶含霜,我必征求双亲同意,再纳你为妾。”
妾,又是妾!
魏冉对纳她为妾,是有什么执着不成?
沈琼华用看傻子的眼神去看他。
良久,她忽然嗤笑出声。
“你既已放弃你我的婚约,另聘沈含霜,便该好好待她,而不是三心二意,竟妄想纳我为妾。”
魏冉听罢,心中浮起一股茫然之感。
“你……”
沈琼华昂起脖颈,轻蔑地瞥了瞥他。
“你凭什么以为,我沈絮言甘愿为妾?”
“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满心满眼都是你?”
魏冉哑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般,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