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拍卖全部结束,一共获得十五万法郎。债主们差不多拿走了绝大部分,余下的一小部分归家属继承,她的家属是她的一个姐姐和一个小外甥[ 原文为Petit-neveu,本义为外甥的孙子或侄孙,与默戈莉特的年龄矛盾,此处讹译为小外甥。]。
当她的姐姐得知代理人告诉她可以继承妹妹的五万法郎时,煞那间显得惊讶不已。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和她的妹妹见面了,自从和她妹妹失去联系以后,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她,对她妹妹的情况没有一点消息。
于是她急匆匆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巴黎,当那些认识默戈莉特的人看到这个的继承人的时候都惊讶不已,因为这个继承人竟然是个胖胖而漂亮的乡下女子,并且至今还没有离开过她的家乡讶。
她顷刻间变得十分有钱,但是她竟然不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回到家乡的时候,为妹妹的死感到万分的悲痛,最后她把这笔钱以四厘五的利息存到了银行,使她的悲痛获得了些许补偿。
在巴黎,=各种小道信息传播的都相当的迅速,这些事情曾经被人们四处谈论,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被人们遗忘了。要不是我忽然遇到了一件事,让我知道了默戈莉特的身世,我大概差不多忘记自己也曾参与过这些事情。通过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些十分感人的情节,我不由自主地写下了这个故事。下面我就慢慢讲述吧。
家具卖掉之后,那所空房子就重新出租出去了,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有人来我家拜访我。
我那看门人,也兼职做仆人,把门打开给我带回来一张名片,说有人要见我。我瞧了一下名片,上面写着:奥尔马·狄沃尔。
我仔细在头脑中回忆着这个人,忽然回想起了《芒努·莱斯科》那本书,扉页上题词就是那个人写着。
把这本书送给默戈莉特的人,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我立即叫人将客人请进屋。
于是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惊魂各色的头发,身材高大,脸色苍白,身穿一身旅行服装,好像已经穿了几天的样子,甚至到了巴黎也没有换洗一下,因此上面布满了灰尘。
狄沃尔先生看上去非常的激动,因为他丝毫不加掩饰他的情绪。他满含眼泪,声音颤抖地对我说:
“先生,请原谅我就这么衣冠不整地冒昧地前来拜访您,不过年轻人之间用不着太讲究,况且我急着今天就与您见面,甚至连在旅馆休息一会的时间都没有,尽管我已经把行李送去了。尽管现在时间还很多,但我还是害怕见不到您。”
我请狄沃尔先生在炉火边坐下,他一面坐下,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脸捂了一会儿。
“您好像不是很明白,”他唉声叹气地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这这种时间,穿着这样的衣服,哭成这般模样来见您,不知道他让您做什么?先生,事实上,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请讲吧,先生,我会尽力而为的。”
“您参加了默戈莉特·戈迪尔家里的物品拍卖了没有?”
这个年轻人已经暂时克制住的激动情绪;在讲完这句话之后,又不得不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你一定会觉得我很可笑,”他又说,“请再一次原谅我这么冒失的行为,这种情况下您能耐心的听我说话,我是非常感激的。”
“先生,”我说,“如果我能够帮到你,能稍微减轻一点您痛苦的话,那么快点告诉我,我能帮您做些什么,其实我是一个善于帮助别人的人。”
狄沃尔先生的痛苦是在令人同情,我真心地希望他能高兴起来。
于是他又对我说:
“在拍卖默戈莉特的财物时,您肯定也买了一件吧?”
“对的,先生,买了一本书。”
“是《芒努·莱斯科》吗?”
“是啊!”
“真本书还在您这里吗?”
“在我的卧室里。”
奥尔马·狄沃尔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松了一口气,立刻向我表示感谢,仿佛这本书留在我这里,已经帮了他很大一个忙似的。
于是我站了起来走到卧室,把书拿了出来,交给了他。
“就是这本书,”一面说着,一面看着扉页上的题词,翻阅着 “就是这本书。”
刚说完,两颗大大的泪珠滴落在书页上。
“那么,先生,”他抬起头对我说,根本顾不上掩饰他也曾经哭过,而且似乎又要哭出声了,“您很珍视这本书吗?”
“先生,为何要这样问?”
“因为我这次来拜访您就是想拜托您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我很好奇,可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这时我说,“这本书是您送给默戈莉特·戈迪尔的吗?”
“就是我。”
“好的,那么先生,拿去吧,我很高兴这本书能物归原主。”
“但是,”狄沃尔先生不好意思地说,“那么至少我也得把您拍卖的钱还给您。”
“不用了,就当作我把它回赠给您吧。在这次拍卖中,区区一本书的价钱也值不了多少钱,这本书我花了多少钱,我都忘记了。”
“您用了一百法郎。”
“是啊,”我说,这次轮到我尴尬了,“您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原来及时赶到巴黎,赶上默戈莉特的拍卖,可我直到今天早上才赶到。我怎么也要得到她的一件遗物,我就到拍卖估价人那里,请他允许我查一查售出物品的名单和买主的姓名。因此我知道了是您买下了这本书,就决定来拜访,请求您把她让给我,尽管您买下它的价钱让我不好意思,您买这本书也是想要留作纪念的。”
奥尔马这样说,显然有一种担心,他怕我像他一样都和默戈莉特交情很好。
我连忙让他放心。
“我只见过迪尔小姐一次,也是擦肩而过,”我对他说,“她的死给我的感觉,仿佛就是自己喜欢的漂亮女子离去的感觉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在那次拍卖中买下一件东西,那时有位先生也想买到这本书,一个劲儿地跟我抬价。我也是一时冲动,想气他才和他竞争、的。因此,我再跟您说一遍,先生,这本书归您了,我再一次请求您接受它,是我心甘情愿送给您的,您也不需要付钱,我希望这本书能加深我们之间的友谊,让我们的关系更密切。”
“太好了,先生,”奥尔马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我接受,我会感谢您一辈子的。”
我非常想问问奥尔马有关默戈莉特的以前的事情,因为书上的题词,年轻人的长途跋涉和他强烈的想得到这本书的愿望,都深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但是我又不敢贸然地询问客人,生怕他觉得我不要他的钱就是为了干预他的私事。
他好像也猜出了我的心思,于是对我说:
“您有看过这本书吗?”
“全看过了。”
“您有没有想过我题的两行字有什么意思?”
“我觉得在您眼中,接受您这本书的这位可怜姑娘肯定很特别,因为我不想把您的题词仅仅看作是普通的恭维的话。”
“您说得对,先生。她是一位的天使。您看,”他对我说,“看看这封信吧。”
他递给我一张信纸,这封信显然已经被看过许多遍了。
我打开一看,上面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奥尔马,我已经收到了您的来信,您还是像以前是那么善良,我要感谢天主。是的,我的朋友,我病了,而且石不治之症。非常感谢您还是原来一样关心和照顾我,这大大减轻了我的病痛。我恐怕活不长了,可能没有机会再握一握您的手了,虽然我刚收亲切的来信。如果有什么可以医好我的病的话,那么,这封信上的话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我再也看不到您了,因为我即将离开这人世,而您和我又远隔千里。可怜的朋友!您以前的默戈莉特已经和过去大不一样,让您看见她现在的模样,还不如干脆不见面的好。您问我能否原谅您,当然!我当然会原谅您,朋友,您对我的伤害恰恰说明了您对我的爱。我已经卧病在床一个月了,我非常看重您对我的评价,因此我每天都在坚持写日记,从我们分离的时候,一直到写到我再也握不住笔为止。
如果您是真心真意地关心我,奥尔马,您回来以后,就到朱丽·迪普拉那里去。她会把这本些日记交给您。您会在日记里找到我们之间发生这些事情的一切记录,以及我对这些事情的解释和看法。朱丽待我非常好,我们经常一起谈到您。收到您来信的时候,她也在我旁边,我们看信的时候都流泪。
“如果真我收不到您的回信,她会负责在您回到法国的时候,把这些日记交给您。不用感谢我写了这些日记。我每天写这些日记的时候都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这使我感到万分的开心。如果您在看完这些日记以后能对以前发生的事有所谅解的话,那么对我来说就得到了永恒的宽慰了。
“我很想给您留下一些让您永远怀念我的东西,但是,我家里所有的东西物品全被查封了,已经都不是我的了。
“您明白了吗?我的朋友,我很快要离去了,我的债主们安排了很多人监视我,不准我拿走任何一样东西,我在卧室里面就能够听到这个人在客厅的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就算我死不了,我也是一无所有了。希望他们一定要等到我离开以后再拍卖。
“哎!人是多么冷酷无情啊!不,大概是我弄错了,应该说天主是公正无私的。
“好吧,亲爱的,您一定要来参加我财产的拍卖,这样您就可以买到一件东西,因为,就算我给您留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如果让人知道了,他们就可能控告您侵吞了我的财产。
我即将离开的生涯是多么凄凉啊!
如果天主能让我在死前再见您一面,那该多好啊!我的朋友,目前来看,我们一定是要永别了。请原谅我不能再写下去了,那些给我治病的大夫总是抽我的血,使我毫无精神,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
默戈莉特·戈迪尔
最后几个词写得很模糊,几乎无法辨认出来。
我把信还给了奥尔马。刚才在我看信的时候,他似乎在心里默默地又回忆了一遍信的内容,因为他一边把信拿过去,一边对我说:
“谁能相信这封信是出自一个风尘姑娘的手呢!”对友人的怀念一下子勾起了他往日的情思,他凝视了一会儿信上的字迹,最后将信捧到唇边亲吻。
“当我想到,”他接着又说,“在她临死之前,我都不能再见她一面,而且再也见不到她了,又想到她对我就像亲姐妹一样好,我就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让她这样悲凉地离开。
“死了,死了!她临死前还想着我,还在写信,念着我的名字,可怜的、亲爱的默戈莉特!”
奥尔马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眼泪纵横,一面打着手势,一面继续说:
“如果别人看到我为这样一个姑娘的死而如此悲痛心,他可能会觉得我很傻。那是因为那些人不知道我过去是怎样让这个女子受尽相思之苦的,那时候我是多么狠心,她又是多么善良、多么温柔啊!我一直以为是我在原谅她。今天,我根本不配接受她给我的宽。啊!要是能在她身边哭上一个小时,要我少活十年,也心甘情愿。”
不了解别人痛苦的原因而去安慰他,是很不容易的事情。然而,我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强烈的同情心,他是多么的真诚坦率,向我吐露了心中的痛苦,所以我相信,他对我的话我也不会无动于衷。于是我对他说:
“您有亲戚朋友吗?如果有的话,要多去看看他们,他们会给您安慰,因为我只能对您的遭遇表示同情。”
“是啊,”他站起身来,在我的房间里大步地来回的走着,“我给您添麻烦了,请原谅我,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痛苦与您并不相干,再说,你也根本不敢兴趣。”
“您误会了,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只不过我无法减轻您的痛苦,还请原谅。如果我和我的朋友们,能够减轻您的悲伤,无论是在哪些方面,需要我的话,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对不起,请原谅,”他对我说,“痛苦让我情不自禁。请让我再待上一会儿,以便擦去眼泪,免得路上行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还以为我很傻呢。您把这本书送给我,已经让我很开心了,我永远无法报答您对我的好意。”
“那么您就把我当做您的朋友吧,”我对奥尔马说,“把您伤心的理由说出来,把心里的痛苦说出来,这样能够轻松一些。”
“您说得对,但是今天我只想哭一场。我今天跟您说话,可能会语无伦次。不过有机会我会整个故事都告诉您,听完您就会明白,我为什么十分怀念这个可怜的姑娘。而现在,”他最后一次擦去眼泪,同时照了照镜子,接着说,“希望您别把我当作一个傻瓜,我希望能再来拜访您。”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亲近而温和,我几乎想拥抱他。
而他呢,眼眶里又闪现出了泪光,他看到我已经发现了他的眼泪,便把目光移开了。
“好吧,”我对他说,“要振作起来。”
“再见。”他对我说。
他拼命地忍住泪水,匆匆走了出去,与其说他是走出我家,倒不如说是逃出去的。
我推开窗帘,看到他登上了在我家门口等候的双轮轻便马车。一坐上车,他的眼泪就又不听使唤了,只好用手帕掩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