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与父亲相处的时光穿过时光隧道,倾泻而来……
父亲头戴草帽手握锄头在地里干活,为了供他和弟弟上学,老父亲承包三十亩地,整日在地里劳作,累了就坐在地头卷根老旱烟抽。即使八十多岁了,还不肯休息,种了一辈子地,也受了一辈子累,老了也没享清福。
想到自己没有在父亲跟前尽过一天的孝,高启铭的心里特别愧疚。
在地里不忙的时候,父亲还搞副业,上山挖草药卖钱,到深山里捡木耳,有时还打零工,到附近的白灰厂打短工。他和母亲过着十分节俭的日子,家里的鸡要是生蛋了,都拿到集上换钱。
后来母亲去世,他和弟弟都在外工作,家里一下就空了,父亲依旧过着特别节俭的日子,他们给的钱从来不舍得花,养的鸡下了蛋,还从来不舍得吃。
让高启铭记忆最深刻的一次,那是高乐乐两岁的时候,父亲来看孙女。高启铭去火车站接父亲,看到父亲从出站口走出来,让高启铭一辈子都忘不掉。
父亲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的,包是母亲用手缝的,有的还打着补丁。一个胳膊上挂着两个包,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后背还背着一个。
到了家里,父亲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后,摆了一地,脖子上的包里装的是鸡蛋,包里先是装满稻壳,然后将鸡蛋装进去。到了地方,一个鸡蛋都没坏。
其他的还有干的木耳、蘑菇、小米、小洋葱头,辣椒干,腌好的咸鸭蛋,咸鹅蛋、萝卜干。
高启铭看着这些东西,他特别感动,宋琳也是,父亲差不多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带来了,这份爱真的是太厚重。
记得自己结婚时,父亲掏出了两千块钱。高启铭知道父亲这两千块钱攒得有多不容易。后来弟弟启国大学毕业,在北京安家,父亲掏出了五千块钱,当时弟弟感动哭了。那时启铭已经参加工作,自己把半年的工资拿给了弟弟。当时宋琳也非常支持。
高启铭问堂弟,“启民,你大伯病得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说:“大哥,我大伯病得挺严重的,他现在处于昏迷的状态,医生说……
”
“医生怎么说?”高启铭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心也在颤抖,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医生说,大伯挺不了几天。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早点回来兴许还能见上一面,要是回来晚了……恐怕就见不到了。”
高启铭听到堂弟的话,心里特别难受,父亲供他们兄弟二人读完大学,可他们兄弟却没有尽一天孝,还不如自己的堂弟,春天能帮父亲种地,秋天能帮父亲收地,平时也总能过去瞧两眼,他感到愧对自己的父亲。
叔叔家就堂弟一个儿子,堂弟启民学习不是很好,可叔叔不着急还挺乐呵,说考不上大学他更高兴,就让他留在村子里头,到时候给娶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再让他多生几个孩子,一大家子都在一个村里,那该有多热闹。
“启民,我……恐怕回不去,我让你嫂子宋琳回去,先挂了。”
高启铭强迫自己挂断电话,不得不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感觉一个电话,瞬间将他的身体抽空了,变成一副空的皮囊,毫无用处的空皮囊。
他抬起头,天空飘浮着几朵云,他担心自己的父亲就像这云一样会飘走,无声无息的。他的心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了无尽的深渊里,感觉要窒息了。
他想喊,可他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像被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刘工发现高启铭不见了,他看到他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像钉子一样立在那里,他走到高启铭的身后,喊道:“老高,怎么了?”
刘工接连喊了好几声,高启铭没有回应,刘工来到高启铭的面前,用手推了他两下:“老高,你哪里不舒服吗?”
高启铭这才从深渊里浮了出来,他重重地缓了口气,恍若隔世,缓了半天,高启铭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在做什么。
刘工再次问道:“老高,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父亲他病了。”
刘工听着高启铭说得轻飘飘的,他知道他的父亲一定病得不轻,越是说得轻飘飘的,事情越是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不是挺重的?”
高启铭点点头。
“老高,这个时候你还是请个假,回家里看看老父亲,人总是生死难料,在能看的时候就见一面,就算老人真的没有了那天,也不后悔。”
刘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的父母早亡,他一直在叔叔家,上大学时,是叔叔还有乡亲们供他读完大学。所以他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已经永远得不到,也体会不到。所以刘工不想让高启铭后悔。
“我不能回去,二部需要我。”
“可是,老高,我父母早亡,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的就是能见到父母一面,却无法实现,我劝你还是回去一趟。”
高启铭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说道:“没事,没事,先不说这件事了,走,回去。”
高启铭和刘工回到施工场地。
混凝土李师傅站在混凝土搅拌机前,眼睛一直盯着出料口,他眉头紧锁,高启铭和刘工正从他的身边经过,李师傅喊住了他们二人,说:“高部长,刘工,我看到了最近混凝土样块的检测数据,刚刚合格,你们有没有发觉不对劲的地方?”
“李师傅,我对混凝土样块进行检测的时候,的确发现硬度有所降低,但数值还是合格的。我和高部长研究过,有可能和最近空气潮湿和养护不到位有关,你觉得呢?”刘工解释道。
李师傅却摇了摇头,他说:“我今天早上徒手试了下水泥,凭着我做这一行二十多年的经验,我发现……”
正在这时,乔永和走了过来,他走到他们仨的近前说:“怎么了?混凝土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了混凝土样块检测,硬度合格,不会有问题的。”他又接着解释道:“前段时间水泥出现紧缺,水泥厂加班加点生产,刚生产出来的水泥,它的凝固特性稍有降低是正常的现象。”
李师傅说:“水泥摸在手里的感觉的确有变化,听乔永和这么解释,倒也很有道理,在合理的范围内就可以,水泥的质量可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
高启铭和刘工听到乔永和的解释,听上去觉得也有道理,他们就离开了搅拌现场,到前面去监督混凝土浇筑。
但在休息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应该慎重,于是他给吴承东打了电话,向他求助,吴承东同意。
回到驻地,高启铭回到宿舍,老婆宋琳正在试穿一双布鞋,她对高启铭说:“老高,你说气不气人,我买了双回力鞋,打算骑自行车的时候穿,可却买到了一双假回力。”
“不就一双鞋吗,真的假的能有多大区别?”
宋琳吐槽道:“真的回力鞋鞋底特别软,走路时特别轻便,不累脚。你看这双,靯底特别硬,穿在脚上像铁板,一点都不舒服。”
高启铭没有回应,他坐在那里吃饭,想起白天堂弟启给他打的电话,让他吃不下饭,放下筷子说:“我不吃了,去办公室。”
宋琳看到丈夫脸色不好看,看出他有心事,问道:“老高,是不是老家有什么事?”宋琳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她了解老高。
“今天高启民打来电话,说我爸病得挺重。”
宋琳立刻放下手里的鞋子,来到丈夫的面前,问道:“爸现在在哪儿?在医院吗?”
“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陷入了昏迷。”说到这里高启铭的喉咙像被哽住了似的。
听到这个消息,宋琳心里也特别难受,虽然和高启铭结婚后,他们回老家的次数不多,可每次回去老人家都特别重视,把家里养的鸡杀了,和山上采的红蘑一起炖,炖一大锅,那个味道特别鲜美。每次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高乐乐还特别喜欢回爷爷家。有时公公还会寄来晒干的红蘑和腌萝卜干,各种东西。
“老高,要不咱俩请个假,无论如何也要回去看看。你弟弟启国知道了吗?”
“我还没给他打电话,我一会儿就打。宋琳……”
“怎么了?”
高启铭想要说,可他又说不出口,他是家里的长子,在父亲病重之际他最应该回去,可这个项目离不开他,而父亲又病重,让高启铭陷入两难。
宋琳看着丈夫,知道他心里想的,特别是来到项目二部后,更加理解丈夫的工作性质,不但是丈夫,还有年轻工程师们以及那些工人师傅,他们把根深深地扎在这个项目上,一心扑在这条高速路的建设上,宋琳都看在眼里。
“老高,你回不去,是不是?”
高启铭眼睛立刻红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缓了口气说:“我怎么能撇下这么大的项目部不管?别人请假可以,但我请假不行。你来这里也有一阵子,你也能看到,我们的工作有多忙,工期有多紧,我也想回去,可是……我真的回不去。”高启铭哽咽地说道。
“这样吧,我一个人请假回去。”
“宋琳,只能辛苦你了。我妈走的那年,也是你一个人回去料理我妈的后事,我这个做儿子的真是惭愧。”
“老高,快别这么说,我理解你。你给启国打个电话,看他是否能回去。”
高启铭给弟弟打去电话,电话接通后,得知弟弟正在火车上,和弟媳正往家赶。他已经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高启国问哥哥是否能回去,高启铭告诉他,只有宋琳回去。高启国十分不理解哥哥的做法,他抱怨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高启铭能理解弟弟,他本想着让哥哥回去能拿个主意,可没想到哥哥以项目部任务重、脱不开身为理由不回去,弟弟很是不理解。
宋琳说:“老高,要不你还是请几天假回去看看,你要是不回家,让老家的人怎么看你,就请三天假,你看行吗?”
高启铭十分为难,他想到弟弟对他的埋怨,如果自己不回去,建国也撂下狠话,说他要是不回去,以后都不认他这个哥哥,想到这里,高启铭说:“我考虑一下,明天再做决定。”
“好,如果你决定下来了,我好买机票。”
高启铭从宿舍里出来,来到院子里,想起父亲和母亲在院子里点灯扒玉米的情形,别人家都是在地里就扒完,可由于自己家种的地太多,所以只能将玉米拉回家,之后在院子里点灯扒玉米。高启铭和弟弟要去帮忙,父亲却让他们回屋写作业,说家里农活再忙,不能耽误他们学习。
想到这里高启铭心里特别难受。这时他看到刘工正从实验室里出来,看到高启铭立即高声喊道:“老高,你快过来看看!”
高启铭听出事情紧急,心头一紧,赶紧快走几步,问道:“刘工,怎么了?”
高启铭来到刘工的面前,刘工将手里的混凝土样块递到高启铭的手上,高启铭接到手里,用力一掰,居然将混凝土样块掰开了,这让高启铭感到后脊梁骨冷汗直冒,他问:“这是从哪里取的样块?”
“这是从五天前路基施工现场取的样块。”
“我们通常都是对二十八天前的混凝土样块进行分析,你为什么突然想对近期的样块进行检测?”
刘工说:“老高,你记得混凝土李师傅说的话,他说最近混凝土硬度刚达标,他有点不放心,但当时他话只说了一半,当时我觉得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就有点怀疑。为了慎重起见,就对近期的混凝土样块进行检测,强度根本不达标。”
高启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混凝土样块不达标,这绝不是小事,他立刻说:“走,我们去实验室!”
来到实验室,正好苏然还有赵振男都在,高启铭说:“赵振男、苏然,你们俩都过来!”
赵振男和苏然看到高部长的表情,就猜到一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立刻来到高启铭的面前,问道:“高部长,有什么事吗?”
高启铭将手里的混凝土样块递到赵振男的手上,赵振男用力一掰,就掰下一块,赵振男也大吃一惊,问道:“这块混凝土样块是咱们土建工地的吗?”
“是的,是五天前混凝土取样,按理说,五天前混凝土样块的强度达不到二十八天的强度,但也不至于用手就能掰开。”
刘工点头赞同说道:“你说得很对,这绝对不正常,绝对有问题!”
“刘工,你进行压力测试了吗?”
“我测了,不合格。”
赵振男握着混凝土块,为了慎重,他说:“我们再做一次检测。”
于是赵振男戴好防护眼镜和手套,将样块平稳放在压力机下压板中心。一切准备就绪后,赵振男按下上升键,上压板缓慢下降。
大家都在盯着正在跳动的数值,伴随着一阵开裂声,测试结束。
看着数值,刘工心里已经有数,这个混凝土样块可以断定不合格的。
赵振男和苏然还是按照常规的计算方式进行计算。过了几分钟,赵振男抬起头说:“通过严格的压力测试,混凝土样块不合格。硬度没有达到二十八天前样块硬度的百分之五十,所以定为不合格。”
实验室立时沉默下来。
高启铭立刻打电话给蒋工,此时蒋工正在工地,高启铭命令他立刻回到项目部,到实验室有重要的事,让他一刻也不能耽误。
半小时后蒋工从工地返回到项目部,立刻来到实验室,他风尘仆仆地来到实验室,看到大伙的表情就猜到肯定出事了,问道:“高部长,这么急着让我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
高启铭将刚才的检测结果递到了蒋工的面前,蒋工看到检测结果,他的脸立刻变了色,他感觉特别惊讶,也意识到这绝非小事,惊讶地问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高启铭说:“现在还没有查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我命令你,立刻通知正在施工的工地,停止施工!”
蒋工立刻掏出手机,给正在施工的负责人打电话,通知他们立刻停止施工,负责人接到命令还是有疑问,蒋工告诉他们执行命令,这是高部长的命令。
高启铭和蒋工要立刻赶往施工现场,进行处置。
在出发前,他到宿舍向宋琳说明情况,他说:“宋琳,我现在有紧急的任务要去执行,家我肯定回不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现在就要赶往出事的工地。”
宋琳见到老高表情严肃,知道事情一定很严重,她叮嘱道:“我这几天不在,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好,我走了。”
高启铭和工程技术人员立刻赶往施工工地。
当高启铭等人来到混凝土搅拌机附近,正好是李师傅当班,他正紧急地将废料通过排料槽排入指定的区域。
“高部长,我之前的确发现了问题,但那天正好遇到乔永和,他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所以打消了我的疑虑,没想到真的出事了。”李师傅说。
“现在具体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还不清楚,我们马上开始查。”
高启铭和工程师们开始对水泥还有沙子进行取样,从废料中也进行了取样,全部带回去进行检测。
“高部长,停工就意味着我们的进度又要延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