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媛看到许久未见的父亲,心里还是很喜悦,但此时他们之间是上下级的关系,况且还有高部长在场,让朱媛感觉有点别扭,说:“是的,我到了二部,对基建人最真实的工作和生活有了深刻了解,改变了我之前的许多看法。特别是二部的工人,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虽然他们的身体不是钢筋铁骨,却有着钢筋铁骨般的精神。”
朱江龙很赞同女儿的说法,接过话,“是呀,当初让高部长来扛二部的大旗就是这个目的。这龙船跑得快不快,全靠龙头带,高部长就是个好带头人。把项目二部打造成钢筋铁骨的二部。你要多向高部长学习,我送你到二部的主要目的就是向他们学习,朱媛,你一定……”
还没等父亲把话说完,朱媛就打断了父亲的话,她不喜欢父亲说教式的谈话,流露出不耐烦的口气,“我知道了,我一直在学习。”
朱江龙笑了,说:“你看看,就是平时把她宠坏了,长辈还没说完,就打断长辈的话,不礼貌。”
接着他把一个大的包裹递到朱媛的面前,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我来之前,你妈给你准备了一些吃的,还有平时用的,都在里面,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还是我老妈最了解我。”朱媛接过父亲递给她的包裹,脸上露出喜悦,唯有母亲的包裹能治愈在外工作的女儿的心,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母亲给她带了哪些东西,她说:“爸,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看看,就说了这么几句,就不想和我聊了。没有了,你回去吧,在这里一定要好好工作。”
“知道了。”
朱江龙一直目送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他才收回目光。
朱江龙说:“老高,我能看得出来,她来到二部还是有变化的。不怕你笑话,没来二部之前她比较任性。我能看得出来她有很大的改变。她在你的手下,我特别放心。”
“老朱,孩子吗,都会成长的。项目二部是她成长最好的土壤,会有枝繁叶茂那天。在这样的集体中,她会成长得更快。”
朱江龙点点头,“是呀,看出来了,她成长得挺快。我要谢谢你,老高。我现在就要赶回去,还有个会要参加。”
高启铭送朱江龙到项目部门口,送朱江龙离开二部后,他又返回办公室,研究最近的施工方案。
朱媛回到宿舍,打开包裹,发现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都是她爱吃的,有炖好的糖醋鱼,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用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是她最喜欢、最熟悉的味道。有蟹黄酱,全是用蟹黄慢火熬出来的,母亲喜欢淋上老家的花雕酒,是点睛之笔。一大包母亲做的花生蘸。还有她让母亲买的洗护用品,化装品,一个大的旅行包装得满满的。
朱媛和苏然一起来分享母亲带来的美食,特别是那罐子蟹黄酱,还有糖醋鱼,让她俩吃得心满意足。
朱媛在值夜班,这是她到二部第一次值夜班,虽然二部的院子里灯光比较亮,原来出问题的那盏灯早就修好,可一个人值班还是让她有点害怕。
山里夜晚的风比较大,吹得帆布、警示旗、横幅噼啪作响,一个人在院子里总是有点胆怯,突然闪过的一个影子,哪里发出来的奇怪声响,越是害怕,脑子里总是闪过奇奇怪怪的想法,像是在上演一部聊斋片。
听到有脚步声,朱媛赶紧回头,看到是程剑飞。
他问道:“朱媛,今天晚上是你值夜班?”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值班。你没写论文吗?”
“我论文写得差不多了,哪天我发给你,你再发给朱总指挥长,让他帮我推荐一下。”
“没问题,我爸非常赏识有才华的年轻人,如果你写得好,他会推荐的。”朱媛很热情地说。
“朱媛,我有点好奇,你怎么调到项目二部工作?在基层工作是很辛苦的,你做好思想准备了吗?”
“来之后和没来之前,我的想法真的不一样。来了之后,才发现基建人真的挺辛苦,如果让我长时间坚持下来,我真不一定能做到。”
程剑飞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在这里工作多久?一年?两年?”
“我也不确定。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人生的方向并不是唯一的,心向往的方向,就是一个人想要去的方向。”
“那你心向往哪个方向?”
朱媛嫣然一笑,她没有回答,给程剑飞留了一个悬念。
在这样的夜晚,一个女人的笑容当然要比白天看上去更加迷人,长的睫毛在下眼睑留下剪影,鼻翼在灯光下会有侧影,让笑容更立体,朱媛的这一笑,像雕塑般凝固在了程剑飞的心里。
这时从大门外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有辆工程车疾驰进了院子。眨眼之间就来到他们二人近前。
程剑飞和朱媛立刻看过去,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朱媛认识,他是三班组长,他跑到车子另一侧背下来一个人,朱媛猜到是出事了,快步跑过去。
跑过去后,问道:“三班组长,今晚我值班,这个工人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
“他的腿受伤了,路基突然塌陷,被岩石划伤,伤得挺重。”
朱媛立刻掏出手机说:“我给古医生打电话,让他来处理一下。”
朱媛拨通了古医生的号码,古医生接听后,得知有工人受伤,古医生一路小跑,从宿舍楼里跑出来,跑到他们面前,看了一眼三班组长背上的伤者,问道:“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小腿被岩石割破了。”
古医生看了一眼受伤工人的小腿,小腿处皮开肉绽,正汩汩地往外流血,工人们撕下工装的袖子,将他小腿紧紧地扎住,防止失血过多。可还是流了太多的血。
古医生立刻说:“快点,背他去医务室。”
当他们来到医务室后,古医生剪开他的裤腿,用酒精清洗伤口,尽管痛得满头是汗,这位工人从头到尾也没吭一声。
朱媛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的,让她喘不过气,后来她实在受不了,走出了医务室。
古医生将工人的伤口处理完,三班组长和程剑飞等人又将受伤的工人送回到他的宿舍。三班组长留下来照顾他。
之后程剑飞又来找朱媛,问道:“刚才怎么了?”
“看着那个工人痛苦的样子,我都看不下去,在工地真的随时都有受伤的可能。”
“是的,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危险。”
那晚程剑飞一直陪着朱媛值班到十一点,他们才一起回去。
次日朱媛又去了高架桥建设工地,工地的工人正在施工作业的区域是4号桥墩,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进行,今天的天气也是特别晴朗,就是热得让人难受,
在石堆附近的杂草被晒得无精打采,叶子耷拉下来,靠在石头上的已经变黄了,草丛里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的。
朱媛远远地用相机抢拍工人们劳作时的场景。在镜头下,朱媛选取最好的角度为工人拍摄,透过镜头,朱媛真正理解,劳动工人是最美的这句话的含义。他们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脸上汗如雨下,汗水顺着手臂向下流淌。干裂的嘴唇,更美的是他们那种炽热的眼神。
空气里弥漫着泥浆的气味和浓烈的柴油味。焊接钢筋笼时喷溅出的火花,与工人们的筋骨之美相辉映,让施工现场的气氛更加火热,如火如荼。
朱媛也把镜头对准了程剑飞,他正在指挥工人们开挖4号桥墩,旋转挖机大铁臂的钻头发出一阵一阵的闷响。
高启铭正指挥着焊接工人焊接,高部长对焊接的工艺特别高,一直盯着工人手里的焊枪。
朱媛再次把镜头对准程剑飞,朱媛对程剑飞很有好感,在娘娘山隧道打通那天,如果不是他,朱媛都不敢想后果将会是什么样的。
她借着镜头在偷偷地打量着程剑飞。即使身穿工装,程剑飞也透着一股不凡的特质,很让人着迷,朱媛在镜头里已经看了半天,直到举着相机的手感觉有些酸痛,镜头里的程剑飞是如此的完美。
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程剑飞正在指挥的那台旋转挖机凭空就消失了,简直像一位高超的魔术大师的杰作。差一点就波及程剑飞,他本能地往后跳了几步,才所幸没有掉下去,在往后退时摔倒在地上。
程剑飞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高声喊道:“高部长,张师傅掉下去了!”
“不好了,遇到地下溶洞!”
此时朱媛也吓坏了,听到工人们的喊声,知道那台旋转挖机掉进了地下溶洞,而并非凭空消失,也不是魔术大师的杰作,让朱媛感到恐惧的灾难片又在上演。
高启铭冲到溶洞附近,向里面喊话:“张师傅,能听到吗?”
下面并没有回应。
此时工人都聚集过来,高启铭高声命令道:“往后退,全部往后退!不要过来,还有二次坍塌的风险。”他嘴里喊着,可他自己却没有离开洞口,继续向里面喊话:“张师傅,能听到吗?能听到吗?”
喊了十几声,高部长的嗓子已经喊得沙哑,破了声。终于得到回应:“能听到,我还活着。”
听到这个声音,朱媛差一点哭出来,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程剑飞差一点就掉下去,如果他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或许就会发生意外,朱媛不敢往下想。
高启铭喊着:“二班组长,赶紧救援,拿绳索和吊机来!”
吊机开过来,二班组长亲自下去救援,赵五要下去,却被二班组长拦住,他说:“赵五,这次我来!”
绑好安全绳,二班组长顺着岩壁往下爬,底下空洞要比上面看上去还要大。当爬到张师傅附近时,发现张师傅额头正在流血,但值得庆幸的是人还是清醒的。
二班组长爬到他的身边,将救援吊带套在他的身上,完成之后喊道:“上面可以拉了,轻一点。”
吊机缓缓启动,张师傅被吊出了洞口。接下来是二班组长也被吊了出来。
由于张师傅受伤,他被紧急送回驻地进行包扎。
高启铭又开始指挥工人将掉下去的旋转挖机吊上来
高部长在现场,紧急召开现场会。他的语气十分严厉,在询问当时是谁对4号桥墩进行的勘测,为什么没有提前勘测出有地下溶洞。刘工翻看工作记录,查出对4号桥墩进行勘测的工程师,是吕工。高部长立即宣布对吕工做出的处分,记大过一次,并且取消评先进和晋级的资格。
高部长做事情就是雷厉风行。
午休时,
朱媛拿着盒饭来到程剑飞的旁边,脸上还略带着恐惧,她说:“程剑飞,你知道吗,在张师傅掉下去的那一刻,我正在给你们拍照,正好把整个过程都记录下来了。”
朱媛举起相机,翻出那张照片给程剑飞看,“你看,就这张,你差一点就掉下去,要是真掉下去,那真是太危险了!”
程剑飞说:“所以老一辈基建人说,我们基建人的脑袋是别在裤腰上的。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当时你害怕吗?”
“当然怕,怎么能不怕呢,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可路总是要有人修。”
朱媛说:“我之前听高部长说,就是上次赵五打捞钢筋笼那一次,他告诉我,像这种情况在工地经常会发生,当时我还不相信,这次我终于相信了。我来的时间不久,就亲眼见证了两次事故的发生,那场景简直比电影里的灾难大片还震撼,还恐怖,太吓人了,我现在还后怕呢。”
“刚才高部长给我们开会了,这次事故是本可以避免的,这次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技术人员在前期的勘测环节出了问题,没有勘测出地下溶洞,那位工程师被处分了。”
“在工地工作,真是容不得半点粗心大意。”
到了下午,太阳毒辣辣的,一股股的热浪袭来,石头被晒得烫手,感觉大地都要被晒焦了,像一张被烤焦的大饼。
朱媛热得大汗淋漓,工装黏糊糊地粘在身上。
高启铭带领着工程师们正在对地下溶洞进行勘测,勘测完后研究解决方案,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苏然要把白天穿的衣服洗一洗,出汗太多,后背上都是白花花的盐渍。朱媛问苏然,“苏然,我要去洗澡,我的沐浴露没有了,你的能借我用一下吗?”
“在床底下的盆里,你自己拿。你洗澡的时候千万要记得将门闩插好。哦,对了,你之前洗过。你能找到灯的开关吗?”
“能找到。那我去洗了,你洗不洗?”
“我今天不洗,我要把衣服洗一下,我打点水擦一下就可以了,因为我一会有要紧的实验要做。”
苏然端着一盆衣服去了水房,正好遇到赵振男也来洗衣服,赵振男问:“苏然,这么巧,你也洗衣服?”
“再不洗都要成咸鱼干了。赵振男,你把衣服放在这儿吧,我帮你洗。”
“不用,就这几件,我洗衣服跟涮羊肉火锅差不多,在水里来回三下基本搞定。”
苏然听后笑了:“你们男人都这么洗衣服吗?”
“不知道,反正我是这样洗的,省时省力还省水,绝对环保。”
“今天白天的事故可是真够吓人的,特别是程剑飞,差一点就掉下去。那真要是掉下去真不敢想象。”苏然现在想起来还感觉后怕。
“群里发消息,说明天下班后召开全体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大会,一定和这件事情有关。负责勘测的吕工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赵振男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在查看4号桥墩附近的岩石样品时就发现了迹象,我还在群里特意说了这件事,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问题真的太大,差一点就酿成重大安全事故。”
苏然边洗衣服边说:“我洗完衣服还要去实验室,对新采集的岩石样品进行检测。”
“我也去,我可以向你多学点东西。”
“别把我捧得太高,咱们互相学习。”
朱媛在洗澡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好像是在撞击彩钢板,吓得朱媛赶紧关闭水龙头,双手护在胸部,仔细听外面还是有声音,她很肯定有人在撞击彩钢板。
她十分害怕,此时她没有穿衣服,让她更加害怕,强装镇定,喊道:“谁?谁在外面?”
听到喊声,外面的声音停止了,朱媛赶紧拿出浴巾擦干身上的水,迅速穿上衣服走出了淋浴间。
来到外面并没有发现有人,不过刚才还是把她吓得不轻。
程剑飞正好路过,看到朱媛头发披散着,头上还顶着泡沫,发梢正在往下滴水,惊慌失措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朱媛?”
“刚才我正在洗澡,听到外面有声音,感觉有人在撞击彩钢板,吓得我头发还没来得及冲就跑出来了。真是吓死我了!”
程剑飞四下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有人,他说:“要是有必要,我一会儿去监控室翻看监控。走,我先送你回去。”
程剑飞送朱媛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