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天边突然下起了细密的小雨。

厚重的乌云从远处侵袭而来,遮蔽了阳光,使得整片天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古铜色的茶杯里,不知何时圈住了一片枯燥的柳叶在里边。

柳叶几度摆动,掀起一小片涟漪,可最终还是被困在了这口清浅的茶杯里。

旁边,是一坐一立的二人。

苏简舟抬眼,清晰的看见了商玥黎眼底的疑惑和不解。

他启唇道:“怎么,我知道这种事,你很惊讶么?”

商玥黎眸光微动。

此刻的她心里慌乱极了,可表面依旧强装镇定。

“你是怎么知道的?”

“咳咳咳......”

苏简舟正欲开口,却忽然捂着嘴咳嗽起来。

苍白的脸也因此有了一点血色。

“你没事吧?”

苏简舟摆手,“没事,我这身子虽然残破,但三年五载,也还是能活的。”

商玥黎冷着脸道:“我可不是在关心你。既然你没事了,就把刚才的事情解释清楚。”

苏简舟轻咳了一声,回归正题。

他垂眸瞥向眼前装着柳叶的茶杯,陷入回忆。

“早在流放的路上时,我就知道小妹不是原来的小妹了......”

那是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

苏沫离得了风寒、神志不清。

可周边全是荒山树林,完全找不到医馆。

大家没有办法,只能躲在山洞里避雨,靠着些微薄的柴薪,他们生起了火取暖。

苏简舟抱着怀中滚烫的躯体,一度以为自己的妹妹就要这么去了。

苏沫离的呼吸甚至都停了一瞬。

就在大家都以为她熬不过今晚的时候,苏沫离醒了,还奇迹般的痊愈了。

可苏简舟却敏锐的察觉到,从这个时候起,他的小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苏沫离是矜贵端庄的大小姐、是他们从小宠到大的宝贝妹妹。

性格不说有多单纯,但起码天真烂漫,对世界所有的事物都抱有美好的心态。

可醒来后的苏沫离,变得冷漠、骄纵且精于算计。

她总是通过自己的美貌去为自己换取利益。

苏简舟不是没有说过她,但换来的结果,就是差点被苏沫离无情地推下悬崖。

至于他为何知道商玥黎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又知道故事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是因为......他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

“商姑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苏某是死过两次的人 了。”

“什么?”

“第一次是三年前,还在岭南的时候,我失足掉进了河里。”

起初,苏简舟挣扎过,可是河边没有人,他也不会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河流一点点吞噬掉,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他的意识逐渐迷失,不能呼吸,心脏也慢慢地停止了跳动。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下坠,下坠......

“我当时应该是死了的。”

苏简舟在诉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

平淡到,似是在说一个跟他无关紧要之人的故事。

听着他的话,商玥黎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收紧。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活着?

苏简舟嗤笑一声,“商姑娘放心,我不是什么精怪。”

“我死了之后,看到了许多画面,就像话本子里说的走马灯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我逐渐有了意识。等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距离我落日河中,已经过去了半年了......”

这半年里,“苏简舟”依旧活着,并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那座落后的小村庄里。

每日卯时起、亥时睡,不是在地里就是在河边,规矩的不像话。

就连他那病弱的身子,在这半年里都健壮不少。

这些记忆如流水般猛地涌入刚刚“苏醒”的苏简舟的脑海里。

他既惶恐又茫然。

问了母亲和几个弟弟,也都说自己不曾落入河中。

苏简舟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开始用自杀来求证心中那个可能的结果。

结果是,他赌对了。

但同时,他又“沉睡”了半年。

这半年内,他以上帝视角看完了整条故事发展的脉络。

甚至于知道了周边发生的一切,包括苏沫离和商玥黎的身份,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力量。

苏简舟通过各种手段压制着三皇子的势力,竭尽全力辅佐那个草包十三皇子即位。

因为他知道,故事的结局始终只能有那一个。

一旦结局更改了,未来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因为未来存在的前提下,一定是有一个既定的过去。

在十三皇子即位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重新注入了灵魂,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苏简舟一下子说了许多话,似是要将这些年的所有事都分毫不差的诉说给商玥黎。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商姑娘,你是聪明人,我说了这么多,想必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商玥黎:“......”

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麻了。

偏偏这个时候,她又联系不上系统,不能问问系统这是什么情况。

苏简舟轻笑一声。

“既定的过去已经达成了,明天、后天抑或是时间再往后一点,都将是一个全然未知的未来。”

商玥黎总感觉这番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对了,阿昇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阿昇说,他们所知晓的,永远都只是从前的未来。

当这个未来变成一个既定的结局后,那它就成了过去。

说着,苏简舟拉开衣袖。

他的手腕上,缠着几圈白色绷带,上面还沾染的血色。

苏简舟面不改色地将绷带一圈圈拆掉,露出了里面狰狞的刀伤。

他苦笑道:“我昨晚没忍住试了试,差点就死了。”

“不过幸运的是,我赌对了。”

细雨在耳边轻响,余光瞥见的,皆是一片暗色。

商玥黎听见苏简舟轻声叹息,随后释然道:

“商姑娘,从现在开始,我们都自由了......”

而在遥远的房县,苏沫离若有所感的望向天空。

“怎么了?”

迈图走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轻轻磕在苏沫离的颈窝。

苏沫离有些茫然地眨眼,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她只是忽然觉得,一直囚禁在心中的那道枷锁,忽然间,断开了。

断的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