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原名华彦钧,阿炳是他的小名。民间音乐家,江苏无锡人。1893年8月17日,阿炳出生在无锡雷尊殿旁“一和山房”,阿炳一生下来就被父亲送至无锡县东亭镇小泗房巷老家托族人抚养,8岁后带回道观,并被送入私塾读书。阿炳二十多岁时,患了眼疾,又死了父亲,贫病交加,眼疾恶化,双眼相继失明,从此,人家便叫他瞎子阿炳。

阿炳自幼随父习音乐,父亲华清和(号雪梅)为无锡洞虚宫雷尊殿当家道士,是当地道教音乐界所公认的技艺杰出的人才,精通各种乐器和道家音乐。阿炳幼时便表现了罕见的音乐天赋,在他10岁那年,父亲便教他击石模拟击鼓,练习各种节奏。12岁那年,阿炳开始学吹笛子,父亲经常要他迎着风口吹,且在笛尾上挂铁圈以增强腕力,后来索性将铁圈换成了秤砣;阿炳在学二胡的时候,更加刻苦,琴弦上被勒出血痕,手指也拉出了厚厚的茧,阿炳演奏用的二胡的外弦比一般弦粗壮得多,这与他常年练习分不开的。

阿炳的音乐修养最初主要的基础出于道家音乐,而且是出于家传。道家音乐,大部分是非宗教性的民间音乐,其中有许多是毫未改动的民歌曲调。阿炳双目失明后得不到有钱的斋主的欢迎,只能离开道门,开始以卖唱为生,时人称其为瞎子阿柄。由于社会动乱,阿炳开始了流浪艺人生涯。阿炳纯粹靠演唱来维持生活,他从来没有做过向人乞怜的样子,他在黑暗、贫困中挣扎了几十年,他对痛苦生活的感受,通过他的音乐反映出来,没有因为生活艰难困苦而潦倒、庸俗,相反,他的音乐透露出一种来自人民底层的建康而深沉的气息。阿炳用他的生命凝成了《二泉映月》等不朽作品。他的大部分器乐作品出于此时。著名作品有二胡曲《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琵琶曲有《大浪淘沙》、《昭君出塞》、《龙船》等。杨荫浏等辑有《阿炳曲集》。

《二泉映月》是阿炳的代表作。阿炳经常在无锡二泉边拉琴,创作此曲时已双目失明,据阿炳的亲友和邻居们回忆,阿炳卖艺一天仍不得温饱,深夜回归小巷之际,常拉此曲,凄切哀怨,尤为动人。阿炳的朋友陆墟曾这样描写过阿炳拉奏《二泉映月》时的情景:“大雪像鹅毛似的飘下来,对门的公园,被碎石乱玉,堆得面目全非。凄凉哀怨的二胡声,从街头传来……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媪用一根小竹竿牵着一个瞎子在公园路上从东向西而来,在惨淡的灯光下,我依稀认得就是阿炳夫妇俩。阿炳用右胁夹着小竹竿,背上背着一把琵琶,二胡挂在左肩,咿咿呜呜地拉着,在淅淅沥沥的风雪中,发出凄厉欲绝的袅袅之音。”这首曲子开始并无标题,阿炳常在行街穿巷途中信手拉奏,卖艺时并未演奏此曲,阿炳曾把它称作“自来腔”,他的邻居们都叫它《依心曲》,后来在杨荫浏、曹安和录音时联想到无锡著名景点“二泉”而命名为《二泉映月》(江苏无锡惠山泉,世称“天下第二泉”),这时方定下曲谱。贺绿汀曾说:“《二泉映月》这个风雅的名字,其实与他的音乐是矛盾的。与其说音乐描写了二泉映月的风景,不如说是深刻地抒发了瞎子阿炳自己的痛苦身世。”

1950年夏,中央音乐学院杨荫浏、曹安和教授专程来无锡为阿炳演奏录音,此时阿炳已完全荒弃音乐达三年之久,经过三天的练习,分两次录音,共留下《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三首二胡作品和《大浪淘沙》、《龙船》、《昭君出塞》三首琵琶作品。后《二泉映月》、《大浪淘沙》获二十世纪华人经典音乐作品奖。

阿炳拉琴拉了一辈子,喝茶也喝了一辈子。他的拉琴和喝茶大半都是在茶馆里度过的,只因他在他那潦倒生涯中,不得不靠到大小茶馆去拉琴卖艺,聊以谋生。故而他那悠悠琴韵之中,总是伴着酽酽的茶韵;同样,他那酽酽的茶韵之中,也总是伴着悠悠琴韵。可以说,这也就是阿炳其人特有的一种琴道与茶道吧!

阿炳老家本是住在无锡城外的东亭镇上,但他的拉琴和喝茶,则常在城里的几家茶馆轮来轮去。他是没冬没夏,没阴没晴的,终年戴着一副墨镜,肩背着一只粗布褡裢,前边插袋里装着二胡,后边插袋里装着琵琶,由邻里的一个小童搀着,摸到茶馆去拉琴卖唱。只要他走到哪家茶馆门上,哪家茶馆就会座无虚席,因为城里城外的茶馆都知道,阿炳的拉琴称得上是“无锡一绝”。只要他的手指一拨响了琴弦,立刻就会引来茶客里三层,外三层,直挤得水泄不通,所以无锡城里好几家茶馆都争先恐后地挂他阿炳的牌子,竞相邀请他上门献艺,酬金从优;至于招待茶水、茶点之类,更是不在话下。

其时静安寺侧,有一家“三万昌”茶馆。这家茶馆老板待阿炳俨如故交,每次请他上得门来,必先陪他喝茶。因为老板知道阿炳有一个嗜癖,就是每次上场之前,必得先要喝上几盏热茶、酽茶,而且必得喝个过瘾。这样在酽茶的助兴之下,他拉起曲子来才特别有灵气,特别有神韵。什么《虞舜熏风曲》啦!《霓裳羽衣曲》啦!昆剧《采茶曲》啦!还有《小小无锡景》啦!都拉得得心应手,叫观众无不神迷。有时拉完一曲,神迷的老茶客们则纷纷围拢过来,你敬他一壶,我敬他一盏,顿时弄得阿炳面前拥簇上一大堆壶盏。他当然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得新沏的茶汤热气扑面,酽香沁人,竟不知喝谁的茶好,于是阿炳只得拱手揖礼道:“诸位父老茶友的一片真情,够上我阿炳百谢千谢也谢不尽的。这样吧!喝茶这回就免了吧!我再来给诸位拉上一曲!”便即行礼落座,搁下二胡,抱上琵琶,弹上一曲《十面埋伏》之类传统曲目。有时在热烈的喝彩声中,最后不得不再次演奏一曲《小小无锡景》,待拉到第三节时,他竟情不自禁地唱出了声:“天下第二泉呀!惠山脚下边,清清的泉水泡呀!泡呀嘛泡香片呀……”他这一唱,引得本乡本土的茶客也随之唱和起来,顿时整个茶馆都闹腾得沸沸扬扬的,琴声与歌声一起洋溢在茶香之中。

《小小无锡景》原是无锡一带的地方小调。阿炳所以喜欢拉着这首小调,与其说是爱这支曲子,毋宁说他是爱那段唱词对于二泉的赞美。阿炳和二泉,确乎有着不解之缘!说来那二泉茶室,也本是阿炳常来拉琴和喝茶的所在。有一年中秋之夜,阿炳应聘来二泉茶室拉琴,消息传出之后,便见茶客爆满,弄得几位跑堂的应接不暇,里里外外忙乎得颠颠的。打烊以后,掌柜特地办了茶宴招待阿炳,沏泡的是洞庭碧螺春茶,并还捧上了四碟苏式椒盐月饼作为佐茶之用。茗话至于深宵,阿炳才起身告辞。

当他由小童搀着步下石阶,走到二泉池畔时,他却在栅栏旁边停下脚步,徘徊流连不已,此刻他不禁思念起自己的师父。当年他当小道士的时候,师父曾还手把手教他吹箫、吹笛、拉胡琴、弹琵琶,并还学昆剧、京剧什么的。他八九岁就当上道乐班的领唱,深得师父的厚爱。后来师父还给他讲授许多民族器乐曲和道乐的乐理,指导他练习作曲。最叫他难以忘却的是:有一次,也是中秋节之夜,师父带他游过寄畅园之后,来到二泉茶室喝茶,却不知因何缘由,这回师父似乎无意于喝茶,只是捧着一只紫砂壶,久久地凝神。而后便挽着阿炳的手,从茶室门前的石阶缓步走下来,驻足于二泉池畔,但见皎白的中秋之月就浮漾在二泉池中,师父于此谛视良久。一面侧耳倾听着流泉的涓涓之声,不由自言自语地,那声音低沉地几乎听不太清楚:二泉啊!二泉!我何时才能替你——呵呵……谱一首曲呢!

返家的路上,师父依然陷于沉思之中,默然而行。后来,突然师父问他:“阿炳,你刚才站在二泉池畔那里,听到了什么没有?”阿炳只是摇摇头。因为除了流泉的潺潺之声以外,他刚才在二泉池畔那里并不曾听到任何声音。接着,师父语重心长地说:“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之后,也许就会从二泉的流水声中听到许许多多……”

“哦!那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你到时候就会晓得的。因为我知道惠山二泉是从很远很远的古代流来的。每当我站在它的身边,总能听到那些来自古代的声音,仿佛有‘关关雎鸠’之声,仿佛有‘呦呦鹿鸣’之声呢……”

阿炳听了师父的这番话,很是迷惑不解。他想:怎么会呢!怎么竟会听到那些来自古代的声音呢!而今师父已然逝去多年。此刻阿炳徘徊在二泉池畔,虽然那皎白的中秋之月依然如同当年一样浮漾在二泉池中,可是他那早已失明的双目却看不见半点影子,唯有那流泉的涓涓之声仍萦绕于他的耳畔。就在这同时,当年师父在中秋之夜跟他的那番对话,尤其是师父在二泉池畔吐露的那番半是自勉半是自喟的慨叹之语,此刻更在阿炳的心间汹涌激**不已:“二泉啊二泉!我何时才能替你——呵呵……谱一首曲呢!”恍惚之间,一时竟弄不清这到底是师父当年的慨叹之言,还是他自己的感喟之语。渐渐地,从耳畔的泉流声中,他确乎听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乐声:俨然“关关雎鸠”之声、“呦呦鹿鸣”之声;谛听之下,更如倾诉之声、激愤之声;或而长喟之声、低泣之声;或而呼号之声、呐喊之声;或而和谐之声,喧嗔之声……哦,原来这乐声不是来自什么遥远的古代,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心泉之中!从此,一首月印二泉的不朽乐曲——《二泉映月》,便响彻在他的心弦之上。嗣后不久,这首曲子便回旋在他的琴弦之上,响彻无锡城内的大小茶馆及大街小巷之中。

《二泉映月》问世之后,不仅在无锡城内风靡起来,而且渐渐地流传到了无锡城外的许多个集镇上。北漍是江阴境内的一个水乡古镇,阿炳来这里是由他的妻子董彩娣陪同来的。彩娣就是北漍镇人,他俩是特地回来探亲的。首次探亲是在1944年深秋,适值重阳节。他俩抵达小镇的当天,消息就不胫而走,当地那些茶馆的掌柜和茶客,都纷纷打听阿炳这次献艺的曲目。其时《二泉映月》在僻远的水乡小镇上尚不太流行,只是风传着;眼下无锡城里最时髦的曲子就是《二泉映月》,据说听瞎子阿炳拉一场这首曲子,就跟京戏票价相差无几呢。甚至也有把《二泉映月》叫做《二泉仙曲》的,说是这首仙曲是天宫的一位白髯仙翁托梦与阿炳,才传授下来的云云。总之,关于阿炳其人其曲,一时在北漍小镇上竟众说纷纭。

阿炳来到北漍小镇的当天晚上,就着手安排曲目。像往常一样,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离不开茶的。不过此刻他擎盏呷几口茶后,竟惊喜地叫道:“呀,阳羡炒青!这是哪里的阳羡炒青?”原来彩娣知道北漍人喝茶有一个风俗,就是嗜喝红茶,这却完全不合阿炳的口味。阿炳平素只喝绿茶,特别喜欢宜兴所产的炒青、毛尖之类。为此,彩娣刚才特地到东邻茶叶店去买了一包。此刻看到阿炳那副惊喜的神色,便打趣道:“你这位大女婿第一遭上我家门,没有像样的酒水招待,还能没有像样的茶水嘛?请——”随即走过来续水。

第二天晚饭后,他们择定在河西一家茶馆里首场献艺,支支都是拿手的曲子,二胡与琵琶轮番演奏,并还自拉自唱了几段滩簧和昆曲的折子戏,每一支曲子都赢得了喝彩。拉到最后一支曲子时,阿炳竟停下片刻,招呼彩娣给他冲上热茶。她知道,阿炳每凡拉到他最动情的曲子,总要先喝上一盏酽酽的热茶。于是他这会儿就在酽酽的热茶提神之下,满怀深挚之情,全神贯注地演奏了北漍首场的最后一支曲子——《二泉映月》。

秋夜的北漍小镇,街巷是宁静的,灯火也是宁静的。此刻《二泉映月》的琴声划破了这里的宁静之夜,飘逸在纵横交错的街河流水上。那些邻近河岸茶馆的人家,闻得这支既异常陌生,也异常亲切的曲子,不由得打开门窗,侧耳倾听得分外出神。街头巷尾的行人,也无不被琴声所吸引,三三两两沿着河岸走来;有的索性停下脚步,伫立谛听,唯恐在走动中失却自己的欣赏机会。待到阿炳的一曲终了,在场的茶客竟依然坐定在那里纹丝不动。只因在《二泉映月》的琴声震颤与陶醉之下,一时俨如沉浸在梦幻里,直到如梦初醒之后,才爆出哄堂般的喝彩:阿炳师傅!你拉得真是仙曲啊!

没有想到北漍重阳节还有这么好运气!阿炳师傅,请你受我老汉一拜!

敬你杯茶吧!阿炳师傅!喝上北漍茶,就是北漍人啰!

敬茶的是一位北漍老人。此刻彩娣连忙上前接过茶来,递在阿炳微颤的手中,但见阿炳随即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端起这杯北漍茶,一饮而尽。此刻他那戴着墨镜的一双失明的眼睛,不禁噙满热泪,只因在北漍首场演奏这支《二泉映月》,他所拨响的并非仅仅是琴弦,更还有他那震颤的心弦啊!

阿炳在音乐上的成就,远远超越了家传师承的藩篱,博采众长,广纳群技,把对痛苦生活的感受,全部通过音乐反映出来。他的音乐作品,渗透着传统音乐的精髓,透露出一种来自人民底层的健康而深沉的气息,情真意切,扣人心弦,因而充满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